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普斯汀，你是个很幸运的孩子。”

    他正望着外面的街景，听到这话，就转头看他的母亲。

    “为什么说我幸运？”

    母亲轻柔地回答：“因为你永远也不用像那些穷人一样，在街上讨生计。”

    他点了点头：“我出身比他们好，我知道。不过他们看起来也不算倒霉。有的一家人每天在外面卖汤食，刮风下雨无阻，但依旧能露出真心的笑容。”

    “是的，他们也很幸运。”母亲说，“最起码，他们的日子还过得下去，跟贫民窟里的那些人不同。”

    “只有贫民窟里的那些人是不幸的吗？”

    “你觉得呢，拉普斯汀？”

    “我觉得……他们还是比天生患有重病的人幸运。”

    “是啊，拉普斯汀，你是对的。”

    旁边的父亲敲敲膝盖，面色厌倦。

    “少谈点这些没价值的东西。”

    母亲笑了笑，苍白无力。他则是撇撇嘴，透过车窗倾斜地望见宏丽伟岸的建筑物轮廓，心里蠢蠢欲动。

    这会是他第一次造访皇宫。他的家人都说，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他将被引荐给尼莫认识，而尼莫是老皇帝的儿子，钦定的下一代君主。

    要是能跟老皇帝的儿子做朋友，那可就太酷了。

    他的兴奋一直到入宫都没有消散，相反，皇宫内部的富丽堂皇景象看得他眼花缭乱，激动不已。

    老皇帝亲自接见他的父母，寒暄一番过后，兴致勃勃地谈了谈生意上的事情，又夸他聪明可爱，一看就知道会有大出息。

    他脸红，用自己最谦虚的姿态回应，私底下却四处张望，等着尼莫的出现。

    最后是在他们快要离开时，尼莫才现身了。

    “你可算来了。”老皇帝笑呵呵地示意尼莫过来。

    年少的皇子到父亲身边，低声交流几句，随后转向台阶下的他，上下打量：“你就是拉普斯汀·科纳奇？”

    他受宠若惊：“是的。您知道我的名字啊。”

    尼莫笑道：“那当然，我听说过你的事，科纳奇家族百年一遇的天才，虽然才13岁，但独自运营的商铺却日进斗金，激活了衰败的市场。也许你改天可以教教我投资经商的技巧？”

    一只手伸了出来。

    他惊喜于这副友好的态度，立刻上前握住那只手。

    ——下一秒，尼莫狠狠踢中了他的膝盖，让他瞬间跪倒在地上，骨折般的剧痛。

    他差点没能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尼莫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很高兴认识你，拉普斯汀。”

    皇子用伸出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

    他挣扎着试图起来，眼前却是一花，整个下颌突然就麻了。他的脑袋垂下来，嗡嗡作响，许久缓过劲来，感觉嘴巴里全是腥味。

    “这是我的见面礼，还请笑纳。”

    恶魔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同时有一把奶酪粒被撒在地上。他看着那些满地打滚的食物，一动不动。

    “怎么了，不喜欢吗？这可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狗狗最爱的零食。”

    “……”他勉强抬首看四周。头晕目眩。视野昏花。口腔里的血开始往外流。

    他的父母还挂着微笑，仿佛在说：看啊，他们相处得多好。老皇帝的表情仍然那么和善，他却悟出另一种味道。

    原来如此。

    他怔怔地在那里，直到又被踹了几脚，催促一句，才终于低头屈服了。他趴着把地上的所有奶酪粒吃完了，并在尼莫询问味道如何的时候，连连称赞。

    “好吃，好吃。”

    “哈哈哈！”尼莫大笑起来，“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老皇帝富有深意地看着这一幕。

    “我想，我们的御用商人已经找到了。科纳奇先生和夫人，真是辛苦你们教养出这么优秀的孩子。”

    他父亲大喜过望：“感谢陛下的恩泽，这是我们家族历史上最荣耀的时刻。”

    大殿里响起欢声笑语。

    他呆愣地跪着，恍若两耳不闻窗外事。冰凉的地板上，血迹蜿蜒，狼藉一片。后来不知多久，他母亲终于过来，用力拽着他离开了大殿。

    到皇宫外，父亲率先登上了马车，而他整个人都没力气，只能被母亲半拖半抱地带上去。

    当车轮开始滚动，母亲绷不住，一下子就哭了。

    “他们怎么能那样？拉普斯汀还是个孩子，那个皇子比他高大两倍，我看到了，他把他的牙都打出来了。”

    他靠在马车的厢壁上，嘴里是不再流血了，但头莫名嗡嗡响，浑身都疼。

    母亲用手帕小心地擦拭他肿胀的脸，弄下许多污迹，余光瞥见父亲一脸漠然的表情，突然把手帕攥紧了，哭道：“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的安排，拉普斯汀就不会遭这种罪！”

    “行了。”父亲不耐烦地说，“就你个妇人的脑子，懂什么。”

    他望见父亲转过来，严肃地告诉他。

    “今天是你第一次面对那种场合，难免手足无措。记住教训，以后学会变通，早点适应就好了。”

    “闭嘴！”母亲突然尖叫，“别说得好像是他的错！你就不该让他去！我们以前不是一直好好的吗，为什么要跟皇宫扯上关系？”

    父亲恼怒地看向她：“我们做得再好，也是平民出身，势单力薄，如何与全国的权贵相争？就连扩张一下规模都做不到。与此同时，御用商人却能得到爵位、土地、权限，甚至是一个私人卫队！”

    “哪怕代价是一辈子都活得如此屈辱？”母亲抽泣，“我……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的孩子着想……”

    他偷看父亲的反应。

    这个他有记忆一直冷硬无情的男人，面对心碎的妻子，终于展现出一丝动容。

    “我是为了我们的孩子着想。”父亲又看向他，尽管是在回母亲的话，“帝国是个烂苹果，或许外表强盛，但我们身在其中，应该最清楚它腐烂得多厉害。在我们这一代，或者在他的时代，分崩离析是必然的结局。所以……我希望……”

    父亲深吸一口气，终是缓缓道出。

    “我希望拉普斯汀能拥有一张通往云天之境的门票。在精灵和仙子的居所，所有世俗的威胁都荡然无存。但古往今来，能被云天之境接纳的异族人，只有最顶尖的学者，再不然就是最富有的商人。”

    纵使是精灵和仙子，也会为金钱敞开大门？

    他茫然地思忖，看到母亲和父亲相拥而和解，心里奇异地一丝情感都没有。

    颌骨还是好疼。

    他浑浑噩噩侧过脸，扫视车窗外的景色，目无定所。

    忽然，一个卖汤食的小贩映入眼帘。

    热烟冉冉升起，转瞬被白寒季的冷空气冲散。小贩站在街头，双手的关节都冻得发紫，但仍坚持贩售。

    小贩的妻女都帮着添火，确保顾客随时能吃上温暖的食物。女孩时不时偷个懒，托住下巴，津津有味地读着一本页角泛黄发皱的书。

    有两名顾客光临食摊，各自要了一碗汤，里面掺有豆子、芦笋和面疙瘩，哼哧哼哧吃得很起劲，又吸引一批顾客过来消费。小贩数着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笔营业额能够确保一家人今晚吃上肉。

    他想着，也笑了笑，闭上眼睛。

    疼痛仿佛离他远去了。

    ＊

    拉普斯汀从自己的术士那里接过一封信，打开后，他看到皇帝的字迹，便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

    “一切还好吗，大人？”

    拉普斯汀把信件折起，并未言语。

    术士打量他的脸色：“皇帝陛下应该不是很高兴吧……毕竟被烧毁的是您最大的奴隶仓库之一。”

    “尼莫最大的奴隶仓库之一。”拉普斯汀纠正。

    “对的。唉，都是那头龙干的好事！早知如此，就该把他——”

    拉普斯汀凌厉地看过去。

    术士顿时噤声。

    “大人……”片刻后，还是犹豫着开口，“之前的搜寻部队一个都没有回来，您已经知道了吧。我的弟兄们伍德和约克也死了。那头龙真是心狠手辣。”

    听出术士语气里的愤慨，拉普斯汀淡淡道：“他哪有这个本事？仓库里的火灾看似厉害，但除去经济损失，总伤亡只有两位数。他也就自愈能力强一点，面对敌人，连刺穿心脏都下不去手。”

    下不去手？

    术士瞥见拉普斯汀胸前一层又一层的绷带，想起治疗师赶来时的大惊失色，直说，伤口再深一分，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依他看，那头龙分明是下了狠手，要往死里对付大人呢。

    “尼莫还不知道龙的事。”拉普斯汀缓缓道，“他只说要抓回法雷斯，不计一切代价。”

    “那我们便针对法雷斯进行通缉？龙怎么办？”

    “他多半跟法雷斯在一起，不会蠢到对民众暴露自己的原形。”拉普斯汀沉吟，“锁定他们的特征，通知周边城市戒严水陆通道，派出官兵，务必活捉。”

    “明白了，大人。”

    拉普斯汀目送术士离开，忽然攥紧了信纸。另一种可能性冒了出来。御用商人是秘密为皇帝工作的，所有的利润都是皇帝的利润。售出所得商品是他的本分，但若他当时没有存私心，留下雪峰的话，或许尼莫现在已经通过拍卖会得到了雪峰。

    他与尼莫相识数十年，比谁都了解那位皇帝的残酷和自尊心。

    傲慢的尼莫不会允许任何生物凌驾于他之上。

    当初，云天之境就是因此而燃起战火。

    不同于父亲的设想，精灵和仙子的世界终也失去了平静，被卷入帝国的野心中。

    亲眼见证了天堂般的家园破碎，残存的精灵们泣血发誓，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帝国沦为废墟，让尼莫头颅落地。

    为此目的，精灵们潜藏行踪，深入闾巷草野，给这本就不安定的社会增添一分动荡。

    尼莫向来对异族有一种浓厚的排斥感，手段凶暴，毫无人性可言。一旦那头小龙落到皇帝的手里，后果将不堪设想。他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他侍奉的对象了解到真相。

    油灯亮起。拉普斯汀松开手，将信纸投入火焰。他仍在思考，如何才能抓到龙。

    派出所有术士？不行。尼莫仅仅允许贵族拥有一支普通私人卫队，豢养术士这种事，大家都只是私下为之，绝不敢大肆声张。

    这就是为什么搜寻部队的规模那么小——他以为足够抓住雪峰了，却没想到，法雷斯的踪迹竟然与雪峰重叠。

    不难看出，前北盟王子逃出仓库以后，已然恢复健康，生龙活虎，否则那些搜寻人员也不会全灭。

    他倒是很好奇法雷斯怎能恢复得这么快……

    拉普斯汀思索着，隐约猜到原因，不禁叹息。那小龙真叫人又爱又恨，无可奈何。

    他目前能做的，也只有尽量保住小龙，哪怕背叛皇帝意味着，常人难以想象到的、一种极其惨烈的凋零。

    ——说得好像他以前很少在尼莫的眼皮子底下搞鬼一样。

    拉普斯汀自嘲地笑笑，心知自己的罪行，若真一一列出，怕是把法律条款中所有的刑罚都尝试一遍，都不够平息皇帝的怒火，便释怀了。

    也罢，也罢。

    然而要依赖官兵通缉捉拿那两人，还是有点不现实。

    他需要一个高度针对性的团队，最好有处理这类问题的经验，能做到隐蔽行动，不引起皇帝的鹰爪的注意……

    事实上，他必须在后续的报告中对尼莫撒谎，并且确保所有知情者都不会泄密。

    拉普斯汀开始室内踱步，权衡利弊，直到仆人过来通报：“有人登门求见，大人。”

    “哪一个人这么没有眼力见？”拉普斯汀脸沉了，“没听说城郊发生火灾了吗？我现在有的是事情要忙。”

    “是…是两个人。”仆人唯唯诺诺，“他们自报了家门，一个叫蒙克特，一个叫巴克利，声称以前跟您合作过，也许您会想见见他们。”

    “原来是那两个不入流的佣兵。”拉普斯汀不耐烦地挥手，“不管他们这次要兜售什么，我没兴趣，赶快把他们打发走。”

    “但是他们说，可以为您提供帮助。”仆人嚅嗫，“好像跟您的那…那头龙有关。”

    拉普斯汀顿住了。

    说起来，那对佣兵兄弟确实是……最先发现龙的人，曾经给他出示过一些关于龙的证据，所以他才会笃信无疑，亲自过去收货，歪打正着抓到了雪峰。

    另外，不可否认，佣兵兄弟跟雪峰有过一定的接触，说不定，他们掌握的信息真能帮他找到雪峰。

    想到这里，拉普斯汀朝着仆人颔首：“让他们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