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始到结束,这场战斗往往都是快速且摧枯拉朽的。
“从任何方面来讲,你都是个完美的对手。”
在短促的交锋过后,千手扉间后退一步站定,因主动卸去而无声散落在地面的气劲扬起尘土,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来,刃具对接的尖锐鸣声,忍术造成的爆炸连绵、不绝于耳。
他的对面,宇智波泉奈双手持刀迎风而立,刀刃对准着前方,在风中,一条黑发慢悠悠荡回在下颌,他的额际绑缚着一层又一层惨白的绷带,这使得他的脸显得愈发的小,而那一双漆黑的眼瞳却又格外清澈严寒,如浮着亘古不化的薄冰。
明明早在前几天,他还是那副桀骜不驯、傲气自负到不行的模样。
千手扉间微微晃神,一时间想不明白这多出来的怪异感的是什么。
他向来清楚在战斗中分神无疑是愚蠢且致命的,然而此刻却又不由得地去深想。
幸而在这进攻的大好时机,宇智波泉奈的注意力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牵引开了——
黑发少年倏尔站直身体,他侧耳细听着,剥离除却风声以外的其余声音。
空气里弥漫满干冷的硝烟味,像是雪花融化在烈酒里的呛鼻气息。
他蓝黑色的裙摆在风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扬起、又落下。
「要上吗?」
千手扉间握紧手中苦无,心中警惕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朱红色的眼瞳却在下一刻微微缩起。
远方的动静渐大了,崩塌的雪层在天际连成一线。在远离主战场的这边看过去,原本占据半个战场的须佐与木人早已消失不见。
由远及近地,几个呼吸间,雪的浪潮声已经愈渐清晰,甚至震耳欲聋,灰色的白线中掺杂着许多黑色的小点,在千手扉间还未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将讯息带到。
“雪崩了!”
“快!快离开这里!”
忍者们试图使用与之相抵抗的土遁忍术以缓解雪层到来的速度,然而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这些低矮的土壁属于杯水车薪,遇之即摧,火遁也只将将亮起一点便被马上扑灭。
巨大的雪堆砌作堡垒,使人好像置身于天堑之下,使劲抬起头都看不见被雪遮挡住的天空。
在这时,涌来的积雪已经离他们很近了。
没有犹豫的,几乎是属于同一时间,两人都选择了转向雪崩的方向,去寻找自己的兄长,行路间,千手扉间抬臂指挥着族人顺着地势高的地方撤离。
人类间的仇恨在本能的求生面前化作最低,此刻已没有人再执着着杀死对面的人,在逼近的死亡前,纷纷纵身朝远处溃散开去。
熙攘的、飞速离开的人影间,千手扉间的目光越过其中缝隙,在相隔不远的几步外看见黑发少年飞扬起的鬓发。
他白皙的侧脸无悲无喜,从刚开始就弥漫着一层死寂,当他微低着头,安静地逆着人流向前走,手指搭在放回在腰后的刀具上时,让人觉得他好像与这个世界分开了——
是隔着一层透明、却不可逾越的屏障。
只是一个晃神的时间,人流就再次将他们分开,白发青年再下意识去寻找时,已经到处都是从身边奔走过的、逃跑的忍者。
千手扉间莫名感到气闷地咬牙,这是不动声色,几乎不可察的。
深蓝色的甲胄在转身间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当他再次避开冲过来的人,便是直朝向战场深处跃去,去找寻自家兄长的踪迹。
“阿尼甲……”
·
积雪的移动引起了整个地壳的震动,走出一段路,宇智波泉奈一步站定,身后就肉眼可见地轰隆裂出一条一臂长宽的缝隙,细小的石砺震颤着滚落入其中。
脚下的板块随着凹陷,他来不及闪避,身形一低,踉跄之后反应过来再抬腿离开已经来不及了。
小腿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凉意,他一脚踩空地直接重重跪在地上,半晌都没能站起来。
雪地的冰冷隔着衣料很快传递上来,天空那么蓝,没有云彩。
宇智波泉奈跪在原地缓了缓,进而,他重新试着站起来,然而还是失败了。
这时再伸手碰碰自己被划烂的裤脚边沿,是摸到一手淋漓的血。
轰鸣声中,他的内心却罕见地感受到一种快意,难以想象的,这种诡异的快意压过了疼痛,他于是得以撑着石头地面,成功站了起来。
差不多刚站稳,便被拉入一个带着雪花的怀抱。
“……”
宇智波斑紧紧怀拥着他,在他的头顶缓缓喘气,又低低地念他的名字。
“找到你了。”
“……是我找到你了。”
嗅见这个怀抱里浓厚的血腥气,宇智波泉奈想仰起头看他的脸,但几乎在对话完后,对方的手指便缓缓滑过他的脸颊,向下拉住了他的手腕。
“我们快离开这里。”
顺着力道向前走的同时,宇智波泉奈默不作声地看着前面兄长露出的小半边侧颜,看着他漆黑的长发、一小截冒头的耳尖,看着他从肩甲处、一直蔓延到裙摆的黑红的血渍。
这样走出几步远,他倏忽出声,“走错方向了。”
四处都是白茫茫的,现在又很吵闹,的确很难认清方向。
宇智波斑脚步一顿,略微犹豫一瞬,便牵着他抬步向另一边走去。
身后人却一动不动了。
斑疑惑地回过头。
黑发少年也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回看向他,他的眼瞳澄澈极了,倒映出斑眼下未抹去干净的血。
“你是不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他看着那些血污,没头没尾地突兀地询问道,声音是很温和的。
·
你的眼睛,是不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和柱间的战斗消耗了他不少精力,在被问到过后,宇智波斑抿唇沉默了几息,他的眼底短而硬的睫羽在肌肤上落下细碎的影,浓黑的眉压下来,脸上露出隐晦的苦涩。
他明白泉奈在问什么,只是一时难以接受自己这么废物的一面有一天会被弟弟所看到。
宇智波泉奈却觉得心尖那股难以言喻的死寂又压过了刚冒出头的快乐,他的喉舌被灼烧一般发热,于是他张开唇。
“将我的眼睛拿走吧。”
第一句话说出口以后,后面的也就流畅起来。
“刚才来的时候,我的腿已经受伤了,再走不了多远。”
“发生这样的事,带着我完全是拖累,趁我还活着,就在这里将我的眼睛拿走,然后离开这里……”
盖因这种事情已经有过一次了,就发生在一个月之前,宇智波泉奈并未觉得提出来有多么奇怪。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哥哥,在话语都从口中吐出之后,整个人仿佛被一股奇异的复杂情绪所掌控了。
他觉得斑应该接受,又隐隐乞求斑不要接受的那么快。
这股矛盾快要化作两个小人在他的心里打架,对面人的表情却死一般僵硬,用不可置信的目光凝望着他。
宇智波斑没想过他会有这种想法,他近乎于艰难地启唇,声音低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想说一些“就算我死,也要把你带出去。”“哥哥两只眼睛都瞎没了,也不会觊觎你的眼睛”之类的、以表明心意的话,可长久以来属于族长的威严又钳制着他不可以露骨。
因而他斟酌着再次开口,肯定道,“我们两个都会活下去的。”
好像是担心他敏感的心得不到安抚,宇智波斑再重复了一次后,又俯身,手臂穿过黑发少年的腿弯,将他打横抱起来。
“我的眼睛还能看见。”
“只要我还没有完全瞎掉,还看得见路,我就一定会带着你离开这里。”
宇智波泉奈靠在他坚硬冰冷的胸甲上,感受着他因起誓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在一怔过后,心中又冷又热。
他收紧环住对方肩膀的手臂,凑过去,无声地将自己的脸埋进哥哥的脖颈,鼻尖就挨着薄薄的肌肤。
并不说话。
宇智波斑抱着他往前行。
从天上向下俯瞰,四处一片白茫茫的,空寂的战场上只有一个小黑点孤独地往前行走。
在此刻,将止的雪崩已不再是悬放在头顶的利刃,雪暴席卷了整个旷野,顷刻便完全将战争的痕迹抹去,这股容易被忽略掉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叫人不由悲观地想到这世间同样不可抵抗、不可扭转的命运,原来也是这样悄然而至,在你觉得最不可能发生的时候。
灰暗的云层积压在穹宇之上,要往高处走,地势便逐渐陡峭险峻,松垮的雪层与板块是行路中足以致命的陷阱,深知这一点,宇智波斑行进地极为缓慢。
在刚才战斗中使用过度的万花筒带来的是如今深厚的隐患,他的视力降低得比以往更快,宇智波斑不知晓等缓过来以后,视力是否会恢复一点,当然现在也不容得他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