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回到德国,感觉上比去的时候更冷了,周围的人都在迎接圣诞,他接到了科林的电话,是邀请他去自己家过平安夜的。
“你……答应了吗?!”电话里传来科林惊喜万分的声音。
“嗯,明天见。”林本川语气平淡。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毕竟他们之前曾发生或那样的不愉快。不过,在林季子不见之后,科林变了,连对八卦完全不上心的林本川都知道,他跟那一票女朋友断了个干净,对他变得小心翼翼、有些讨好,也许是对当时那件事的愧疚,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总之他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答应了。
到了平安夜这天,林本川强迫自己不去想之前,有小秋在的每一年。他们曾经逛过柏林街头灯火辉煌的每一处,在商场的大圣诞树下流连,然后夜里定一家情侣酒店,在那里荒唐又快活地鬼混一整夜。
他嘴角带了些苦涩笑意,径自开门下楼,路过楼下大厅的信箱。
像是心有所感,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标着自己门牌号、那露出一点信封白边的小信箱。
林本川心若擂鼓,连手都开始颤抖。
他没什么朋友、这信封的大小也不像是银行的广告单,到底谁会在这时候给自己寄一封信?
他回想起生日那天出现在门口的蛋糕,还有这封信,心中的某个角落突然萌生出了一种想法,他不敢深想,慌忙走到信箱前。
翻遍全身都没找到钥匙,只好直接伸出手去抽,却因为慌乱颤抖,险些让那点可怜的边角从指尖滑落。
好在最终,那封信被他拿在了手中。
信没封口,轻轻一掀就露出了那张薄薄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林本川就算化成灰也不会忘它们是属于谁的。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
“小川。是我。”
信没有抬头、没有固定格式,一看就是林季子的风格。看到第一行林本川就笑了,笑得流出了泪。
“很抱歉让你难过,不论眼下还是前世。”
前世?林本川动作一滞,只觉得心脏被扯了一下,生疼。他急急忙忙往下看,慌乱间几乎无法立刻将那些文字在脑海里连缀成句。
“一直以来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也许说了你也不会相信,但我还是希望你知道:其实我重活了一回。在上一次的人生里,你很爱我,但我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伤害你,利用你,甚至……杀了你。”
“原本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当我完成那些所谓的复仇时,我才发现一件很可笑的事:我爱你。一直都很爱。”
“所以我也没有独活。”
一滴泪落下,在洁白的信纸上晕开了点点水痕。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很感激上天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让我再爱你一次。小川,我根本不是个好人,也很危险。忘了我,你会过得更好。”
“呜……我……一点也不好!”林本川此时已经是泣不成声,手紧紧攥着那张信纸,蹲在公寓楼外的街边:“你还活着对吧!为什么要骗我?你出来啊!”
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喊,身边除了一对路过的,看了他一眼、匆匆离去的小情侣,没有任何回应。
“小川,我希望你快乐。”信的最后,林季子珍而重之地写下了这几句话,笔墨轻易被林本川的眼泪融化,就像今夜落在温暖人家窗前的雪。
“没有你,我怎么快乐……”林本川哽咽着,眼泪流进嘴里,苦涩得叫他难以忍受。
“王小秋,你怎么这么傻……”
哭得太久,他的眼泪干涸了。喃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本川觉得自己的心跟着裂成了两半。
夜深了,林本川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口袋里手机不断地响,大约是科林,但他不想接。
直到被冷风当头打了一下,浑身冷意顿起,林本川才发现自己忘记穿大衣。他反应过来,伸手去掏口袋里的手机,却发现它已经不响了,叹了口气,抱着胳膊继续走在冷风中。
前面是“Greenzone”,他走近了看,才发现招牌已经换了颜色,应景地装点着俗气的圣诞贴纸和彩灯。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闪烁,他木然地和人群站在一起。
一片欢声笑语之间,唯有他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眼前闪过一个高瘦人影——
黑色头发有些蓬乱,身上穿着一件长长的风衣,嘴里斜叼着烟。是一个亚洲男人,在街对面那么悠然地走着。
小秋!
眼前是红灯还是绿灯,眼前川流的车辆,刺耳的鸣笛声,林本川突然全都感觉不到了,脚步不受控制地迈出去,可身边有人拉住了他。
“不要命了!”是什么人在怒骂。
他恍惚,几乎想大吼:为了他当然可以不要命!林本川挣扎着向前。
“妈的疯子!”面前一辆大巴开过,险些撞到他的司机骂骂咧咧。
“圣诞老人会给我送什么礼物呀?”一群孩子嬉笑着路过,紧接着又是一波游客。
“今夜的柏林格外美丽——”
林本川眼前景象几遭变幻,待到绿灯终于亮起。
小秋在哪?
抓着他的人早松开手,他踉跄地顺着“小秋”消失的方向奔去,汇进人流。
哪一个是他的小秋?
那人影再也寻不见,像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梦境,又像那神秘的信件和蛋糕。他现在相信这不是幻觉,小秋可能真的还活着。
“你他妈给我回来……”红肿干涩的眼连泪都流不出,他无力的站在寒风中,抱紧了双臂。
自从这天起,林本川每次转过教学楼的走廊,或者打开公寓门时,都在期待着,每一刻,林季子都有可能突然出现,紧紧搂住自己。
他一心盼着林季子能够突然出现,一遍遍走过他们曾停留的每个地方,却总是失望。
甚至有好几次,他真的觉得小秋就在自己身边,回头去看时,却又不见踪影。
“Jonas,很抱歉,我想把你介绍给Schiele医生,在这里可能没办法给您提供更多帮助了。”
又是一年生日,林本川坐在心理医生的办公室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Jonas,林先生?”医生见他一言不发, 连唤几声。
林本川这才如梦初醒:“给我开药吧。”
“Jonas,我是个医生,这里也不是药店。”医生是个打扮考究的中年白人女性,看着面前苍白憔悴的亚洲少年,面露担忧,“我从业将近二十年,还从没见过任何一个病例是只凭吃药就能痊愈的,如果你再封闭自己的内心……”
“我不想痊愈。”林本川淡淡地道。
林季子没死,他的怀疑是有根据的,并不是病。但这些林本川懒于同任何人解释。
他倔强地坚持自己的想法,不在乎别人是怎么想的。
医生叹了口气。面对这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她始终没办法走进他内心,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来说,这不免让人感觉挫败。
“作为一个医生,我给你最后的建议是换换环境、换个心情,或者——换个新的交往对象。药物对你的作用不大,你必须先接受现实。”
一小时之后,林本川冒着初冬的寒风,第无数次走在通往“Greenzone”的街道上,脑海里还萦绕着医生的这句话。
换个环境、换个人,她哪知道自己哪怕死过一次都不肯换呢?林本川抬起头,看着虽然明媚耀眼,却一点儿也没法给这冬日增添温暖的太阳,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重新看向街头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
“小秋!”医生管这叫幻觉,但林本川每次都情愿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顶着风追上去。
前头的人走得很快,两步就消失在前面的街角。林本川这两年来身体越发弱了,才跑这几步,已经是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脚步。
“咳咳咳!”风太锐利,灌进喉咙,他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风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他咳得佝偻起身子。今年流感很严重,身边已经有几道不善的目光射过来,他忙向前走几步,躲到刚才那人消失的街角。
哪有人呢?
眼前空荡荡的,咳嗽带动了泪水,林本川不得不停下来。
此处无人也好,他可以尽情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