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个夜晚,他徘徊于群星的浪潮之间。
直至岁月更迭于转瞬,繁星坠落于沧海。
那吞没他的海涛。
没有一片浪花是无辜的。
——前记·《燎原海》
瑞典的冬季今年格外的寒冷,黑麦威士忌刚下飞机就感觉到那彻骨的冷意,从脚底直到大脑,他抿了下狭长的唇角,微微的呼了口气,热气迅速凝结为白色的朦雾。
墨绿的瞳孔面无表情的快速扫了一眼周遭,直升机落下的这个平台清扫得非常干净,大雪也被清理的一干二净。延伸出去的起飞坪台连接着别墅的门廊。与他之前在直升机上看到的一样,半山别墅圆扇形的玻璃窗围绕整个别墅的一半,外部无法看透里面的构成。
入眼的所有人员皆为持枪武装人员,一队迎接他们的人员开始从直升机上搬运物资。还有其他重装人员把守住肉眼可见的几处关键位置,身上统一配备步枪消音器。只一眼,黑麦就将整个基地的明面兵力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暗地里这里是否会有高危武器的存在这点也不好说。
毕竟,黑衣组织所拥有的基地数目之多令人瞠目结舌,就如同他们背后的财力一样。
这里,也是他第一次来,但他能够感觉到很明显的不同,军用大衣上的磨损,还有他们对新鲜物资的态度,都能看出这是一只长期驻守在此的军队。
与他有着相同的目标的那个金发男人站在一旁,他背着一个简易的挎包,与组织的三名新进成员交谈。琴酒,伏特加,贝尔摩德三人带队,这样豪华的阵容即便心理预先做过预测和推断,只是当实际真的面对这一切的时候还是非常难以接受,也说不清楚是屈辱还是荣幸。
见他们一行人下来,守在平台上的小队明显是位小队长的领头角色快速前来,走到为首的琴酒面前交谈。
他虽然深得琴酒的信任,可……仍然不够。
贝尔摩德游离于人群之外,微笑着旁观。
黑麦威士忌低头看了眼手表,不行,定位也不起作用,应该是被屏蔽了信号。虽然他能从经纬度判断大概位置,然而那也只是一般时候,现在天光渐暗。最关键问题是,时间不够。
冬日时节的群山白雪皑皑,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素净的白,他站在停机平台上,抬眸眺望远景,群山重叠起伏,入眼一切好像都白的令人呼吸都禁不住停滞。
组织还是很有意思的,暂时停止思考对策的黑麦略带讽刺意味的想,这样纯白素净的地方居然会是组织的主要据点之一。
“这里风景不错。”
贝尔摩德指间夹着细长的女士烟,披着一件黑色白绒边的羽绒服,迈着步子走到他的旁边,“对吧?”
“嗯,的确不错。”
作为新进组织不久但升职飞快的黑麦暂时对这位组织前辈保持一定的恭敬。再说……贝尔摩德光从表面上可比他那位难缠又警觉的上司,还有那个金发同僚都要好相处多了,女人啊…
一阵冷风吹过,好像骨子都被冻僵一样,黑麦假装并不在意的随口问道,“BOSS也是这样想的吗?”
“谁知道呢。”
贝尔摩德轻勾了下嘴角,又笑着警告他,“等会儿在BOSS面前可不要胡乱开口。”
终于,要见到那位先生了吗……?
这次也算进入了组织核心,后续的潜伏计划肯定也能顺利进行。不过也是多亏了那位卧底,苏格兰威士忌…同为卧底的那个男人,波本……那家伙也是个麻烦……组织里还渗透了其他机构的卧底,也不知是好是坏,不过不要妨碍到他就好。
“风景?”波本看向他,语气冰冷而怪异,刚才言语间自如的笑意不知何时转为彻底的艳舞:“我看你是每个月的那几天到了,这么感性可不像你,黑麦。记得多喝热水啊。”
黑麦往边站了一步,一言不发的和波本拉开距离。
两个人的气势却是针尖对麦芒,称得上是近几年中最亮眼的存在,同样晋升飞快,同样深得BOSS的注意,他们的存在让其他三位青涩的新人都不由得黯然失色。
“好了。”琴酒转头,不耐的叫住他们,“我大老远带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你们内讧的,黑麦,波本。”
波本又给了黑麦一个冰冷的眼神。
黑麦不理会他,主动率先跟在琴酒和伏特加的后面走进了这栋纯白的建筑,一进门,就感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和背后的寒冷形成截然不同的两层。
等待他们的,是一间装满电子检测设备的房间。
黑麦眼神微闪,他想起伏特加在来之前对他的叮嘱,不要携带任何电子产品以及设备。
琴酒解开羽绒服,交给了一旁的警卫。
然后就是一系列对他们四人的彻底搜身,哪怕是琴酒也一样,一名女性警卫走到黑麦面前,“不好意思,请配合一下。”
说完警卫就开始对他进行搜身,黑麦十分配合,还顺带隐晦的称赞了一下对方的容貌,顺带将手表中的定位器消除,女警脸上微红,却不接话。
贝尔摩德瞧着他,打趣道:“三心二意可不是男人该有的好习惯。”
她指的是宫野明美,他现在的‘女朋友’,也是他进入黑衣组织的桥梁。
“是。”他点头应下,“只是无意的称赞而已,你也非常美丽,lady。”
贝尔摩德娇笑。
也并不说破。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的恭维至少只有一半是真的,但她并不想戳穿男人半真半假的谎言,毕竟希望见到黑麦也是那位大人的愿望。
彻底搜身结束后,警卫终于给他们打开了通往别墅内部的大门,并给了他们每人一张临时身份id。
四层指纹密码,双层人工守卫,最后才是整层的走廊。
他们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楼上两层,可以自由的选定房间,话虽如此,但在贝尔摩德告知其他人可以在这层自由地选定自己的房间后,就独自挑了一间中央位置的房间走进去,表面上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去留。
当然不可能是真的不在意,黑麦对这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同波本差不多,晋升速度太快,组织信任他们的同时也忌惮他们的存在。
所以黑麦也直接挑了间最近的房间走进去,值得一提的是房间内提供的服务体贴周到,还有随叫随到的管家,让人甚至有种说不定是在度假的错觉,黑麦也没刻意做过多的调查,保不准还有室内监控,而尚且还在考察期的他绝对不能有任何违反组织条例的行为。
要不了多久,组织自会有动作。
果不其然,三个小时后,伏特加打来室内电话,询问他是否要去公共休息室一起打牌,外带另外两名新人里卡尔(Ricard:法式茴香酒的一种)和爱尔兰威士忌(Irish Whiskey)。
黑麦欣然接受。
公共休息室在二楼中央的房间,正当他走出房间的瞬间,忍不住微微一滞。
一个站在窗边眺望雪景的十三四岁左右的孩子正好闻声回过头,霎时间便与他对视,漆黑的眸子清晰的倒映出他墨绿的瞳孔,冰冷的像是凝结的冰原。
错觉不过一瞬间,而少年的眸子眨了眨,镇定地睁着一双黝黑的黑眸看他。
那个少年,很危险。
在他与他视线相对的第一瞬间,黑麦就断定了自己的想法。那个孩子有着一张东方人的面孔,散着一头黑色的及腰长发,身上却只穿着一身洁白的短袖短裤,光着脚踩在走廊红色的鹅绒地毯上。纤细瘦弱的身体就像是冰雪一样脆弱,且毫无防备。
开什么玩笑,恐怖组织基地里突然出现一个明显还未成年的孩子……
干部?
不,就年龄来说太小了,难不成是谁的孩子吗?总不可能是琴酒的吧。
“你是……”黑麦皱起眉,“…谁?”
少年勾起唇,朝他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开口却是一口流利的日语:“你猜猜看?”
黑麦微微怔神,少年顿了一下,小小的笑容转为了得意洋洋的狡黠,迫不及待地弯起两道月牙,朝他耀武扬威的炫耀道,“你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你是谁,嗯嗯,不愧是我!”
稍微……有点可爱。
即便如此,黑麦也仍然没有放松警惕,不如说,他彻底的警觉起来了,但从表面上看,他神色依旧,“那你说,我是谁呢?”
“Rye,RyeWhisky(黑麦威士忌)。”
少年十分肯定的道,“我偷偷看了来访……不,咳…嗯,那个……是有人告诉我的!”
即便是中途的心虚也未能改变他的语气,不如说,如果他有尾巴的话,大概已经翘起来了吧。
黑麦在心底微松了口气。信息太少,即便是他也不好判断对错,但这个少年应该并没有撒谎,……假设那是演技,也只能说明少年的演技太好了。
“既然知道了我的名字,那你的名字呢?”
黑麦注视着他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抿紧了唇。
他别扭的握紧了衣角,扭扭捏捏的揉了揉,然后静静的垂下眼帘,就好像刚才快乐的扬起笑容的那个孩子根本不是他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眼,又重新扬起笑容,道,“我才不会告诉你,这个需要你自己猜,不然就不好玩了。”
说完,他就笑眯眯的往着楼梯的方向蹦蹦跳跳地跑去。哼着压根没有调子的旋律。
黑麦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少年的背影消失在了圆形的拐角处,他才一言不发的皱起了眉,现在再纠结这种事情似乎并无太大的益处。因为这件事与他而言,也是第一次,恐怖组织基地忽然出现的少年……不可能是鬼吧。
总而言之先去二楼。或许可以问问口风最松的伏特加。
……
即便拿定主意。
黑麦也并不着急,除开他,波本,还有三名同期新人,分别为里卡尔,爱尔兰和茴香酒。其中只有茴香酒是女性成员,里卡尔是一名身高170的成年瘦弱男性,另一位爱尔兰则高大魁梧,一头浓密的金棕色头发,他们三人与黑麦以及波本的关系都还可以,但这也仅仅只是认识的程度,组织里不需要太深的羁绊。
他们打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茴香酒首先进了休息室,坐在棋牌桌边看他们打了二十分钟就借口不太舒服回去享受按摩浴缸。
茴香酒离开的时候刚好碰见挽着波本胳膊一起进来的贝尔摩德,与他们两人擦肩而过。
波本讨厌黑麦威士忌,只要黑麦在场,性格原本还能算得上温和的波本几乎句句话带刺,仿佛不把黑麦贬低到尘土里又或者当场自杀去就誓不罢休,两人差点在公共休息室打了起来——真刀真枪。另一名新人里卡尔和贝尔摩德就只好负责劝架,最后棋差一招的波本怒气冲冲的到了吧台去喝闷酒。里卡尔也跟随着波本和贝尔摩德去了吧台。
第二个离场的是里卡尔,他在茴香酒走的时候就有些坐立难安,这种不安似乎在黑麦与波本的争执爆发之后更加的严重了。在他们争执陷入僵局后不久,陪着波本喝了一杯高浓度威士忌后,就称自己不太舒服,想去一趟洗手间,让他们继续玩,离开了休息室。
又打了一局,爱尔兰觉得肚子有些饿,于是主动说自己要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吃的东西,伏特加也拜托他帮自己带一份三明治,于是爱尔兰威士忌也离开了房间。
其他人都离开,波本停下喝闷酒的行为,他看了眼黑麦手旁的威士忌,冷笑一下,苏格兰威士忌,这个男人还真是有胆子啊。不过不急,波本深吸了口气,然后也起身。
贝尔摩德懒洋洋的靠在吧台的高脚椅上,看着起身的波本,似笑非笑地摇晃着杯中的鸡尾酒,慵懒而美艳性感的体态一览无余,“波本,把淑女晾在这里可不是绅士所为。”
“抱歉,贝尔。我很快回来。”波本点了点头。
认错的态度不错。
“呵,那还是我的不对。”贝尔继续轻笑,顺带也摆摆手,“去吧。”
波本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房间。
待波本也离开,这里待着的也就剩下了伏特加,贝尔摩德和黑麦三人而已。
终于得以空出时间和机会,黑麦松了口气,开始重新发牌,开门见山的问道:“我说。伏特加,这座基地里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孩子?”
“不,准确来说,行呗应该是男孩子,长头发,黑眼睛。大概十几岁这样。”黑麦简单的回忆了一下:“穿着白色的短袖短——”
“嗯……”伏特加打断了他,从卡组中抽出了张牌,漫不经心的随口应道,“他啊。”
“你知道他?”
黑麦威士忌手上端着酒,刻意制造出与对方打得不相上下的局面。
“来过这里的人有一部分都知道。”
伏特加自然而然的说,甚至于头都没抬,专心致志的集中在牌局上,这局他很顺,玩得开心又放松,因而有些漫不经心。平常大概还会稍加思考的话语都懒得再去思考。不同于心里深沉的琴酒大哥,伏特加心理状态格外的简单,多数时候都不会刻意隐瞒,说白了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大哥偶尔会给他带点小礼物。”
琴酒也会给人带礼物?
黑麦有些不可思议,张口差点人设破功,最后还是忍了下来,“他住在这里?”
“差不多,有时能看见他,不过你也得来的次数够多才行,又或是他足够对你感兴趣。谁知道呢,说不定今天是你的幸运日。”伏特加得意的打出三个A,接着与黑麦说道,“该你了。”
“他是谁?”黑麦威士忌沉下脸,皱了皱眉。
冷硬了语气,道,“我以为组织只接纳有价值的人才。”
伏特加抬起头,有些犹豫的看着他,“这个……话虽如此,但是……”
——“硬要说的话。”
背后传来一个性感的女声。
身着修身裙装的贝尔摩德从依靠的吧台扭腰走过来,流畅的勾勒出她完美的身材,让无数男人拜倒在容貌与身段之下的女人,自然地拿过黑麦手中的威士忌,放到唇边轻抿了一口,微笑道:“是呢,那个孩子……是BOSS的宠物。”
伏特加神色略微有些古怪,他看了贝尔摩德一眼却也没有否认她的说法。
“宠物?”
人类……宠物?
莫非!?
黑麦:……
联想到那个孩子出色的容貌,正是多数同性倾向的男人都会中意的类型——少年处于成长期的身材还透着青涩的中性美感,精致的五官有种朦胧的纯洁。黑麦感觉自己真相了,他忍不住更深地,更深地…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愈发皱紧了眉。
甚至于对那个孩子多出了一份怜悯。
却又很快转瞬即逝,多余的怜悯除了增加暴露的概率之外毫无用处。他只是面无表情的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也许现在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正在被监视。
所以哪怕是惊讶,也要咽下去。
不过这也正好应证了黑麦的猜测。
“不愧是组织的【银色子弹】,你的心真是冷硬又迷人。”
此时,贝尔摩德又接着抬起手边玻璃杯,掩住红艳的唇笑了起来:“不过BOSS也并没有明令禁止我们和他接触,所以一切还是取决于你自己。我懂,那个孩子很可爱,不是吗?”
黑麦冷硬的摇摇头,淡然的道:“疑惑既然已经解除,无所谓再放在多余的事情上。”
“呵呵。”
贝尔摩德没有再继续劝说,而是拉开一个位置,然后解开白色的坎肩,披在沙发椅上后,施施然坐下,“介意多加一个人吗?”
“请。”
牌局重新开始。
三人又玩了两局,伏特加也接连输了两把,这让伏特加忿忿不平的再次要求重来洗刷他的冤屈,证明他能像之前那样称霸全场。
“碰!”
休息室的门忽然被双手推开,琴酒姗姗来迟,这位黑衣组织的三把手依旧穿着那套万年不变的风衣,黑色的大衣下的衬衫纽扣一直扣到最上面那一颗。银白色的长发遮住他的半张脸,墨绿色的眼瞳犹如老鹰般的锐利,面色冰冷苍白得像是尸体,活像是刚从棺材中走出来一样。
他一进来,先是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然后缓缓开口,宣布了一个噩耗。
——“Ricard(里卡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