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唯有电视光幕的光还在闪耀,新闻直播女播音那娴熟优雅的声线从电视机内传出。
“日本国家会议即将于明日早上十点召开……”
窗外又下起了雨。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砸在玻璃上。
他靠着玻璃,注视着电视机里跳动的人物。
“此前,现国会议员,兼乌丸科技会社驻日本总部前任部长高谷纯也日前发表演说,号召全国人民迈向科技新时代。”
“……下面让我们欢迎从美国留学归来的乌丸集团,欧洲分布执行副总裁——乌丸海。”
接着,一张脸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冷漠的扯动嘴角,露出了这两天来的唯一一个表情,目光随着那张脸上的表情游走。
青年微笑着撩起垂落在耳边的发丝,自信的对着镜头扬起一个灿烂而光辉的笑容,他再镜头面前,俊美的五官一点没有因为过度的曝光而受到影响。反而愈发毫无瑕疵,流畅地侃侃而谈,“受邀参加此次的会谈,我深感无比荣幸,能够以日本人的身份回到祖辈的故乡。”
假的……
呵,随便说什么……
男人嗤笑一声,单手捏着手中的啤酒罐,靠着墙壁,来回摇晃着手中的铝罐,只要看着他,自己就会控制不住的想起他最后对他的那个笑容。
——“难道是你自己想不通吗?”
想不通啊……
他就是想不通……
男人手指收紧,捏着的啤酒罐在他大力的收紧中,啪嗒啪嗒地变形,从中间崩开,哗啦啦的雪白泡沫从瓶口噗嗤地冒出,连同淡黄色的酒液,流满了他的手掌。
“啪嗒——”
啤酒罐变形地越来越厉害,在他的手中,像是纸片一样,被他握在手心,揉成团状的废品。
情绪就像是火山,积累得越来越多,仿佛一场幻境的梦,他不断…不断的挣扎——
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盯着电视机的画面,直到最后一刻,那情绪便如同火山一样彻底爆发,滚烫灼热的岩浆将他燃烧成灰。
“啊——!!”
男人崩溃的大叫一声。
浑身颤抖,用尽全力地将扭成一团的啤酒罐甩出去,狠狠地砸在了电视机的屏幕上面。
啤酒罐坠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屏幕只留下砸出一块青紫色的闪光。
他颤抖的埋下头,痛苦的咬紧牙,浑身颤抖,才能不让眼眶里打转的液体流出来。
假的!!都是假的!!
狂风震颤着玻璃窗,电闪雷鸣之间,电灯忽然闪烁了两下。
然后随着窗外的一声炸雷,彻底消失。
陷入无声的黑暗。
“……”
“……”
好像过去了好久。
到底……
啊。烦人。
停电了……啊……
男人无趣的揪着头发,手指一遍遍收紧,又松开……又再度收紧。
脑袋里的笑容还是该死的清晰。
……一直都是他的影子,怎么甩都甩不掉。
海的脸带着温柔的笑容——“难道是你自己想不通吗?”
他恍然之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
浑身一颤。
慢慢的,抬起了头。
紫灰色的眼睛闪烁着微光,他看着漆黑的电视屏幕,心中逐渐浮现出一个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假设。
不……
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才对……可万一是真的呢?
降谷零下定决心,无论是真是假,他都要去见他一面。海……乌丸莲耶……他要去见他!对,没错,他要见他。
腾地起身,架不住身体一沉,晃了两下,弄得他连忙扶住墙壁。好险,差点又坐回去。
许久没有睡觉,也没有进食,只是一味的喝酒,然后呕吐,身体没有生病都归功于他的体魄实在是健康。
他扶着摇晃的身体,眼神坚定焕发出光彩夺目的蓝色。
除了海,他的心里还有整个国家。
可如今,那些都被海一个人夺走了,他要么把他的信仰夺回来,要么……他就只能杀了他。
……
明天,就是国会会议了,过了国会这一关,日本政府就是他的东西了。
真是无趣。
毫无挑战性。
电闪雷鸣的雨夜,海坐在书房的豪华软垫沙发上,翻看着最新出版的漫画,神情慵懒。
女仆静静的守在他的身边,不时为他添上热好的奶茶。
整个房间,除开海不时的哈欠和书页翻动的声音之外,再没有半分杂音,就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叩叩。”
两声敲门声犹如投入平静无波的湖面。
海眼皮也不抬,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敲了两下,“进来。”
推门而入的男仆先是毕恭毕敬地朝着海的方向鞠一躬,然后才半直起上半身,身体微微倾斜,视线朝着地毯看去,“老爷,庄园门外有个自称认识您的人想现在见您。”
“嗯?”海嫌弃的皱眉,“没说我不见人么?”最近国会露了次脸,那些媒体就像是嗅到血的鲨鱼一般涌了过来,真是令人厌烦。
“他的名字叫做降谷零。”
零?
海微微一怔,终于抬起眼,接着,一个笑容浮现在了他的脸上。终于来了啊——他直起软趴趴的跟没了骨头似的身体,俊美的五官也因为那个笑容而陡然生动起来,然而在场没有一个人敢于目睹这个笑容,他们只听见海站起身时,衣服摩擦的莎莎声,踩在绒毛地毯上发出的脚步声中,海走向了窗边。
他拉开一边窗帘,窗外的雨水噼里啪啦的落在窗沿上,斜斜的敲击着玻璃,在毛玻璃上画出分叉交错的河流。
海透过玻璃望去,庄园门口的铁门之外,亮着的车灯穿透豆大的雨水,在漫天的大雨中,像是孤岛上的灯塔。
大雨将男人从头到尾淋得透湿,单薄的衬衫和长裤紧紧贴在身上,他却是没有知觉般的紧盯着眼前的庄园。
他要见他。
他必须要见到乌丸莲耶。
滚烫的雨水从他的头顶不断的落下,降谷零固执的等待着沉默的回音,眼前的庄园灯火通明,刚才进去通报的人却迟迟没有出来。
心中已经焦虑到了极点的降谷零狠狠地往铁门上踹了一脚,“乌丸莲耶!”
“出来!!”
“先…生……”保安惊讶的一呆。
连忙上前想要保住男人,却被反手轻松打倒,击倒在污水中。
降谷零接着大力抓住铁门。
他站在栅栏门外,在大雨中,奋力的摇晃着铁栅栏,“给我出来!乌丸莲耶!我要见你!!”
“你快给我出来!!”
其余的几个保安联手冲上来抓住了降谷零,就算降谷零本身能力再强,两天没有吃饭,精神又处于不稳定状态的他,被几人联手压制住。
“放手!”
降谷零挣扎着想要挣脱保安的抑制。
就在这时——“住手!”
沉默的黑暗中,刚才的仆人大呵一声,举着伞快步走出黑暗的大雨,沉声道,“快点放开我们的客人!”
雨水啪嗒啪嗒的砸在他的眼睫上,降谷零用力的眨了眨眼,才不让水滴渗入眼睛。保安们松开了他,降谷零猛地往前了几步,踉跄地直起身,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坚定的紫灰色眼睛看向仆人。
“他呢!他人呢!!”
仆人来到门前,示意跟在他后面的两名仆人为他打开门,鞠躬赔礼,“请冷静一点,降谷先生实在是失礼,我替他们道歉。另外……降谷先生,老爷同意见你了。”
终于……
他愿意见自己,那是不是说明自己的猜测的确有可能呢?
降谷零大步走进庄园,“快点!我要见他!他在哪里?”
降谷零被带上来的时候还是浑身雨水,衣服紧巴巴的黏在皮肤上,水珠顺着他湿淋淋的头发从他线条笔挺俊朗的脸庞滚落,那双紫灰色的眼睛无声的与他对视。
降谷零没要任何擦干身上水珠的毛巾,不过海也并不介意男人用雨水污染羊毛地毯的行为,因为他也能理解降谷零现在的心情,大概答案对比其他的一切来说都要更重要吧。
保镖分散地站在门口,警惕的盯着这名现任日本政府的警察高官。
海放下手中的书,友好地笑了一下。
“晚上好。我……”
“我有事要问你。”降谷零打断了海的问好,“让他们都下去。”
“……”
海怔了一下。
随即他的眉眼又再度展开,“嗯,好啊。”
说完便看向了后面的保镖们,“全部都下去吧。”赚头看了下女仆。
海扬了下手,保镖,男仆,女仆,听话的点了下头,毕恭毕敬的行礼,后退,悄无声息的涌出房间。由最后出去的女仆轻手轻脚的带上了门,最后整间书房又恢复了安静。
自己握着手中的钢笔,往后靠在座椅上,柔和的黑色碎发散落,黑眸淡淡地看着他,透着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钢笔,“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乌丸莲耶……”
降谷零神情复杂。
他还真的没想到海居然这么轻松的就同意了他的要求,“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吗?”
“嘛……”
海笑笑。
反问道:“那你,现在要杀了我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暂时男人还无法回答,“我的确带着枪。但我只是来这里,问你问题的人。”
“这样……”
海轻笑两声。
降谷零深吸一口气,沉下呼吸,视线灼热而深沉,“回答我,你到底……”
“不要。”海打断了他。
“你——”
海双手撑住下巴,轻笑着歪过头,迎着男人不敢置信的脸微微一笑,“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什么?”
“你自己应该心里有底吧。来这里不过是为了跟我核实你的想法。”海黝黑的眸子看着他的眼睛,“但我,可没有说原谅你。”
“你潜入我的组织,获取我的信任,难道不是为了你自己吗?就算之前的全部因为我的报复而抵消。”
“你啊……还指望我什么都随你的想法吗?”海扬起下巴,眸色冷峻,“求我回答,就要有求我回答的样子。”
“……”降谷零表情有了些许的扭曲。
湿漉漉的短发下,俊朗的五官几乎黑成一块碳铁。
海嗤笑一声,黑眸深邃,“不然……就承认你还爱我,说不定这样我还能认为我们的关系还有存在的价值。”
要么低声下气的恳求,要么承认余情未了,真是好让人不爽的二选一。
海摊手。
“选吧——”
选个头。
他想把这个傻逼玩意儿吊起来打一顿!
积累的怒气在某位公安干警的大脑里炸得噼里啪啦,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忍住的,可他的身体却是完完全全的不听使唤,疯狂的大步往前冲去。
“你要做什么……”
降谷零怒气冲冲的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拳狠狠地锤砸到桌面。
海半张的口顿在空中。
——“嘭!!”
海被他吓得,神经反射性猛地一颤。
下意识的看向眼前超凶的降谷零,哎呀,真的惹生气了。不会真的要干掉他吧?
“你给我听好了!!——!”
“……”
海乖巧的眨了眨眼。
闭上了张开的嘴。
“我承认……我还是——”降谷零咬紧了牙,颤抖的,表情扭曲到了一种程度。
就好像接下来的话能够把他自己杀死当场一般的艰难,扭曲地纠结了半天才咬牙切齿地憋出那几个字,“……爱着你。”
降谷零说完。出乎他自己意料的,他自己居然先一步松了一口气,原本板着的五官线条软和下去,在水珠中的脸露出了几乎称得上伤感的神色。
“我……”喉咙啜泣的发出沙哑的声音,降谷零固执的扬着头颅,视线与海的目光汇聚,复杂的情感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扭成一团麻花。
“——我也……恨你…”
比谁都要爱,也比谁都要恨。
“嗯。”
海放下心来。
勾起嘴角,淡然地道,“我知道。”
他知道。
眼前的男人只身一人来到他的宅邸见他,已经是完完全全的孤掷一注。
所以他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恋爱中先承认爱上的可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啊,何况是降谷零这么高傲的人,就算自己对他做出了这种事情,依旧承认他还爱着自己。
证明降谷零已经无路可退了。
那个原着中能笑着面对死亡,说出我的恋人就是这个国家的男人。这个世界的他,却是再也做不到了。
现如今除了自己这里,世界已是再没有他能够容身的地方。
所以,要么降谷零杀了他,要么他杀了降谷零,再不然,他们共同走向同一战线。
就降谷零来说,他已经是不折不扣的胜者。
Happy的大团圆越来越近,海微微地笑着笑着,最难搞定的降谷零也越来越接近他设下的奶油与糖果的陷阱。
“……那你为什么要那么做!”降谷零握紧了拳头,音量维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声线上,“你从一开始便大可以不被我逮捕,甚至也不用进警局,为什么……非要像是嘲讽我,贬低我一样的践踏我的信仰。”
乌丸莲耶有那么多条路,却选择了最狠的那条,将他的国家,他的过去,他的一切!
——全部踩在脚下。
“因为……”
我喜欢。
海垂下眼,到底也没真的那么直接的把心里话说出来,毕竟说了就达不成他的HE目标了。所以,海嘴角的弧度微变,演绎出那种略带伤感,且复杂的笑容,“我想让你知道啊。不过以零你的能力,如果冷静下来,肯定能想清楚的……”
“……”
降谷零沉默的抿紧了唇。
片刻之后,他张开了口,“我看了今天的晚间新闻,你想对这个国家下手。”
“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你有意进入政界,还不吝啬于对我使用那种拙劣的圈套,要么纯粹就是为了践踏我的尊严,要么……你想拉拢我。乌丸莲耶,我说的没错吧?”
“不错。”
海爽快的承认。
降谷零怒极反笑,紫灰色的眼睛凌厉地盯着海的眼睛,海不偏不躲,与他对视。
“让我放弃我的信仰,你又凭什么?”
“它不值得。零……”
海叹了口气,“你瞧瞧这个国家,它的政治腐烂,它的行为空洞,它不值得你为之奋斗,更不值得你的生命。”
降谷零不为所动,警察出身的他,对于这种程度的蛊惑完全是脸都不变一下,“那也轮不到你来告诉我到底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可你刚才说了爱我。”海笑容逐渐放肆,“作为被爱的人,我觉得这样的建议也不过分吧。”
降谷零:“……”
“况且,如果我掌控了政府,我能向你保证,日本境内的状况一切只会更好,你要是想进军政界,我也可以代为引荐。”
“……不需要。”
降谷零皱紧眉,果断拒绝。
“不,你只是没有机会,亲手改变它。”海笑着叙述了这个事实,“遵守它的法律,维护它的法律,只会让你走进监狱。”
“再说,我们之间的过去都过去了。现在归现在。这可不是我骗你哦。”
“我没有资格介入法律,更没有资格评价政界要员到底是否有罪。”
降谷零不想谈论这件事,“我来这里,只是为了问清你的目地,组织的活跃范围可不止整个日本,你组织笼络各个国家的政要,这又是为了什么?”
“你真的这么想知道?”
青年黝黑的眸子闪耀星般的光芒,好像温柔的星河,透过无数星辰落进了他的眼中。
青年起身,从桌后起来,转身走到后面的等身柜里,打开拿出一张浴巾,抛给降谷零,“拿着。”
接着,又抛出成套换洗的衣物。
“先去洗个澡吧,一直湿着,我的羊毛地毯可受不了。”
……
拿着手中的衣物,降谷零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到海那样,轻呼了口气,也露出了笑容。
……“所以?”
“嗯?”
“所以你为什么跟过来?”降谷零一脸黑线的看着海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的走进浴室。身体不由得下意识的往水里下沉了些许。
海哼了一声。
“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是我的浴室,再说了……你不想跟我一起洗吗?”
他的笑容在微微升起的雾气之间若隐若现,看得降谷零心下微动,一起……洗澡……海……他自己就好久不曾疏解过,此时被热水蒸腾着的身体好像又升起了性欲,降谷零忍不住微微弯下腰。
“不……”
日本警察首屈一指的精英十分违心的回绝道。
“好吧。”
海也没勉强。
反正这也不是征求对方的意见。
他直接动手,解开了自己衣襟上的纽扣。
“等等!”
降谷零眼睛忍不住睁大,他本来是想躲开的,却架不住视线飘忽,“我,我不是让你不要——”
虽然这么口不对心的说话,他的眼神还是落在了海一点点解开衬衫上的纽扣,露出下面白皙的锁骨……很快,他就忍不住为自己的失神而唾弃,这都是怎么了。为什么那个人的身体对自己吸引力还是这么大。
既然降谷零都这么抗拒了,那继续下去好像也有点不太好,不是吗?海十分体贴的只解到一半,就放下手,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浴池边缘,伪装着自己,不知不觉的吞噬着降谷零刚刚建立起来的领地,同时笑眯眯的单手撑住自己的身体,“其实,我是想跟你讲一个故事……希望你听完后能理解我为何要创立组织,又是为何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希望?”
降谷零强迫着自己的眼神专注在海的脸,而不是他的身体上。但无奈,那白色的衬衫尾端像是展翅的蝴蝶一样,晃晃悠悠,不时露出间隙间,白得像是玉石一样的腰腹。晃得他眼睛疼。
“嗯,我希望你能。至少……”海笑容染上无奈的色彩,“这样我们不必兵刃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