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泽宇觉得期中考公布排名那一天可以列为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之一，他知道自己肯定错了很多题，因为他很多东西都是靠自己算的。
而且他在很多选择题里都算出了选项里没有的答案。
学委拿来各科和总分排名贴在了班级最后面，大家便马上围过去看，一般情况下方泽宇对自己的成绩本来没什么兴趣，但这次他却罕见地有了想看又不想看的感觉。
“方泽宇，”同学凑到他身边，对他竖着拇指，“牛逼。”
“干嘛啊？”方泽宇有些莫名其妙，但他有一种特别不好的预感，“成绩的吗？”
“我第一次看到数学拿个位数的人，”同学啧啧感叹着，“你真是让我开了眼了。”
“我操！个位数？”方泽宇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真的，”同学说，“我现在就是那种觉得你又可怜又好笑的感觉你知道吗？数学老师估计要气疯了，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方泽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等后面的人都差不多散了之后去班级后面看到了自己的成绩。
语文84，英语77，物理58，生物67，化学63。
数学9分。
总分358。
排年级607名。
而高二年级理科班一共也就652个人。
方泽宇都不知道自己看到这个排名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有点儿无奈，也有点儿无语，更多是不知所措。
看着那个在一列数字中唯一的个位数，方泽宇甚至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方泽宇笑完后便有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傻逼。”
方泽宇努力放平心态接受着数学老师的怒火，但他没想过数学老师会直接让他站起来，当着全班的面骂他。
“你知不知道9分是什么概念啊？啊？你选择题全部选A选B选C选D都能上两位数知不知道啊！”
“9分，”数学老师冷笑着说，“我从教以来第一次看到有男生能考这个分数，你怎么考的？跟大家分享一下啊！”
“全年级除了缺考的人以外就你考得最低！办公室的老师都知道高二十三班有个人数学拿了9分了知道吗！”
“150的卷子你拿9分，按这个比例下去你高考拿45分得了！”
“你怎么考上这个高中的啊！你是不是中考作弊了啊！”
班里一片死寂，每个人都心惊胆战地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方泽宇没想过自己开玩笑的话会真的被老师这样讲出来，他觉得很丢脸，但也觉得自己活该。
“这个班不加你平均分是75.8，加了你马上就变成了74.3，你拖了这个班的后腿！让这个班的年级排名降低了！”
“你该向全班道歉知道吗！”
“知道，”方泽宇平淡地说，“对不起。“
“你过来，”老师指着讲台说，“站在这儿说！”
方泽宇走上讲台，有些同学不敢抬头，有些同学假装看不见给方泽宇留着面子，有些同学抬了头但接触到方泽宇的视线便马上移开了目光。
方泽宇觉得台下的同学的脸又熟悉又陌生，他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灵魂出窍，正在从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自己站在这个讲台上，对着平时一起打闹聊天的同学说：“对不起。”
“下去吧，”老师估计也发够火了，也没再吼方泽宇，“站到最后面去听，别挡住其他同学了。”
方泽宇走下去，在经过最后面的座位时有个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声音里都是笑意，带着青涩的大胆与张扬。
“你让我来我就来你让我滚我就滚啊？我又不是你的狗。”
那时的他刚升上高二，开学第一天就在开学典礼上溜到食堂吃早餐，在早会上和新同桌聊天，下课敢直接走进全是学霸的重点班，甚至毫不顾忌地与重点班里的女生搭讪。中午违反学校里的规定和同学在教室里打牌，和年级第一的周嘉言开心地玩闹。
不听他的劝告，只顾贪图享乐。
周嘉言苦口婆心的忠告与愤怒的指责突然在他耳边回响，他甚至听到了周嘉言哽咽的声音。
“你干嘛不学啊？你就努力一点不可以吗？”
妈妈的抱怨也在他耳边响起。
“每次都是下次下次，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感受一下孩子考得好是什么感觉。”
而他总是说：“我讨厌学习，我不想学习。”
所以他在面对老师的时候没有一点儿底气。
9分的数学卷子就能让他像狗一样被老师使唤，让他去哪儿他就得去哪儿，让他站在讲台上对全班道歉他就得照做。
他的自尊心在这份卷子前一分不值。
他的脸面被老师当众踩在脚下。
方泽宇低着头，努力忍着眼眶里的眼泪。他在心里嘲笑着自己真要脸，明明就是自己废物考了9分，现在还因为被老师当众责骂而想掉眼泪。
他看到最后排有人递来了一张纸巾，但他还是摇了头，咬着牙咽下喉间的酸意。
他让这个班蒙羞，但这个班里还是有不怪他的同学。
羞愧与自责，失信与退步，努力与恶果。
这些足够让一个正处于青春期的男生崩溃。
周嘉言这次期中考仍然是第一，因为期中考试卷难度增加总分降低了一些，不过也还是有676分。
他也不太清楚方泽宇的班上什么时候出分，不过今天是周五，反正明天方泽宇要来他家，周嘉言也就不打算特地上去问方泽宇这件事了。
他仔细想了想，要方泽宇突然进步一百多名好像确实还是有点儿难的，周嘉言有研究过后面分数段的排名情况，发现如果要排到年级450，大概得考420分左右。
“但是这个应该也没那么难吧，”周嘉言有些犹豫，“各科及格就450分了啊。”
周嘉言做好了方泽宇没考到456名的打算，决定他考了多少名，就用1000元减掉他的排名的钱去吃日式烤肉。
“这样很人性化吧，”周嘉言开心地想着，“我真善良。”
第二天方泽宇还是来了周嘉言家，拿完饮料进房间后周嘉言就问着：“你心情不好啊？”
“嗯，”方泽宇说，“一般吧。”
周嘉言觉得方泽宇看起来好像特别不舒服。
“为什么啊？”
“考得差啊。”
“考得差？”周嘉言拿起方泽宇的排名条，然后提高了音量，“这是真的吗！”
“真的，”方泽宇说，“我考了607名。”
“你上一次月考明明考了578啊！”周嘉言震惊到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退步了吗？”
“是啊。”
周嘉言看方泽宇这么平淡也来了气。
“你还好意思说对啊！你不是答应过我会考好的吗！”
“我没做到，”方泽宇说，“不好意思。”
“你干嘛啊？”周嘉言出离地愤怒起来，“你到底有没有复习啊？你不是说你很认真地复习了吗？”
“是啊，”方泽宇说，“但我还是拿了这种分啊。”
“上次我不是告诉过你你一定要在心里想着我必须要考到456名吗！你是不是没听啊！是不是就想着只是一顿烤肉而已不吃也行啊！”
“不是。”
“那你怎么会考成这样啊？”周嘉言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总分358是怎么考的啊？”
“语文84分，数学9分，英语……”
“等会儿，”周嘉言打断了方泽宇，“你再说一遍数学几分。”
“9分。”
周嘉言笑出了声。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但方泽宇只是沉默。
周嘉言的笑意也消失了，他慢慢瞪大了眼睛。
“9分！怎么可能！你随便涂答题卡都不止9分吧！是不是改错了啊？”
“你自己看吧，”方泽宇说，“试卷在桌上。”
周嘉言觉得自己拿起方泽宇的数学卷子时手都在发抖。
“不可能吧！前五题真的是送分题啊！你就对了第一个选择题，接着就全错吗！”
周嘉言翻开试卷的声音很响，几乎像是要弄破这张卷子一般。
“你第一道大题拿了4分，”周嘉言放下卷子，冷笑了几声，“接着就全错了吗？”
“是啊。”
“你还有脸说是！”周嘉言气得要命，愤怒使他不能控制自己的话语，“大题的前三题也是送分题！你把选择的前五道和这三道一写就有59分了知不知道啊！”
“你再猜几个选择，填空写对两题，后面的大题写好第一小问，你就及格了知不知道！”
“够了！”
周嘉言愣住了，他好像是第一次听方泽宇这样对他大喊。
“你以为我不想拿高分吗？我有看课本有做题，但我基础就是太差了！因为我高一不学！所以有很多东西都弄不懂！在考场上我算了半天都没算出来选择题的选项，最后也只会猜和我算出来的东西接近的那个选项！但是全错！我除了第一道选择题是没有犹豫选好的其他都至少他妈犹豫了五分钟！犹豫有个屁用啊？我还不如全都选一样的，我就是不想让老师以为我是猜的才不这么做，但我他妈还不如这样做！”
“填空题我一个都写不出来，大题我也只会第一道，第二小问还因为不认真看漏符号一分都没有！我为什么没脸说是啊？我就是只写对了第一大题的第一小问，接着就全错了啊！”
“你以为我拿9分很开心吗？”方泽宇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低声起来，“你知道我同学告诉我他第一次看见数学拿个位数的人的时候我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吗？他说觉得我又可怜又好笑，我也这么觉得，真的挺好笑的，但可怜也是我自找的。”
“因为我不愿意学习，所以我就只有这种下场。”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因为在重点班呆久了身边的人也这样优秀，”方泽宇看着周嘉言，“但我不是个优秀的人，我成绩很差，怎么努力都不一定能提高。”
“你不用在我身上白费心思了，你要是想找一个优秀的人当朋友，年级第二年级第三排名榜上最前面的那些人估计每个人都想和你做朋友。”
“你跟他们一起努力去吧，别管我了。”
“那你就这样任由自己堕落吗！”周嘉言被方泽宇最后一句话激怒了，“那你高考想怎么样啊？你是不是打算随便上个职校以后混日子啊！”
“我说了让你别管我，”方泽宇冷冷地说，“你听不懂吗？”
周嘉言被气笑了，他强忍着想哭的冲动喊着：“你这样没人看得上你的！知不知道啊！”
“那就看不上吧，”方泽宇拽出自己的项链扔在桌上，“我也不想被你们看得上。”
方泽宇把还没来得及摊开的试卷随便一拢，然后走向了门口。
“你这样不会有成绩好的女生喜欢你的！”
“我也不喜欢成绩好的，”方泽宇勾起嘴角，但眼里没有笑意，“我喜欢胸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