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次偶遇秀女，太子觉得今日之事很有些古怪。

    思索间行至一处亭阁，太子一眼便望见了亭中背对着自己的两道身影，不禁微微挑眉，暗道怎么又来？莫非今日之事就是专门冲着他来的？可他自忖宫中鲜少有能瞒得过他耳目之事，若真是有人刻意算计，为什么东宫没有提前收到消息？正疑惑间，前方隐隐传来了两名女子的谈话声。

    “……那吴氏几次三番寻我的晦气，再不教训一下，她还真当我好欺负了呢。”

    “可你这话是听谁说的，那吴氏真的怕黑么？”

    “她可娇气得很了，不仅怕黑，还怕单独一个人，否则怎么到哪儿都要人陪？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她自己告诉我的呀，还说什么‘宫中寂寞，若能有妹妹相伴’……呵。”

    “这，怎么听起来像是在……”

    “像不像是在招揽属下？”

    “……确实。”

    “简直是欺人太甚！她以为我是什么小门小户出来的阿猫阿狗，任谁抛根骨头就要摇尾乞怜么？更别说我本就没想过要……何况以她的德行，她真以为自己够格当得上太子妃？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亭中二女你一言，我一语地刻薄着那“吴氏”，太子听了一会儿，险些被逗笑——平时可没有人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吐露心声。

    只是听着听着，太子越听越觉得其中一女的声音有些耳熟，于是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女子换了个姿势，露出尚显稚气的半张侧脸，太子这才恍然，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六妹妹？”

    突然响起的呼唤将亭中二女唬了一跳，尤其是那六皇女，当太子俊朗的面容自不远处树木的阴影中露出，向着两人走来时，她估算了一下彼此间的距离，猜测自己与郭氏的谈话恐怕已经被太子听了去，不由地心生不安。

    不同于六皇女，郭氏因为并不知道太子的身份，所以还有些状况外，只是听来人唤六皇女为六妹妹，想着此人应该便是某位皇子了，因此福了福身后便沉默着退到一边，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见状，太子瞥她一眼，略觉玩味，却还是先对六皇女道：“六妹妹怎么在此？”

    六皇女定一定神，先是介绍了一下郭氏，又将今日带秀女们来西苑游玩之事原原本本地解释了一遍。太子听了，这才明白为什么西苑这边来了这么多秀女——若不是今天日子不对，他几乎要以为这又是元康帝给他准备的某个“小惊喜”了。

    “时辰不早了，晚间还有家宴，六妹妹且先回宫准备吧。”说着，太子又瞥了眼那郭氏，淡淡道，“命人送秀女们回储秀宫罢。”

    六皇女恭敬应了，心下疑惑自己今日是否做得出格了，因此迟疑着要不要请罪。只是若真的请罪，是否又显得自己过于小心，不够亲近？——虽然太子自幼被元康帝抚育在膝下，与皇子皇女们的关系一向生疏，本就没有所谓的“亲近”可言。

    正忐忑间，却见太子向她略一点头，转身便要离开的样子，六皇女顿时松了口气，恭敬地向着太子一福。郭氏见她如此，迟疑一下便也低下头，动作极为标准地福身行礼。只是见她二人如此，太子反而顿住了脚步，侧过脸来凝视了她们好一会儿。

    六皇女被盯得心慌，又十分疑惑，只是不敢开口，福身的动作僵硬在那里，十足的尴尬。郭氏也有些不自在，只是她虽眉眼低垂，心中却并无多少慌乱，反而有些生气，暗忖这人到底是谁啊，怎么这么讨厌？就算是皇子，盯着女眷看个没完这种事——

    郭氏正腹诽着，面前的男子突然说话了。

    “六妹妹的礼仪既然这样好，孤想着，有一句话便不得不说了。”太子收回视线，声音因身体微微侧着而显得略低，不过以他的身份，本就不需要多么的疾言厉色，哪怕只是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又有谁敢明目张胆地违拗呢？一时之间，六皇女心如擂鼓，干脆端正了脸色，跪下来垂首道：“请太子哥哥教诲。”

    太子！这竟然是太子？

    郭氏心中一跳，僵硬在原地不知所措。她虽自幼便出入宫闱，然而来往最多的无非便是宜妃的翊坤宫，而以她的身份，接触到的皇室成员除了皇女们，便只有宜妃所出的五皇子与九皇子，以及与九皇子年龄相近的几位年轻些的皇子们了，其他年长的，便是八皇子的养母、惠妃所出的大皇子她都只是有所耳闻，更别提传说中几乎被皇帝时刻带在身边的太子殿下——

    脑海中混沌一片，郭氏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又或者她确实什么都没想。她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学着六皇女的动作一起跪下，然而刚刚听闻太子的身份时，她怔忪的时间有些长，此时再跪实在突兀，因此她只好死死地垂着头，浑身僵硬地杵在六皇女身后，努力假装自己不存在。

    另一边，太子的视线从垂首肃跪着的六皇女身上移到了郭氏那里，他没想到自己的身份都已经被六皇女叫破了，甚至六皇女都已经跪下了，旁边的那个郭氏竟然一点儿要跪下行礼的意思都没有——虽然六皇女的这一跪，也有些出乎了太子的预料。

    盯了那郭氏一眼，太子垂目看向六皇女，淡淡道：“六妹妹不必如此，请起。”

    说完，太子俯下身去，亲手将六皇女扶起。六皇女迟疑了一下顺势起身，心中却依旧忐忑：按照礼仪，非祭礼等正式场合皇子皇女们是不必行跪礼的，然而她母妃位份低微，刚刚太子的话语中似又隐有深意，她心中一慌，下意识便跪了下去……

    正思索间，耳边忽听太子道：“六妹妹与吴郡主之间的事情，孤身为男子，本不便过问；只是舒宁姑母于国有功，她如今寡居，膝下只此一女，因此孤想着，若妹妹与吴氏之间非是有什么难解的积怨——”

    说到这儿，太子突然轻飘飘瞟了郭氏一眼，停了停，方才续道：“……便是看在姑母的面子上，妹妹也该待她特殊些。若妹妹不想理她，命她离开便好，而不该如此戏耍于她，倒显得我等小辈凉薄了。”

    听了太子的话，六皇女先是一怔，下意识想要辩解自己与吴氏之间并无龃龉，只是想起刚刚太子说话时，轻飘飘瞟向郭氏的那一眼，她顿时又将话语吞了回去，硬着头皮道：“是，谨遵太子哥哥教诲。”

    ……总觉得，太子的这话意有所指呢。

    就在六皇女若有所思时，不知为何，原本老老实实低头躲着的郭氏突然间抬起头来，微蹙着眉头望向太子，眉宇间隐有不忿之色。而察觉到少女的注视，太子略显冷淡的目光敏锐地投射过去，正对上那双直白地流露出不满的明眸。

    大概是都没想到竟然会彼此撞上，四目交接间，两人目光一凝，不约而同地稍稍停驻了片刻。

    英俊的青年，美丽的少女，如果时光就此停留，倒恰好构建出了一幅极为动人的场景，只是可惜襄王无意，而神女……至少在此时，亦是无心的。

    且神女不仅“无心”，对于太子的“敦敦教诲”，她甚至还敢提意见。

    “……殿下。”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年少时大概都有这样一股不管不顾的气概，何况郭氏幼时丧父，自幼被安郡王府娇养着长大，就是宜妃亦多有纵着她的脾性时，故而她虽知道自己不该在此时开口，可是情绪上来了，她一时间便没能忍住，将心里憋着的话全都说出了口：“殿下为何要护着那吴氏？甚至还因此斥责了六公主？您知道她暗地里排挤想入东宫的秀女吗？还是您知道了吴氏爱慕您，而您也心悦于吴氏——”

    六皇女被惊得愣了，故而没能在第一时间制止郭氏，直听到最后一句方才醒悟过来，立时回过身去捂了郭氏的嘴，惶惶然望向太子。那一瞬间，她心中渐次闪过数个念头——想在第一时间撇清关系的，想装成不存在把郭氏撂下的，想干脆扇郭氏几个耳刮子的……

    两人的关系本就不甚牢固，若非郭氏先是深受宜妃喜爱，后来又与八皇子有了私情，六皇女身份高贵，哪里会在意像郭氏这样的外臣之女？何况郭氏的父亲曾经犯了事，严格来讲，她甚至是罪臣之女，若非她的母亲是宗室郡君……

    郭氏的性子不说跋扈，肯定也是不体贴的，时常还显得固执，便是在皇子面前都不肯低头，何况六皇女这个需要受宜妃庇护的低位妃嫔之女？因此很多时候，六皇女都要不着痕迹地相让，让得多了，她的心中不自觉便生了芥蒂。

    故而此时，明明郭氏出言冒犯太子有一部分是为了替她出头，可她听着郭氏的话，心里简直恨得牙痒痒——她之所以被太子教诲，本就与郭氏戏弄那吴氏有关，吴氏和郭氏有隙，与她可没有任何旧怨，何况太子不过教诲了她两句，何来的斥责之说？郭氏这样简直是把她架在了火上烤！

    更要命的是，郭氏为什么要点破吴氏对太子的爱慕？还敢私自揣度太子的心意？这件事往小了说不过博太子一笑，可若传扬出去，以父皇对太子的恩宠，难道郭氏还觉得自己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么？便是在场的她恐怕也要受牵连！

    真是见鬼了！遇到郭氏她是不是前世没积德？现在该怎么办？太子会不会生气？今天的事若教父皇知道了——

    就在六皇女心乱如麻时，原本在她想象中肯定会因为郭氏的冒犯而生气的太子实则并未动怒，恰恰相反，太子微微一愣后，反而用略显古怪的目光看了郭氏好一会儿，直看得郭氏心中发毛，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蠢事后，这才收回视线，沉吟着道：“……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子敢在孤的面前表露心意①，很有胆量。”

    两女听得一愣，一时间没能搞懂太子这话的逻辑，不由地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另一边，太子仿佛踟蹰了片刻，随即摘下腰间玉佩，递到了郭氏的面前。郭氏有些懵，下意识接了过来。太子于是一笑。

    素来冷淡的人，偶尔一笑常会令人倍感惊艳。两女望着太子唇畔春风般温柔的弧度，与那双柔和下来的深邃黑眸，一时间竟看得愣了。也因此，错过了最后的拒绝机会。

    “姑母之女，怎可入宫？若那吴氏再来排挤你，不必在意，孤会提醒父皇早日择定她的夫婿的。”

    直到太子说完最后一段话，微微颔首后转身离开，望着男人越去越远的背影，郭氏渐渐回了神，这才反应过来太子刚刚那一番言行到底意味着什么，不禁大惊失色，手上一松险些将玉佩摔在了地上。幸而六皇女机敏，手一捞将那玉佩护在了掌心，只是她还沉浸在太子那一番言行给她带来的震撼中，表情古怪，直直地望向郭氏。

    ‘这年头，难道男人真的都爱郭氏这一口？先是八弟，又是太子，现在想想好像九弟十弟也对郭氏挺不错的，那我……？’

    就在六皇女与郭氏之间气氛莫名诡谲起来时，另一边，太子停下脚步，抚了抚自己空出了一处的腰带，饶有兴味地笑了笑。

    那郭氏既然与八弟有私，又是这样一副燥烈的脾气，想来不会如此轻易地便认了命，肯定是会闹起来的。到时若闹得大了，传入了父皇耳中，两子争一女……不知父皇会如何抉择呢？

    既然许诺允他自行择妃，若他不闹出些事情来，给父皇添些烦恼，那与过去又有什么不同呢？

    有波折，事情才会更有意思啊。

    #

    ①此处逻辑：吴氏排挤有意入东宫的秀女→吴氏排挤郭氏→郭氏想入东宫。

    太子知道郭氏与八皇子的事，也知道宜妃准备求皇帝给这二人赐婚，但他为了搞事故意曲解了郭氏的话。

    于是君夺臣妻，兄夺弟妻什么的……诸君懂否？（笑

    PS，为什么没有留言！！海棠的流量这么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