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罗兰的天空飘着小雪,冬日天黑的早,商业街两侧的店铺已经亮起了灯火,紧凑的屋檐和台阶上盖着厚厚的雪被。路边的小杨树银装素裹,树梢挂着像石榴一样的彩纸灯。
远处的教堂传来钟声,往日这个时候人们都回家晚餐了,但此时的街上仍无比喧闹。街边摊位吆喝卖着新鲜的蔬果,喷香的馅饼,精雕细刻的小神像和祈福结。红砖路面上印着密密的雪脚印,小兽人们穿过熙攘的人群追逐打闹,差点把一个少年撞倒,后面高大的兽人连忙稳稳地扶住了少年的肩膀,帮他站好。
瘦小的少年裹着厚厚的毛皮斗篷,连歪斜的帽子都忘了整,玻璃一样的蓝眼睛亮着好奇的光芒,惊叫了一声:“那是什么好吃的!”就慌忙蹿向又一个摊位。后面兽人手上已经抱了不少东西,无奈来不及叫住少年,只能像黑压压的影子一样紧紧跟着。
为了纪念远古时代赐予兽人文明的月神雪莱,帝国历以每年一次的满月之夜划分新年,而这一天就是月神祭。
往年的这天对艾洛而言是最大的折磨。舞会,歌剧,宴席,交际,扮演一晚安静听话的好孩子,还要跪在礼拜堂做一个多小时的颂祷。只有熬到半夜回到卧室倒在床上,蹬掉舞鞋,影卫在旁边轻轻为他按红肿的膝盖和双脚时,他才能终于舒服一点。
影卫要带他偷偷溜出城堡。这个主意激的小雄子好几晚上都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当天一早就兴奋地活蹦乱跳,让影卫帮他换上仆人的衣物,在梳妆镜前转来转去看上两三个小时。
帝国雄子的出生率只有兽人的千分之一。婚姻是只属于贵族或商贾世家的词汇,平民的雄子大多一生下来就被贵族虏去,也有一部分被圈养在娼馆供兽人繁衍泄欲,平日大街上要是突然出现一个雄子可是会引起巨大骚乱的。但艾洛还未成熟,身上也无法发散信息素,用斗篷遮住身体就能装成年幼的雌兽。
这是艾洛第一次看见城堡外面的世界,把他快新奇坏了。他从不知道外面的“塔楼”只有两三层高,食材是这样买卖的,面包的口感可以这么粗糙又厚实,兽人们这么热闹的生活。
其实影卫也对他有所隐瞒,这一趟只带他来了城堡周边相对繁华的地方。这几年人们过得很苦,收成欠缺,工厂都倒闭了不少,无数人只能靠乞讨过日。往城外走上几英里,就能看到一片片荒芜的村庄和贫民窟。
高高的狼型兽人从兜里掏着铜币,小雄子个子不够高,还要踮着脚尖一蹦一蹦的才能看见摊位最上排的糕点。两人站一起简直像一对滑稽的父子。在等着红薯馅饼回炉烤热的时候,艾洛四处打量着街道,突然愣住了。
不远处楼房夹缝间,漆黑的小巷里,隐约躺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没有跟影卫吱声,艾洛悄悄走了过去。
一个年轻的兽人蜷缩一团躺在肮脏的雪地里。街上的行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袄,他却只穿着一件麻衣,破破烂烂无法蔽体。他干瘦的只剩皮包骨头,尾巴和兽耳的皮毛枯黄的像干草。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浑身冻得青紫,明显在高烧之中,闭着眼睛不停的发着抖。
兽人并没有意识到旁边过来的人,只是神志不清的念叨什么。他的上方,脱皮的白石灰墙上有一个凹槽,里面摆着座小小的木像,雕刻的正是月神雪莱。艾洛这才听懂了兽人说的话。
“森林,生命,与满月之神雪莱请您拯救您卑微的孩子,引渡他的灵魂拯救您卑微的孩子,引渡他的灵魂雪莱、雪莱”
世上远有比他更痛苦的人,站在一旁艾洛悲伤地闭上眼睛。
他解开了脖颈上的系带,将毛皮斗篷解了下来,严严实实地盖到兽人身上,又将刚买的热腾腾的苹果派藏在斗篷下面。他平日里最不耐烦的祷告此时却派上了用场。他俯下身,手掌轻轻盖上兽人的双眼,轻轻念了一会儿。
兽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艾洛戴好帽子。没了斗篷立马就觉得冷,正想回去影卫的身边,眼前突然被三两个兽人挡住了路。“小家伙,你一个人出来吗?”
艾洛睁大了眼睛。
格雷也很久没有离开城堡了,自从成为雄子的影卫,他所有的时间和思考都几乎被雄子充斥。在等小主人的馅饼时,他无意中瞅到了货架上的土豆面包。
他小时候很穷,和雌父挤在一个小窝棚里相依为命。冬天的木板窗挡不住寒风,床上只有一条被单。餐桌上没有奶酪,鸡蛋这么奢侈的东西,只有日复一日捡烂在地里的土豆。
但雌父总是想办法把一切变得更好一点。雌父最擅长做土豆面包,香软带着一丝丝淀粉自有的甜味,他小时候白吃不厌。每当看到面包时他兴奋的表情,雌父就会淡淡的笑出来。
八岁那年的冬天异常的冷,暴风雪连着半个月的下。雌父大病,没法工作,想尽了办法把年幼的他送进公爵的城堡里做活。那年他撑了过去,雌父没有。
等店家把红薯馅饼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微微颔首。
突然想到雄子可能从来没有吃过土豆面包,他想想,向身旁的雄子问过去:“主人,您”
小主人不见了。
他手里抱着的东西散了一地,馅饼都没拿就跑。他狼耳竖直,五感集中,但人群实在太乱了,根本听闻不到小主人的味道或声音。他不停地抓着行人吼,有没有见到一个个头很小,带着帽子穿着斗篷,蓝眼睛的少年,路人纷纷惊恐的摇头。
天黑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影卫嘴唇都是哆嗦的,紧张地呼着白气,冬夜里他却浑身冒汗。正在他快要爆发兽化,终于有一个路人告诉他,几个兽人拥着一个小小的少年往街角的酒馆走去了。
兽人,酒馆。他脑子里跳过无数可怕的可能性,浑身都在发抖,狼吼了一声就以野兽的速度向酒馆奔过去。
月神祭,工人和农民纷纷都进城,庆祝这苦难日子里一年一次的狂欢。皑皑白雪覆盖的街道,酒馆的窗口灯光明亮,里面传来火热的喧闹和音乐声。狼型兽人顾不得侦察情况了,狠狠踹开了大门。
酒馆里兽人太多太喧闹,即使狼型兽人这样气势汹汹闯进来,也只是引得墙角窗边的兽人们看了一眼而已。影卫正火急火燎喊“主”,声音的后半截就被吞掉了。
他被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矿工,农夫,工人们紧紧地围坐在矮矮的舞台下把酒言欢,台边有人弹着鲁特琴,有人击着小鼓。欢快的音乐里,少年散着太阳一般的金发,穿着赭红的舞裙,手里握着摇铃缠着长长的缎带,像一朵明艳的玫瑰在灿烂的火光里怒放,摇曳。
那种舞步只有影卫认得出来,是流行宫廷的波尔卡舞。贵族的舞蹈讲究优雅与矜持,可此时雄子却跳的那样热烈和奔放,没有舞伴独舞,他就加入了自己一些随性的动作。他脸蛋红扑扑的欢笑着,丝毫不知自己的身姿有多么迷人,吸引了所有兽人的目光。
狼型兽人满身沾着白雪,就这么呆呆地远远站在酒馆门口,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台上的艾洛。
他胸口突然涌上一种炙热的冲动,一种在见到小雄子第一面时就萌发,却被他一直狠狠压抑着的冲动。那种冲动从未死去,这么多年里的无数个瞬间都曾被唤醒,以至于他现在本能反应就又想把这股冲动锁回罐子里。
这时,突然有一个醉醺醺的兽人要爬上台,傻笑着想去和少年共舞。格雷狼瞳猛地竖起,一声雄狼危险的低吼响彻了酒馆,黑色的影子“噌”地就窜到了舞台上,把跳得正欢的艾洛拦腰抱起,然后忽闪一下就从酒馆大门窜了出去。
兽人喝嗨了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酒馆也就安静了一下,人们就又沉醉在美酒音乐之中。
大门将欢宴关在了酒馆里,只隐约漏出一丝声音。外面黑暗的街道很冷清,满月的天空飘舞着银白。影卫像抱米袋似的把雄子夹在胳膊下面,气汹汹的几步迈到酒馆侧面的小巷里,墙上挂的玻璃油灯晃了晃,屋檐抖掉了一层雪。影卫把艾洛像栽葱一样放到厚厚的雪地上。
艾洛穿着舞娘的裙子,晕乎乎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觉得自己刚才还在那儿跳得正欢呢,怎么着了就突然被人颠了一路捞了出去,怪冷的。他扶着墙角还没站稳,就被拉着衣领拽了起来。
“你怎么随随便便就跟着别人走了?”那低沉的声音里压抑着愤怒,“你知不知道这种地方有多乱,多危险!出门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要好好跟着我,又不是孩子了,怎么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跑了?”
艾洛听的晕晕乎乎的,这声线很熟悉,不是他家格雷吗,还是第一次听他连敬语都不说了。领子被人拽着有点难受,他抬起脑袋视线终于聚焦,对上了那双黑乌乌的眼睛。艾洛嘿嘿一笑就要扑过去:“格雷~”
“你站好!”格雷训了一声,把小主人不规矩的手放回去。他快速解开了自己的斗篷,把小主人包得严严实实的,“你到底怎么搞的,连自己的斗篷都丢了,这身裙子是哪儿来的,是谁给你换上的!”他动了下鼻子,眉头皱的更紧了,头埋到小雄子白嫩的颈窝嗅了下:“你喝了酒?”
“嗯痒。”艾洛不舒服地动了动脖子,脸红通通地哼唧着,“他们跟我说这里比街上更好玩,还有好喝的好吃的那个饮料可甜了,跟蜂蜜似的,他们请我的。”
“你”狼型兽人差点背过气去,咬着牙憋了好久才说出口:“别人给的东西不能喝!”
艾洛迷糊中意识到,格雷好像快气炸了。从小到大无论他做多么过分的事情,影卫都是无奈地纵容着,即使说上两句也是老嬷嬷那样语气和蔼。今天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格雷发怒的样子。
后面的话艾洛就听不清了。不是他故意不想听,而是和那几个大叔乱侃时他被撺掇着咕咚咕咚喝了好几杯蜜酒,现在脑子实在晕的转不来弯。但他也知道自己办坏事了,所以就一直努力抬头看着影卫的脸。
他嘴唇真好看。
艾洛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感想。影卫的唇很薄,总是那样绷着,一看就是个不苟言笑的。跟别的仆人聊的时候他们都说影卫很难相处,强壮的体格和冰冷的视线,身上一直有种不怒自威,拒人千里的气场。
但艾洛从不这么觉得,那张嘴轻抿着对他笑过,低声地对他绵绵细语过,睡觉时在枕头边浅浅呼吸过。即使现在对他压抑着怒吼说教也很好看。
实际上,他觉得影卫身上哪哪儿都是好看的,黝黑的皮肤是好看的,强壮的护着他的手臂是好看的,鸦羽一样浓黑的短发是好看的,黑色的大狼耳朵和毛茸茸的大尾巴更是好看的。
那双黑乌乌的眼睛是最好看的。
他迷蒙蒙的想着,心头突然暖暖的,痒痒的,想和那好看的眼睛再接近一点。
“你是雄子,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可能”
影卫的话说到一半被止住了。小雄子踮起脚尖,白皙的胳膊揽在他脖子上,轻轻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云与雪都好像在那一刻停在了夜空中,酒馆窗户里的喧嚣不见了,街边行人隐隐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所有的感官都只剩下两瓣柔软的嘴唇压在一起的触感,交换的吐息里夹杂着蜂蜜酒和木莓的味道,还有仅属于少年的香子兰的暗香。
看着那双剧烈动摇的漆黑狼瞳,艾洛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干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但他太晕了,实在琢磨不清楚状况。软绵绵的手臂放开高大的兽人,他嘴里嘟囔着“我要回去跳舞”,踉踉跄跄就要往酒馆前门走。
他的胳膊被一只大手猛地扣住,狠狠把他拽了回去。黑色巨影一样的兽人将他死死碾在了砖墙上,手臂紧抱着他的腰和后背,粗暴地吻着他。兽人的舌头蛮横地把他的嘴唇撬开,像野兽一样舔舐着雄子口腔里每一寸牙齿和粘膜,逼迫着与他舌尖缠绕,掠夺着里面浓郁蜜酒的味道。
唇舌相交发出黏着的声音,还有雄子露出的嘤声和狼型兽人的粗喘。艾洛呼吸不上来,觉得脑子晕的发白,身子也软的快掉下去了,可兽人一直有力的抱着他,让他想滑都滑不下去。
最后还是少年软软的拳头在兽人胸口锤了好几下,兽人才终于放过了他。嘴唇分开时两人都发出热烈的喘息声,不停争抢着难得的空气。
心跳如擂鼓,格雷的胸腔还随着喘息舒展。看着小主人被增破皮的红肿的嘴唇,还有那双蒙着泪光,质问一样凝视着他的冰蓝的眼睛。他猛然冷静了下来。
卑贱,淫秽,可耻的贱民,不要脸,玷污,勾引,不配。
他一点点坠回了冰海里,冬夜刺骨的冷风让他牙关都开始发抖。正当他低着头想要退缩一步时,雄子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畜生。”听着主人辱骂的词,兽人哆嗦了一下,可抬头一看,主人却兴奋地慢慢勾起嘴角,“你这畜生。”
“居然敢瞒着我那么久”艾洛酒彻底醒了,盯着兽人像被揭穿谎言的孩子一样惊慌的表情,忍不住咧着嘴笑了出来。
“你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