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恒山,旻国西北境一座高峰。
峰高近二千丈,山巅积雪终年不化,有寒潭湛寂深不见底。峰上气息萧然灵纯,生有别处难寻的异草奇药,却罕见寻觅之人。
盖因天下传闻,元恒山颠隐着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剑修夕尘,一剑离风,惊栗八方。江湖人冠以名号曰:
剑仙。
这一日,人迹罕至的元恒山,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娇媚女子轻拢着单薄红绡,精巧纤细的瓜子脸上水润眸子忽闪着,纯然无辜中透着柔弱无依的魅惑之感,粉嫩双唇轻轻抿出矜持温良的弧度,却看得人恨不得将其揉进怀里好生安慰疼爱,生怕那细嫩脸颊上挂上什么不虞表情。
她对面的男人却丝毫反应都无。
女子那身红绡云纺裙长得怕是能有八尺,以她身高阖该拖到地上,眼下裙摆却不合常理地凌空散开,连那绕身披帛都似画中仙子般飘飞,显出她非同俗世柔弱女子的来历。映着漫山的苍茫大雪,红的炽烈,红的耀目,红的……
污浊。
夕尘面无表情地对着那女人,既没有因她绝色而失态,也没有因她魅颜而逃开视线。
他看着女人,就像看到一只蜘蛛,一只爬虫,通身的红只是昭示着她的毒与险,与女子红妆无半分关系。
何况他已知道女人是谁了。
赤蛛·琉璃颜。
一个至少活了百年的老妖女,因功体深厚及功法诡异而容颜常驻算不得什么,但总是装作二八少女欺瞒于世,却会令人恶心作呕。
琉璃颜搔首弄姿半晌,只欣赏到对面清冷男子的无动于衷,终于轻柔地掩了长睫,低低笑了,声音娇嫩,既魅惑又清纯,气质融合的诡异。
“呵,恒夕尘,你倒是比你那师尊更像具木头,也更……有定力些呀!”
语气里带了耐人寻味的娇羞,说道“定力”二字,还挥了下披帛,红绸飞舞间,手指轻掩唇角。啧,真是俗气常见却又好用的动作。
夕尘听她提到师尊,终于在清冷神情中添了几分关注,启唇,声音清冷如冰击深潭:“你来勾引我,便是为了评估先师的定力?”
他一身雪色长衫,上勾着细致的银丝暗纹,外罩一件墨氅。繁复合着清贵,却压不住那通身疏冷气质,站在那,几乎与峰顶积雪融为一体。
听见那“勾引”二字说得平静自然,显然只是单纯定义了女人的举动,不包含其他任何更深的意味,娇媚女子脸色忽地变了下,又恢复原状。
好似想到什么开心又兴奋的事情,她嘴角擒上不怀好意的笑,视线落在对面男人的脸上,从他削刻般的下颌,经弧度精致的颊侧,转而在浅淡唇色上流连片刻,向上划过挺直的鼻梁,望进那双狭长、幽若深潭的眼。又一声轻笑,眼神顺着他锋利剑眉拐入鬓发,上下移动,好生欣赏了番长及腰臀的如瀑墨发,以及裸露在外的部分雪色肌肤。
夕尘微蹙眉,深感这女人如同自己听说过的一般——不正常。
说到底是上辈子的恩怨,师尊收养他时便已与赤蛛绝了交情,死时夕尘甚至尚未成年,这些事,本没有他什么干系。
但有无干系不能凭人一厢情愿,赤蛛显然觉得“师债徒偿”天经地义,否则也不会来此了。
虽然那些事算不算是恒夕尘师尊欠的债,都很难说。毕竟赤蛛·琉璃颜被称作妖女,实非江湖诬陷。有时人最大的过错,不过是在不对的场合结识了不对的人罢了。
夕尘性子孤冷但并非不通人世,如今已明白这一点。于是他干脆地对女人说:“要寻仇,便出手,否则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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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风剑染了血,从倒地不支的女人腰腹间抽离。握剑的手却不是男人的。
琉璃颜自行抽出了剑,感受到体温的降低,身体抽搐,咳出一口血,却吃吃地笑。
她是可以笑,看着同样失了力气、单膝跪地的恒夕尘,见他一手勉力撑着雪地,一手抚上心脉,恍惚间仿佛有一位同样清冷出尘的男人跪在她面前,向她求饶……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那个人不会求饶,恒夕尘也没有求饶。
琉璃颜强提了力气,反手竟将离风剑抛进深潭!
“咚”地轻声,剑入寒潭,未激起半分水花,只有点点涟漪荡开,淹没了这柄光耀江湖的绝世名锋。
琉璃颜看见恒夕尘瞬间转为惊怒的眼神,笑得更欢。
是这样,永远是这样……元恒山上的绝世剑仙既然只看向剑,那便让他们失去剑好了!多动人的眼神,明明身中奇招奇毒危若累卵,入峰以来看到的这人最鲜活的眼神,依然是因为剑……跟那人一样呵……
她支起身子,丝毫不顾形象,爬到男人身边,伸手轻抚他冷汗滴落的发丝,透过他看着另外一个人。
“没用的,别再试了,你如今提不起功力。”她温柔地笑。
“你……做了什么?”夕尘已然发现,自己体内功力分明未失,却提不起丝毫气力,欲运功,剧痛从四肢百骸聚起,透彻心肺,却捕捉不了半分元功。
“呵呵……做了什么?做了我以前没来得及做的事……既然你继承了他的剑,还继承了他的姓,便替他受了这该受的果,可好?”语气愈发轻柔,内里意思却越发偏执可怖。
“……解药。”
“哟,知道是毒了?那你知道这是什么毒么?或者,你知道不仅仅有毒么?”她像是蜘蛛收网,一点点腐蚀不得动弹的猎物,好整以暇地看可怜虫挣扎、绝望。
“……”他不知。无助侵袭全身,手指嵌入森寒的雪,压下这份脆弱。
钟情于冷寒至纯之剑的修者,没有他师尊曾经的无知单纯,已然明了女人的病态执着,却也绝不开口屈服示弱。
“一招,一毒……”琉璃颜靠近恒夕尘冷汗浸透的鬓角,对着冷白玉玦般的耳,轻道,“招,是樱花指;毒,是香荆丸……”
男人骤然紧绷的脖颈取悦了女子。
樱花指不过美称,实际该说是“淫花指”才准确。淫花封脉,中者乏力,举动能为尚且不如未习武的普通人。
此招改易人体,控制神经,每至月圆中招者将经脉逆冲整夜,痛楚更胜走火入魔,听闻曾有人活活疼死。唯一舒缓疼痛的法子是——以自身后庭或花穴泄欲。
而“香荆丸”,听起来曼妙的名字,却是恶毒的性药,也有人说是恶蛊。服毒者但凡与人交合,被压触玩弄性物,甚至与情欲炽盛者肌肤接触,必会痛苦万分,性事越是激烈,痛楚也越胜,且易受伤。
此毒入骨则化,从未听说过拔除的例子。
传闻创造它们的淫乐宫瓦解于百年前,难道……
夕尘突然抬头,盯着赤蛛的眼,神色晦暗间隐隐透着愤怒,却无力发泄。
琉璃颜笑道:“你认得它们?那可真好,免了我一番解释。”
“你……出自淫乐宫。”不是问句,夕尘心下已有答案。
“呵,告诉你也无妨,我的确出自淫乐宫,乃是最后一代宫主之女。这淫花指可是我空中只用在最顶级淫侍身上的奇招,只有宫主嫡系会使,练成条件可是十分苛刻。而这香荆丸……万金难得,是专供圣乐女的秘药,四十年方成一剂,以保证其身处淫海却不行淫事。”
“……变态。”夕尘评价。
琉璃颜闻言大笑:“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变态?就是变态又如何,你师尊知晓我是淫乐宫的余孽便离开了我,他很干净正常是么?哦,我倒是忘了,他可是当年剿灭淫乐宫的重要参与者之一!”
“你们……偏行邪道,更以幼儿做鼎……活该……”
“我不在乎你师尊剿灭我宫,杀死我父,但是他……万万不该试图离开我……他怎么敢离开我!”
琉璃颜又哭又笑,状若疯狂,又道:“幼儿做鼎,可是方便的很呢!你道我这身子如何保养的?与你和你师尊一般修行精深容颜常驻?非也,此乃童血童精浇灌,养颜之余更可增进功力,美么?美么!他说过很美的……呵咯咯咯……”
琉璃颜掐住恒夕尘脖子,咯咯笑着逼问。
夕尘再对着她的脸,失了先前的镇定自若,只觉得那粉嫩娇颜如腐烂的尸肉,令人作呕。
琉璃颜看懂他的神情,大怒,将他推倒在地,恨声道:“你看不起我?可惜,你就要成为这世间最下贱的人了!你既然知道淫花指、香荆丸,便该听说过这二者无解!既然同时用在你身上,知道我打算如何安排你么?嗯?倒要看看你还如何保持这自以为是的干净!”
“你要死了。”夕尘无视了她的怒气,甚至也不再对她愤怒。
人与畜生,沟通不了是正常的,所以他只是淡淡陈述了一句事实。
女人惊疑,单手去摸腹间的伤,骇然发觉冰寒剑气隐而后发,在她情绪失控之时早已侵入周身。
琉璃颜疯狂催动功体,企图逼出寒气,却毫无成效。
“无用,剑气唯我能解,但眼下我已帮不了你。”夕尘淡淡地看着她,无喜无怒,仿佛看着一块碎裂的石头。
琉璃颜怒极,怕极。她本就不是情深如许抱着身死的觉悟来的,拖了这么多年才跑来找那人的徒儿,不就是做足了准备自觉有了胜算才出手么。
此刻她喃喃着:“不……我不要死,我还能活很久!我不要死!”却在恒夕尘清明的目光下渐渐败下阵来。
绝望,她想让恒夕尘感受的东西,首先降临到了她自己头上。她怨,不甘,这个人中了淫邪之招,该是清楚接下来的后果,为什么依旧清冷如冰!为什么没有惊慌!为什么没有失态!
失态的,惊慌的,终究只有倒映在那双深潭里的她。
琉璃颜终于忍受不住这份折磨,男人衬得她太低,太低,低到令人妒忌发狂。
都是人,凭什么元恒山上的剑仙可以这个姿态!很清高么!
琉璃颜扬手,连截数处穴道,暂封了生机流泻。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即使按原计划行事,她也不能亲眼看着这人沉沦深渊。巨大的不甘无法排解,但绝不可能就此放过他!看不到,她也能想象得到!
她得意地笑了,仿佛真地看见皑皑白雪泼上污浊,化作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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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数道身影骑马赶来元恒山脚,下马,迅速接近雪峰顶,雀起狐落,皆是武林好手。
几人衣着有短打有长衫,俱都干净利落,来到半山腰,不敢造次,纷纷躬身。为首之人一礼后直起腰,扬声。
“品阙楼秦无羁拜见君上。传闻赤蛛·琉璃颜重出江湖,对君上下了战书。如今,忽闻青州道有人发现妖女尸身,乃是身受剑伤气绝身亡,江湖传闻她是死在君上之手。我等不知详情,故来问君上安。”
等了数息,无人回应。
秦无羁再次躬身请示:“我等请见君上,请君上示下。”
依旧无声。
几人面面相觑,一人道:“君上甚少理会尘间俗事,便真是他老人家杀了赤蛛妖女,或许也不觉得有何示下必要。”
另一人也道:“此言在理,何况妖女已死,又没人给她报仇,管他江湖上怎么传呢!说不定君上又闭关了,我们此来反倒是无端打扰。”
秦无羁沉默不语,暗自斟酌。
夕尘此先不知道赤蛛出山的消息,江湖却早已传遍了。
赤蛛妖女实际也是江湖前辈,老古董一般的人物,只是名声太差,此番出山扬言要对付夕尘剑仙,江湖上多是希望夕尘胜。毕竟剑仙虽冷,至多不过偶尔挑战些武林高手罢了,与庞大的江湖没什么危害。妖女却性恶难赎,可止小儿啼哭,只是旁人不敢对付她。
品阙楼,是夕尘年轻时因缘际会扶持的江湖势力。
设一名楼主三名掌事,东西南北四处分布分设明暗双堂,各设主副堂主,明堂主营各色产业兼提供保镖,暗堂主营情报,却不涉私斗杀戮之事,亦不行腤臜强迫之举。在江湖中有算不得顶尖势力,但也有几分地位。
夕尘对江湖并无什么想法,品阙楼架子搭起来后,便很少再亲自过问,一切只交给受过他救命之恩的秦无羁,命为楼主。楼里也只有高层知道自身势力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剑仙之间的关系。
他建立势力的缘由,只是依循师尊自己吃足了亏而总结出的谆谆教导。师尊曾告诫年幼的他:可以远离尘事,但不能不知江湖。
建一个可以搜集情报的品阙楼,大约可以算得上是“知江湖”了吧?
品阙楼主·秦无羁此番携属下前来,却不仅仅是“请君上示下”,而真的是“问安”。
看看剑仙在妖女的挑战下,伤势如何……
至于为何要“问”?却不足为外人道了。
秦无羁抬头看了眼身边属下,神色如常,只道:“候一刻钟,若仍无君上指示便离开,我等终不能擅自登顶。”
其他人点头称是。
几人末位站着一位青年。
他名栾钰,北分部的暗堂副首,因此次赤蛛妖女之事是由他负责调查,秦无羁便破例携之前来。
栾钰身着藏青箭袖短袍,面容有几分俊朗,此刻眉宇间却暗凝担忧。
赤蛛绝非等闲之辈,不知那位神仙般的人可还安好?
目及处已可见雪线,往上白雪接天,一片冰寒,栾钰脑海中恍然若现那人身影。
其实只是一个背影罢了。雪白的袍脚在他身前晃过,玉白的手握着大名鼎鼎的离风,剑光森寒,却耀了他的眼。
他伏在地上,满堂的鲜血都像是从眼中消失了,只有那个清寒傲岸的背影,占据了他所有意识,令他不由自主地崇拜,暗自笃定——九天之上的神仙也莫过如此。
栾钰偷偷笑了,仿佛再次珍藏起什么宝贝一般,将记忆里的背影重新收好,供在心头,那是他的信仰,他的神。
几位上司说的对,那位神仙如何会把赤蛛之事放在眼中,是自己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