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女结伴来到西苑后,六皇女原想就此便与秀女们——尤其是吴氏分开,可不知郭氏是怎么想的,突然就拉住了另外两位出身不凡的秀女,笑吟吟地提出了一个建议:捉迷藏。
说起来,西苑因有“迷楼”之称,公主们在此游玩时确实偶尔会玩捉迷藏,因此六皇女虽然觉得奇怪,依旧附和了郭氏的话。有六皇女的面子在,众女踟蹰片刻后,便都同意了下来。
按照郭氏订的规矩,众女推选出三人留在原地,闭目默数三百下后开始寻人;其他人则各自分散,单独躲藏到园林各处。以半个时辰为期,寻人最多的、以及成功躲藏到最后的,六皇女将在明日于西五所中设宴款待。
秀女们抵达西苑大概在申时,正是午后最适合游玩的一段时间。因对郭氏提出的游戏并不感兴趣,故而在与迎春、湘云以及史家的另外两位姊妹分开后,探春便随意挑选了一个方向,慢悠悠地逛起了园子。
西苑又称西花园,有别于大同小异的皇家园林,这里建筑形式各异,构造复杂多变,更近似于江南的私家园林,风格十分独特。贾家虽然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府中亦有奇山怪石,珍贵花木,但又怎么比得上皇家呢?探春这一路行来,颇有目不暇接之感,因此在注意到一处从未见过的蓝色花圃时,她好奇之下忘了要注意脚下,不慎踩进了一处凹坑,当即便崴了脚,跌坐在那里动弹不得。
虽是闺阁女子,但探春性格坚韧,些许疼痛尚算可以忍受,所以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呼唤求助,而是艰难地先站起身来,挪动到了附近的拱桥下,用扶手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又理了理沾染了尘土的衣裙,等确定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狼狈了,这才左右望望,试图找人来帮忙。
不知该说探春的运气好还是不好,就在她迟疑着是不是要高声呼救时,刚刚从延春阁离开的太子穿过蜿蜒的小径,映入到探春的眼帘。
因自幼被元康帝看护得太紧,到哪里都得带上仪卫,所以等好不容易能够自己做主后,除了正式的场合,太子便很少再带仪卫与仪仗。因此,当太子出现在探春视野中时,她并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位只带了一个青衣小太监的公子的真正身份,只以为这或许是被哪位前来觐见的诰命夫人带入宫中的自家子侄,因此犹豫片刻后,还是强忍着羞意开口了。
意外于探春的态度,不过转念一想,太子就意识到了对方这是没有认出自己的身份,心下顿时升起了一丝犹疑。他今天……穿得有那么低调吗?
不动声色地瞄了眼自己的衣饰,太子慢行两步来到探春身边,垂目望了望探春隐藏在裙裾中的脚。
身为秀女,探春身上的衣饰当然也是由内务府提供的,只是这些供秀女们日常起居的都是内务府统一制作的成衣,因此难免有些不太合身的地方,探春身上的这件鹅黄色宫装便是如此——其实别的地方还好,只是裙摆短了些。因此,当太子垂目望去时,轻而易举地便望见了裙下那双小巧的丝履,以及……肿了?太子有些意外。
太子得承认,刚刚被探春求助的时候,他其实是有些怀疑的——能在内廷之中自由行走的男人实在少得很,探春又表现得这样镇定,虽有尴尬之色,总体来说还算落落大方,太子因此怀疑对方这是欲擒故纵,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倒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既然真的受了伤,太子便不再多话,他略一挥手示意小太监到前面去寻人,然后又打量了一下探春,发现她面色惨白,额间沁出细细的汗珠,洁白的贝齿深深地咬住了红唇,看得出是在强行忍耐。
“孤——姑娘是否要寻个地方坐下来等?”所谓爱屋及乌,出于对臣子们家中女眷的照顾,太子淡淡客套了一句。
“不。”令人意外的是,太子的好意竟然没有被接受,探春侧过脸去,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字。
太子一愣。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毫不客气地拒绝……而且还是在他难得关心了一回外人的情况下?
皱一皱眉,太子心生不悦,只是又不好与女人计较。正待拂袖而去时,余光突然瞄到探春悄悄将脚向后缩了缩,同时微微躬身,让裙摆向下滑落,挡住了裙下若隐若现的丝履。
……原来如此。
因自幼恣意惯了,兼且这皇宫之中,除了太后与皇帝以外便属太子最尊贵,向来只有别人避讳他,而没有他来避讳别人的道理,所以,他对于陌生男女之间需要避讳的这些细节一直没什么概念——且事实上,他其实也不需要有太多的概念。
礼法这种东西,束缚的永远都只是被统治阶级,而对统治阶级来说,这不过是一柄好用的剑,用着好时自然要勤加维护,一旦用着不好了,那当然要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只要统治阶级不顾惜名声,他们要做荒唐事,这世上又有谁制止得了呢?
不同的阶级对于规矩礼法的认知从根本上便是不同的。瞥一眼垂首不语的探春,太子摇了摇头,迈步踏上了拱桥。
所以说,他才不喜欢这种被束缚得一丝意趣也无的刻板闺秀……
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探春刚要松一口气,那脚步声却突然一顿,而后竟又慢慢地回转过来。探春不由地抬起头来,有些紧张地向拱桥上望去。
太子站在拱桥中央,手掌闲适地搭在汉白玉的栏柱顶端,面色平淡地向下望来。探春没有躲闪,微微蹙眉与太子对视——她有些生气了,因此再顾不得避忌,然而四目相对间,望着男人俊美的面容,与那一双寒星似的明亮的眼眸,不知为何,她心中突然一跳,蓦地升起了一丝奇妙的情绪:仿佛有些慌,又像是透着一点点甜,令她不自觉放缓了呼吸,收紧了握着冰凉石料的手指。
没注意到探春情绪的反常,太子只是居高临下地淡淡问了一句:“所以名节比前途更重要,对吗?”
说完这话,太子也不等探春回应,转身便离开了此地,只留下探春被这话问得先是一愣,随即大怒,然而等怒气平息,探春的心中却又升起了无尽的苦楚:她当然知道那人是什么意思,刚刚的那一崴令她的脚踝高高地肿了起来,短时间内恐怕是无法痊愈了,而复选已迫在眉睫……
想到注定缥缈的前途,再忆起十几年来尝过的辛酸,探春突然用帕子掩住脸,极小声地呜咽起来。
太子倒不知道自己 那简单的一问勾出了探春多少眼泪,离开了延春阁附近,太子挑选了一条楼宇众多的路径向着苑外行去。
潺潺的流水,悦耳的鸟鸣,庭院幽静雅致,太子缓步行走在高低错落的回廊间,思绪一点点放松,渐渐地便有些发散。
‘后殿倒是可以仿照西苑这边……嗯?’
因为正想着事情,太子的注意力难免不那么集中,于是在绕过一处略显幽暗的地界时,一道身影突兀地自一处奇石后闪出,踉跄着扑到了太子的怀里:“抓住你了!”
太子反应极快,就在那身影出现的瞬间,他便眼明手快地捉住了来人威胁程度最高的手腕——然后太子愕然地发现,那被自己握住的手腕柔若无骨,不像是刺客的手,倒更像是……属于年轻女子温软的柔荑?
“哎呀!”那被太子握住了手腕的女子低呼一声,嗓音清脆,大概是还不明白自己此时的处境,女子愣愣地抬起头来,露出娇俏明媚的一张脸,与一双因疼痛而泛起了雾气的水汪汪的大眼睛,“你……”
未尽的话语全数被吞回到腹中,湘云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握住了自己双手、将自己半揽到怀中的清俊男子,一时间根本反应不及。直到三五个呼吸后,理智回笼,湘云这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怎样的蠢事。
湘云是这场捉迷藏游戏中被推举出来寻人的三个人之一。刚刚来到这处回廊时,她隐约听到了太子的脚步声,便以为是某位秀女,故而藏到了回廊尽头的奇石后,只待来人走近,便从石后扑出来捉人——湘云之所以会这样莽撞,全是因为不久前有位秀女故意耍赖,明明已经被她捉住了,却趁她不察,笑嘻嘻地便逃了开去,她因此吸取了教训,决心要把人牢牢困住……可她没有想过自己抱住的竟然是个陌生的男人!真是,真是……
湘云涨红了脸,翕动着嘴唇不知道要怎么办,她此时还靠在太子的怀里,一双手被牢牢禁锢住,抬起脸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太子见她同样穿着内务府为秀女们统一准备的宫装,心知这必然也是一名秀女,只是他有些奇怪,秀女们按规矩是不得出储秀宫的,怎么这么一会儿就被他碰上了两个?还都是以这样……特殊的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
垂眸望了眼湘云,太子松开手,向后稍稍地退了一步。感受到腕间禁锢的消失,湘云又是庆幸又是惭愧,隐约还有那么一点儿羞,她赶紧转身要跑,谁知背后正是那奇石与回廊的交界处,她脚下一绊,登时便要面朝奇石栽倒下去,立刻被吓得尖叫起来,闭上眼瑟瑟发抖。因着这声尖叫,太子条件反射地又把人给捞了起来,同时因力气过大,还把人重新揽回了怀里。
湘云惊魂未定地软在太子怀里,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抬眼便发现太子正低头看她。幽暗的光线映照在男人白玉般的脸庞上,愈发显得一双黑眸沉静深邃,隐隐流露出威严与某种静默的贵气,令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对不起!我失礼了!”湘云被看得不自在,脸颊红彤彤地从太子的怀里站起来,低着头一副羞愧到不敢见人的模样。
太子本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只是多少有些不耐,然而听到湘云的道歉,尤其是那“失礼”二字,他不禁微微挑眉,略显玩味地轻轻道:“哦?”
湘云疑惑地悄眼望他,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太子一笑:“我还以为你会质问我,怎么不任你跌倒算了,为什么要抱住你?需知男女授受不亲——”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湘云急忙辩解,她的脸颊红红的,一双眼水润润,似嗔似羞地望着他,“我……就算受限于礼法,到底法理不外乎人情,你,阁下如果不帮我,我的脸怕是就要……难道我是那等不懂事的人吗?”
说着说着,湘云似乎渐渐冷静下来了,她的脸颊依旧带着动人的红晕,眼睛亮亮的,只是略有些躲闪。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然后认真地看向太子,正色道:“阁下救了我,我是真的很感激,只是我身为女子,不便报答,若……若将来……”
太子闻言,倒是突然来了两分兴致,他望着湘云,忽地打断她道:“你是哪家的秀女?”
湘云闻言大羞,刚刚积攒起一些的勇气刹那间消失干净,她咬着唇望着太子幽深的眼,嗫嚅了好一会儿,方艰难地从唇间挤出了一个“史”字,然后她再也承受不住心中羞窘,转过身提起裙摆跑掉了。
望着女孩儿幼鹿般灵巧跑开的背影,太子摇摇头,禁不住轻笑了一下。
“所以是,‘舍’家的女孩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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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血大戏即将开演……哈哈!
2019.09.17 0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