那夜的两重梦境似乎都是警示,但现在比起谢迎真会不会发现他做的事,苏弋更担心自己毁约后赤羽阁会威胁到师兄的安危,相权之下他留在了江家。那姓岳的人与江之涯几乎形影不离,苏弋知道了他的名字,岳丛锋。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江之涯在有意讨好那人,岳丛锋反而对他敬而不亲,若非如此,苏弋真要怀疑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他足足盯了四日,才等到江之涯出门冬猎。岳丛锋与其府上人皆不跟随,只有他一人在凌晨时分骑着马出城了。
这对苏弋来说是大好的消息,江之涯前脚出门,他后脚就跟了上去。梁州城近郊有许多树林,没有体型巨大的野兽,只有些野兔之类的小物,他江之涯要打猎,自己便躲不过变成别人猎物的命运。
走到半路天上飘起了小雪,待到江之涯进林子后,地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白雪。驱马踏入林中前,江之涯似有所感地回头望了一眼。苏弋确信他没有往自己的方向看,可心中仍然警钟大响,提醒着他前面或有危险。
苏弋咬了咬嘴唇,提起一口气追随过去,脚尖擦过铺在地面最上一层的雪粉,留下一痕浅浅的印迹,旋即被风卷散。
细碎的霰雪渐渐变作大片雪花,转眼间肉眼已分不清前方灰色的影子是树还是江之涯身上的貂裘。苏弋踩着树枝,沿着他留下的马蹄印追赶。风在林间呼啸着压过了天地间一切的声音。
当他意识到陷阱时已经晚了。
蹄印消失的地方不见人迹,只有一匹马静静地站在树下用鼻子拱着深埋雪下的草。苏弋的太阳穴突地一跳,当即就要抽身而退。林间就在此时响起一道声音:“你这次走,还会回来么?”
苏弋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栖身的枝头扑簌簌落下一团雪。
紧接着声音的主人现出真身。一身猎装,裹着貂裘,身后背着箭筒和弓,正是江之涯外出时的装束。只是站在那里用他一双虎目直直看向苏弋的人却是岳丛锋。
苏弋想,树林的风水难道天生和他八字相克,他连着两次动手都险些折在了林子里。念在岳丛峰帮过他的忙,苏弋没有主动攻击,折了根树枝飞过去虚晃一招,然后转身就跑。看岳丛锋这人留在雪地上的脚印有半寸之深,便知他不擅轻功,一定追不上自己。
这时却听岳丛锋在他身后道:“你欠我的六个铜板可别忘了还。”与这句话一同送来的还有岳丛锋雄浑壮阔的内劲,苏弋只觉小腿一痛,瞬间失去平衡,身体如一只箭射中的林鸟,从树梢掉了下来。
他的后脑勺砸在雪地上,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岳丛锋的脸出现在眼前,扯下他覆面的布。
苏弋嘶声道:“怎么是你”
岳丛锋道:“你是冲着江之涯来的?”
苏弋念在他从前对自己不错,叹了口气说:“我无意伤你,你也不要管我的事。”
“你的事?”岳丛锋奇道,“你年纪轻轻,我师兄跟你有何恩怨?”
苏弋抓起一把雪,往他脸上一扬,岳丛锋眼疾手快点了他的穴,将他面朝下按在雪中。苏弋呛了一口雪,暗暗心惊,岳丛锋身为师弟就已能让他毫无还手之力,江之涯这个做师兄的想必更加难缠。他哑着声音问:“怎么只有你,江之涯呢?”
“你先回答我,你为何要来梁州找江之涯?”岳丛锋的语气有些急切,“赤羽阁和你是什么关系?”
苏弋脸埋在雪中笑了一下:“能有什么关系,赤羽阁给我钱,我为他们做事。”
“他们雇你杀江之涯?”岳丛锋怀疑道,“就这么简单?”
“不该是这么简单么?”
半晌过后岳丛锋叹了口气,将手放开了。苏弋骤然觉得背后一轻,自己竟然能动了。
“别再替他们做事了。”只听岳丛锋道。
苏弋闷闷地道:“那你倒是让李毓英把钱还我。”
“你替别人杀人,就是为了给你师兄治病?”岳丛峰有一刹那的错愕,然后苦笑道,“难怪。”
苏弋慢慢爬起来,拍掉身上脸上的雪,看见岳丛峰跪坐在雪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手按住了剑柄,警惕地盯着这个武功强悍得出奇的男人。
“我让李毓英把钱还你,你就从此不沾赤羽阁的事?”岳丛峰突然开口。
“什么?”苏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直到岳丛峰将话重复了一遍。他狐疑地盯着岳丛峰道:“江之涯的命可远不止那么多钱,他”
“三百两黄金?”岳丛峰问。见苏弋点头,他又大笑起来,笑得周遭树枝都在抖动。“我师兄大概也想不到,他的命只值三钱雪蜈蚣。”
苏弋的脸色阴沉沉的,心想,他一条命换我师兄一双腿,也不算亏。这话他是不敢当着岳丛峰的面说的,只问:“你是专程来保护江之涯的吗?他又怎么知道有人要杀他?”
“是我告诉他的。”岳丛峰回答。
这次便轮到苏弋愣住。
岳丛峰挑起眉:“你们去江宁时,难道没发现有人跟着?”
“没有。”苏弋有一瞬间茫然,然后脸色一变,“赤羽阁找人跟着我?可那时我已经”他已经金盆洗手了。
岳丛峰缓缓说道:“那天你们进谷,我就发现谷中进来了第三个人,于是追过去,但那人在我盘问之下服毒自尽了。我动用了一些旧时的关系,才辗转打听到赤羽阁这个地方。”
这便能说得通了,那日他在医仙谷的突然消失和突然回归,皆是为了他引去的不速之客。苏弋又不解:“你是怎么知道赤羽阁要对江之涯动手的?”
说到这里,岳丛峰的笑容才收了起来:“你第二次离开医仙谷后,我就一直跟着你。梁州城里值得派赤羽阁的杀手出手的人,想来想去也只有我师兄一人。”
苏弋大骇:“你在江宁发现一个不知目的为何的赤羽阁手下,当场就怀疑到我身上?”无需岳丛峰开口,他已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了答案,寒声问:“听说你已退出江湖许多年,我何德何能让你为我重出江湖?”
岳丛峰的表情有些奇怪:“你真的不知道?”
苏弋心里一动:“我十三年前见过你么?”
岳丛峰沉默了。
苏弋摇了摇头:“没有就没有吧,反正我只是猜的。你不如告诉我,你怎么知道今天设的这个局能把我引出来。”
岳丛峰的表情软化了一些,道:“我在江府等了四天,你都没下手,便和师兄提议孤身去户外,或许能引蛇出洞。雪天难以藏匿踪迹,你还差些火候。”
“差些火候?”苏弋闭上眼,“这样的雪中又有谁能踏雪无痕。我今日若不动手,江之涯下一次落单的机会又要等到何时?”
远处又传来一阵爽朗笑声:“说起踏雪无痕,我倒是知道一个人,当真是身轻似燕——”岳丛峰皱着眉瞪了那人一眼,对方才闭上嘴,从树影后走了出来,与岳丛峰一模一样的行头,这回却是江之涯本人了,这两人身形相仿,难怪他看不出他们偷梁换柱的伎俩。
“就是你?”江之涯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
苏弋抬眼望他一眼,然后立即低下头去。明明是第一次听江之涯说话,这个人却让他莫名觉得厌恶。
江之涯微笑起来,目光深沉似海:“我继承师父衣钵以来,想杀我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江某命大,苟活至今,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年轻的仇家,真是后生可畏呀。”
岳丛峰严肃地提醒他:“他不是你仇家。”
“不是么?”江之涯道,“那你说说,他是谁。”
“你刚才不是都听到了?”岳丛峰注视着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
江之涯道:“对对,都听到了。”他转头向苏弋,脸板了起来,“我师弟在我面前给你求过情,我看在他的面子上,将你交给他发落,以后不要再犯了。”
“发落?”苏弋惊讶地望着两人,不敢相信他们就这样放过了自己。
岳丛峰道:“你与赤羽阁划清界线。”
苏弋的唇抿成一条线,划清界线谈何容易,他在猎物面前暴露了身份,就算将三百两黄金归还,赤羽阁难道就会放过他?
见他不语,岳丛峰又道:“如果他们为难你,我自当帮你解决。”?
苏弋皱眉:“你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帮我?”
岳丛峰站起身,刻意回避道:“走吧,我送你回中京。”
苏弋跪坐在雪中,岳丛峰不肯回答,他也不肯起身。
还是江之涯弯腰来搀他:“行了,别问了,我师弟天生一副热心肠,没有包藏什么祸心就是了。要不然你让他立个誓?”
苏弋叹道:“不用了。”
三人牵着马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刚停没多久的风雪又起了。岳丛峰停下脚步,问江之涯:“你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江之涯一拍他的肩,“快走吧,不然雪把脚印埋住,我们就要迷路了。”
岳丛峰四周看了看,较细的那几棵树在狂风中乱舞,真有些肖似张牙舞爪的人形。苏弋也停了下来,按了按心口,那种不详的感觉又来了。
几息之后,一支羽箭倏忽从侧边飞来,苏弋眼光一凛,挥剑斩了下去。羽箭被削成两段,他惊魂未定地看向同行的两人,岳丛峰一把扯下身上的负坠,衣衫被内力鼓荡起来。苏弋又去看江之涯,对上了他似笑非笑的眼睛,心忽地一跳。
?
江之涯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刺杀不成,就来围猎?”
苏弋切齿道:“跟我没关系。”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又飕飕飞来数支箭矢,那箭的穿透力极大,这样急烈的劲风也不减其准头。岳丛峰迈出一步,赤手空拳与暗处射来的箭支相抗,苏弋怔愣一下,便迎上去挡在另一方向,三人一边抵挡,一边向出路撤去。
江之涯紧了紧貂裘,笑道:“师弟当年有天下第一剑的美誉,为何阔别多年,连剑都丢了?”
此话一出苏弋就觉得有鬼,本能地将剑锋一转刺向江之涯。谁知江之涯竟不躲避,一掌袭向岳丛峰的后腰。岳丛峰腹背受敌,自顾不暇,被那一掌生生击中,跪在地上,霎时间三支箭插进了他大腿中。苏弋被眼前之变惊呆,不知不觉间一招已然用老,剑尖只将江之涯的衣服刺破了一个洞,就被对方反手捏住。
他急忙换招,林间又下起一阵箭雨,这回全都是冲他而来。一支箭没入他右肩,差点将肩头射个对穿,苏弋闷哼一声,狠狠一咬牙,手腕一旋,江之涯的手指顿时鲜血直流,怒道:“不识好歹的小东西!”
江之涯一拳打上他右肩,肩膀上的骨肉被外力一催将带着倒钩的箭尖吐了出来,带出一小块肉。苏弋痛呼一声,突然觉得身上一暗,一抬头,就见一张挂着铁蒺藜的大网迎头罩下,将他盖在了下面。
箭雨停了。
岳丛峰艰难地转过身体,他大腿上的箭还没有拔除,每一次挪动都会牵动伤口,带来深刻的痛楚。他盯着江之涯,脸上满是震怒和失望:“师兄?”
江之涯走过去,蹲下身为他检查伤势,毫无歉疚地说:“我本打算只捉那孩子,伤到了你不在我计划之中,师兄回去给你赔不是。”?
岳丛峰“啐”了一声,伸手将他推开。江之涯一个踉跄,摔进松软的雪地里,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面孔,道:“师弟,你应当是最了解我的人。从你告诉我长溟教余孽还存活于世的那一刻起,就应该知道我会怎样处置他。”
岳丛峰斥道:“我们当年欠下的孽债还不够多吗?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你放过他,让他从此以后像常人一样生活又有多难?”
“他不知道?”江之涯冷笑一声,“飞乙还真是守口如瓶。”他用血淋淋的手指点着苏弋,“你看看他,就算被飞乙当成寻常人家的孩子养大,他还不是长成了第二个苏烈。”
铁蒺藜扎得人很疼,全身都传来刺痛,苏弋还是在努力地将缠绕在身上的网一点点解开。他们说的孩子是他吗?应该是了。他望向对峙的两人,问道:“飞乙是谁?苏烈是谁?”
江之涯转过头来,眼神冷冰冰的。“你全都不记得了。那你想必也不知道我和他是谁。”
岳丛峰阻拦道:“江之涯!”
四周响起“沙沙”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江之涯低头为自己潦草地包扎受伤的手,说:“你不是要还十三年前欠他的孽债么?怎么自己先羞于启齿了?”他瞥了一眼岳丛峰,“你不说,就我来说吧。孩子,你名叫苏弋,你父亲是十三年前被灭的长溟教教主苏烈,把你养大的人是苏烈的徒弟,长溟教的右护法飞乙。当年长溟教一朝覆灭,就是我与我师弟带人去做的。”
一切都对上了。苏弋呆呆地想。十三年前的剑影与血光刺破心障,再度将他笼罩。
长溟教是江湖中的魔教,杨无常曾是魔教中人,他是教主苏烈的儿子,所以杨无常叫他少主;谢迎真是苏烈的徒弟飞乙,他的轻功是谢迎真所授,所以杨无常将他误当作飞乙;还有岳丛峰,在医仙谷中初见时对他们异样的关注,原来是见到了十三年前的仇人,此后对他刻意的关心,也不过是在弥补以前的亏欠。一切都对上了,连梦里师兄那张吓得他魂飞魄散的铁面,原来也有迹可循。
?
江之涯看着他空洞的双眼,又补充道:“说起来,当年杀死苏烈,飞乙此人也功不可没。”
他的大脑一时不能容下突然多出的这么多记忆,眼白翻起,身体在网中蜷缩成一团。
一双黑靴在他眼前落定,苏弋失去意识前,目光捕捉到一角火红色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