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智波火核知道这件事情是那天的傍晚。
在明媚的春季,日落那方的天空却仿佛被烈火在烧灼着,团簇的海棠怒放在蓝紫色的幕布之上。
他在书案前抬头,一抬眼就可以看见那片猩红到不详的红色,想到了很小的时候。
在宇智波泉奈作为最小的孩子诞生在宇智波族中,斑就已经拥有过三个兄弟了。
他们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彼此的唯一,甚至说,在很长一段时间,宇智波火核看着他的时间,比斑看向他的时间,要长很多、很多。
他的美就像朝阳,那样富有生气,没有人能从他身上移开视线,又好像荆棘,在宇智波火核的体内肆意生长,那些刺深深扎进了他柔软的心房,要将那颗跳动不止、悸动不止的心脏绞碎、血流不止。
他拥有宇智波的特性,是力量与美的化身,却又与所有宇智波都不同,甚至与斑令人望而却之的强大都截然相反——
那是一种惹人怜爱的、值得人可爱的气质。
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很多人喜欢,即使他的眼中只有他的哥哥。
宇智波火核跟在他的身后,有的时候,作为同辈的小宇智波,也会成为训练的对象,跟他在训练场中作战。
那个时候的宇智波泉奈,就已经跟他的兄长一样,在火遁与刀术间,展现出非凡的天赋。
他还是个小少年,却能挥动比身高还要长上些许的打刀作战,刀势凌厉非常,仿若空山樱落、动静自如,火核只能凭借年长几分的优势战胜他。
即使是夜间入睡之前,火核也会想到那样如风吹雪的刀势,想象那样的小少年跟自己站在一起的模样,他和泉奈,在未来,作为宇智波斑的左膀右臂,为宇智波征战的未来。
他一直这样想,从来没有改变过想法。
直到有了第一个女孩子找他告白,直到他开始关注这种事情,并且对于同样抱有这样目的去接近宇智波小少年的异性心怀忌惮。
要帮忙转交的情书可以偷偷烧掉,主动过来的女孩可以贴上「不知道怎么了」的标签。
他一直以不动声色的方式,隔绝着泉奈附近一切有关「爱」的讯息。
连他自己也未曾发觉地做着。
可是,不是自己的东西怎样用力圈起来都没有办法,永远也不会属于自己。
在被讨厌的现在,泉奈终究还是要被抢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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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千手柱间他、亲口说了这样的话吗——?”
需要处理的文书堆放成山,宇智波火核手中的笔杆在无意识的用力下发出了不堪忍受的嘎吱声,他浑然未觉,只是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是啊,火核!你也这么觉得吧,结盟条件居然是泉奈弟弟什么的,实在是太过分了……”
跟他汇报的从小的兄弟从旁义愤填膺地嘀咕道,“真没想到,千手族的族长也是一个会公报私仇的人啊,早听说千手扉间那家伙跟泉奈有仇了……这一次是不是就是他跟千手柱间要求的?”
接下来,他说了些什么,宇智波火核都没再听了。
从笔端落下的墨水,将卷轴一点点沾湿,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宇智波火核只是静寂无声的。
直至那位族人汇报完毕,也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单方面的探讨,宇智波火核才提问道:
“这件事,泉奈他知道么?”
“弘好像是去他那边通知了……”对方一愣,随后便挠了挠头,颇有些苦恼,“火核,你也知道,弘的妹妹马上就要结婚了,他父母死的早,从小和妹妹相依为命,现在的战争如果一直延续下去,喜事是办不成的……还说不准哪天就死掉了。”
“所以他的心情我还是能理解的——”
年轻的小伙子沉默了。
如果牺牲一小部分的人的利益,能够换回大部分人的安全保障,使得他们未来不必胆战心惊,不必害怕哪日哪夜便会失去性命——
尤其是,宇智波泉奈,拥有这个责任。
他作为族长的胞弟,宇智波一族的领袖,所作所为都要与宗族的发展兴荣、甚至存亡挂钩。
就因为他与扉间的私仇,而导致千手与宇智波之间无法结成联盟的话,这样的罪名,无论是谁都无法原谅吧。
这场会拖垮所有人、所有家族的战斗早应该及时止损了,宇智波斑不听劝告,而千手柱间的话让他们能够从宇智波泉奈那方下手,也因此,无论是谁……也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所以,为了他的妹妹的婚事,为了你们的幸福,就必须得牺牲掉他不可?」
宇智波火核望着他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一时间居然有些迷茫了。
他收拾了东西,匆匆去到宇智波族腹地,黑发少年的住处。
已近傍晚,还未走进,便听见了人的声音,这里以往都是安静的,只是汇聚了太多的人,才会这样吵闹,见到他来,所有人都噤声下来。
他们并不害怕泉奈,却会害怕斑身边的火核。
宇智波火核阴着脸分开站满了庭院的人,他走到檐下,便看到了伫立在早樱下背对着他们的宇智波小少爷。
他穿好了战时的衣着,直且锋利的下摆分开垂下来,露出笔直的小腿,腰上还别着刀具,束在脑后的马尾散开、柔软地落下,隐约露出在背后宇智波的族徽。
恰时,宇智波泉奈转回身,与他对视。
他的背影仿佛青竹染雪,笔挺纤长,不被折压的坚韧,好像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然而,当他转过身,露出那张苍白的颜容时,这世上再刻薄的家伙也会心有不忍。
自从那次战场上回来之后,他的身体一直没能好全。
无论是覆盖额间的绷带,还是从高的衣领下、手臂间所露出的绷带的一角,都像是补丁一般,在填补着什么的碍眼的存在着。
在皎白的肌肤下更显漆黑的发,同样深邃、又明亮似黑曜石的狭长双眸,这段时间不见,他似乎……又更美了几分。
短暂地晃了下神,火核便上前问道,“泉奈……你,决定了么?”
他拉住少年的手臂问道,也不再顾忌什么,只是单纯地为对方的衣着感到一阵不安。
宇智波泉奈却挪开一步地避开了他的手。
他偏移眼瞳地斜视与自己仅仅一步之遥的火核,那无机质般阴霾的音色就在他耳畔响起,“别碰我。”
眼神是燃起的火焰,将要灼伤宇智波火核的胸膛,他感到伸出的手也被烧灼般地顿在半空,遮盖侧颜的黑发下的眼瞳微微一怔。
“对不起,”黑发青年阴郁地道歉,“我只是……不希望您答应,因为千手柱间口头上的一句话,就独身一人前往敌族什么的,实在欠缺妥当。”
他的头颅低下来,宇智波泉奈却未曾错过那抹注视。
他压下眼睫厌烦道,声音依旧清冽非常,“露出这种神情来干什么。”
“纠缠不清实在是叫人恶心,我可不会因为这种原因就死在那里。”
没有留任何情面地拒绝了他的担心,即使是在族人们的面前,眼前这个干净又一派高傲的少年就这样、冷酷无情地说出来这样的话。
对于讨厌的人,寒风朔雪般的态度……即便火核早有预料,但也不免神伤。
但在春樱下看着他冰冷的脸庞,爱意却无法停止,仍旧不断涌出。
宇智波火核哑声道,“……如果是为了站在这里逼迫您的这些人的话,大可不必答应下这样无礼的请求。”
宇智波泉奈顿了顿,他环视庭院,接触到目光的宇智波族人皆低下了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也没有底气。
追求和平没有错,牺牲他也没有错。
在他们对一心为宇智波振兴而厮杀着的宇智波斑心有芥蒂的那一天开始,宇智波泉奈的生死早已变得不再重要了。
「被父亲知道了,会怎么看待呢。」
不想点明的东西在此刻被火核所揭露开来,宇智波泉奈也沉默了片刻。
无论是如今宇智波的处境,还是他和斑的关系……被父亲看到了,一定是无法想象的。
必须改变……必须做点什么……
宇智波泉奈按住腰上刀柄。
“不止是为了他们,斑……”
“我的哥哥……”他说我的哥哥,声音有些怪异的颤抖,“再战斗下去,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欺骗自我般。
“我的心情,跟大家一样,已经厌倦了战争……”「恨不得将千手兄弟千刀万剐的这份心情——」
“这样就够了,结盟的话,大家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到最后,还是逃不脱与前世一模一样的终局。」
“不会有事的。”「即使是死,——至少也要先杀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瞳仁中掺杂着阴戾与仇恨的火焰,交融出叫人心惊胆颤的华彩。
——
这样冠冕堂皇的说辞,宇智波火核没有办法再劝他了,通知千手的事情,会有人立刻去做,临行那天,宇智波斑没有现身。
——他伤得很重,在那天起,就一直昏沉着发热,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昏迷,也许这件事情也不会进展得这么顺利,这么快速……
叫人无法可想的快。
“如果他醒着,一定是不会同意这种事吧。”
“这样想,果然还是泉奈大人要深明大义一些。”
在他离开之后,族人们在私下里讨论道。
“也不知道,千手族的人会怎样对付他……平安回来什么的感觉更难了,只能希望族长醒过来后不要难过太久,毕竟之后的结盟仪式还需要他出席呢。”
说话的那个人很快被火核找到揍了一顿,“牺牲他人换来的和平有用吗?享受起来舒服吗?”
他将对方认为是「卑劣的凶手」,这样的人并不少,包括他自己在内,只是在呼吸着这样空气的每一个人、都是鄙劣的存在,宇智波斑也是,千手柱间也是。
每一个人都是。
每一个人都是。
——
死之后,原来世界所发生的事情,宇智波泉奈并不能知晓。
但依照族人们此刻的反应,他也能预见前世失去自己的宇智波族,失去了宇智波泉奈的宇智波斑有多么孤木难支、最后迫不得已为了这些族人们同意下结盟的。
他们有错?追求和平有错吗?
「没有错啊。」
他自问自答,甚至心里升不起一点被背叛的感觉。
「是我错了,从一开始,追求战争达到和平目的的我就错了。」
战争的结局只会是两败俱伤,即使是完全的胜利,也不可能会叫人幸福。
可是即便如此——
「我也喜欢战争……」
他只想让千手族尝受到宇智波族所承担着的痛苦,除此之外,别无想法。
即使知道是错误的,即使再厌倦战斗,即使知道复仇、被复仇,报复、被报复,是一种没有出路、没有终结之日的错误循环。
「我也很喜欢。」
他做不到像哥哥那样拥有超前的想法,天生神明一般的思考方式,宇智波泉奈只想做宇智波的爪牙,所要做的、必须做的,就是毁灭屠戮尽眼前一切阻碍之物。
并不是为了那些族人,只是单纯为了身上背负着的宇智波的名号,仅此而已。
在路途上,他一直这样想着,一直这样告诉自己。所以对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也并不害怕,更多的只是对千手兄弟的愤怒与怨恨。
接引他的人蒙住了他的眼睛,为了防止他记下通往千手的路。
在抵达过后,他们收走了他身上的刀、一切危险的忍具,千手扉间在道路尽头等待。
一路上都安静极了,只剩下人的脚步声,等到宇智波泉奈眼前的黑布被摘下来,也仍未感觉到变化,眼前依旧漆黑一片。
而后,有人点亮了甬道中的灯火,视野间才慢慢明亮起来。
面前,是监牢。
一条逼仄昏暗的通道,两边是四方的囚笼,脏污的地面还保存着血的污痕,此处寒冷非常,明明是初春了,这里却依旧严寒得仿佛刚入冬时。
不知从何处涌来的风,推动着不曾流动的混浊空气,把稻草吹得悉索作响,其中混杂着的囚人们痛苦且细微的呻吟声,已经怪异得不似人类,就仿佛是另外一种什么生物似的。
处理囚犯的地方,宇智波族也有,但从来都是宇智波火核去打理了,宇智波泉奈一年到头也没下去过几次。他对折磨囚犯、逼问情报这种事情并不感兴趣,更喜好一刀斩落、结果对方性命的爽快。
「居然…将我带到了这种地方。」
跟这些下等囚犯在一起。
意料之内的场景,但因为实在过分,宇智波泉奈仍不由心中微凛,压抑住屈辱地,在后方人的催促下,抬步向黑暗中的白发青年走去。
藏青色甲胄的千手扉间环胸而立,他仿佛等待已久,细长的双眸中满是不耐烦的冰冷。
“怎么?待在这种地方,感到浑身不适应了么?”
他的目光落在宇智波泉奈踩在干净草叶上的忍具靴上。
“叫你无从下脚还真是抱歉。”
接着朦胧的橘色烛火,他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宇智波的脸。
宇智波泉奈亦注目着他,眼中有深切的
寒意,直截了当道:
“千手柱间在何处?”
白发青年眼中神光未动,他一贯是冷硬的石头作派,那张俊美肃然的脸,在此刻也仿佛一尊石刻,只在面对敌手时,露出几分叫人恼怒的讥诮,好似看破地,他直白道:
“他不会来了。”
“对于你接下来的处置,都由我一手安排。”
火光在四散的杀意间飘忽几息,蓬勃的怒意好似潜伏在影子里的怪物陡然拔高、在宇智波少年背后暴露出来身形,然而不过一瞬,在千手扉间以为他就要忍不住地动手时,宇智波泉奈硬生生别过了头——
他低垂的睫羽颤动不止,唇下的齿咬合在一起,因为忍耐愤怒而泛起红晕的双颊,挺直的腰板更绷成一条直的线来,袖底的手指指甲亦死死掐进了手心。
他没再问了,也许是知道不会有答案,也许是明白换来的只有讥讽。
千手扉间却忽而有些明了兄长的反常之处,他在灯下凝望显露出与以往截然不同姿态的宇智波泉奈,像是凝视一个陌生的存在。
那种隐忍的姿态,那样如寒冰烈火的双瞳,褪去战时的锐利,卸下刀剑……
眼前他那为了自己兄长而迫不得已站立在此的敌手、实在是一个……能最大限度催发人性欲的美丽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