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旅法师那里出来的时候，梦魇已经不见了。他们还在原地。到处都是血迹和碎骨，把土地都污染得变色了。空中充满了一股难以描述，只知道令人作呕的气味。
看样子，数千军队已经覆没了。雪峰也看不到梦魇在身后跟踪他们了。就好像梦魇已经吃饱喝足，离开这个世界了。
为了确认这件事，他们不得不再次前往居民聚集区，路上途径一个山谷，在那里休息了一夜，次日早上醒来，仍旧是鸟语花香的，周围环境呈现出不可思议的平静。雪峰的心欢悦了起来。
“大概是真的走了吧。”
雪峰跟法雷斯打了声招呼，随后去附近的小溪处，享受着惬意的山间清泉。
在这个过程中，太阳似乎被云层遮住了，气温略微降低下来。
阴影开始在他的脚边滋长。
雪峰毫无所觉地喝着水。透明的液体被手掌捧起来，又从指缝间偷偷溜走，只有一部分进了他喉咙。
当他发觉到不对，还是法雷斯在背后大吼他的名字，叫他躲开。但他完全不设防，狠狠被一种铁鞭似的东西击中了。
剧痛来临的那一刻，他已经飞出百米远，像被丢弃的垃圾一般重重落在地上。
同一时间，视野中模糊闪现的黑暗团状物质，收回了那条用来攻击他的触须，开始跟目眦欲裂的法雷斯交战起来。
嘶拉——！
雪峰眼睁睁地望着符文剑刺穿梦魇，一条黑暗的长条状物质随之被砍下。
光芒四射！梦魇瞬间发出刺耳的声音：“咿咿咿咿咿咿！”仿佛断了臂的动物一般，也知道凄惨地哀嚎。
但那个失去的触须很快就再生出来。创口处的光芒重新被黑暗填满。
虽然能够再生，不过最起码，这说明了符文剑是可以对其产生显着伤害的……
雪峰揉了揉眼睛，努力看清楚局势，然而头晕目眩，只能捕捉到两种快速移动的残影，以及一阵痛苦的喘息声，似有若无。
法雷斯是不是受伤了？！
雪峰着急得不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感觉血液终于开始在大脑里流通了。
视野逐渐清晰。
他看到法雷斯被粗长的触须紧紧绑住，黑暗团状物质张开了深渊——
“阻止它！”
远处的怒喝声惊醒了雪峰。
一道光束切断了法雷斯的束缚，将其从虎口中救下了。雪峰这才意识到自己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浑身冷汗淋漓。
“拉…拉普斯汀。”
雪峰转身望见一批骑马赶过来的人，为首的那个可不正是商人吗？
只不过他离商人很远，对方好像并没有看到他，一挥手便让身后的人们飞了过去。
雪峰这才发现商人带来的并不是自己的术士，而是一群身着军装的魔法操纵者。
“为了尼莫三世！”
“守护帝国的领土！”
“诛杀外敌！”
雪峰睁大了眼睛。他还从没见过哪些魔法操纵者会像这样喊口号，或者像士兵一样嘶吼着冲上战场。
——除了这些家伙。
他们冷静，动作迅捷，眼底却红赤赤的一片，是为他们君主而燃烧的火焰。
魔法，混乱，鲜血。黑暗团状物质。进攻与反击。激烈的战斗中，所有人生死未卜。山谷里地震天摇。
“法雷斯！”
雪峰试图走过去。先前梦魇的袭击在他的腹部留下了一个巨大的伤口，现正不断地流血，他只能捂着腹部前行，却因为阵阵涌现的虚脱感而变得踉跄，脚步浮软。
“法雷斯……”
他必须过去帮帮法雷斯。
雪峰对自己这么说，咬紧牙关，不顾一起出现的剧痛、恶心、晕眩，坚持往前走。
突然一下，雪峰脱力地滑倒在地上，紧接着便被两条臂膀抱起来。
“没事了。”沉稳的音色无比熟悉，“你会没事的。”
雪峰感觉视野再次模糊了。
“拉普斯汀……”
他漫无目的地抓了一下，只有空气。
但下一秒，他的手就被握住了。
“跟我走。”拉普斯汀不容置喙地带着他离开，“我知道这会发生，带了治疗师过来，你马上就会好的。”
“不，我…我可以自愈。”
雪峰挣扎不休，却还是被抱到离战场中心较远的地方。那里果然有治疗师在等候。
“大人，他的内脏受伤了。”
治疗师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判断出来，开始进行紧急的处理。
高温火焰窜起，烧着伤口那一带的细菌。一只手固定住他，采取腹腔注射。
雪峰原本就痛得不行，这一遭更是想要晕过去，但连哭叫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仅仅能发出“呜呜”声，不断流着眼泪。
拉普斯汀紧紧锢着雪峰的上半身。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嗓音低得可怕，显然也在克制着情绪。
“那个怪物会通过血液释放毒素，如果任你自愈，毒素仍会留在你体内。”
什么？那法雷斯？
雪峰顾不上思考拉普斯汀怎么知道的，第一反应就是法雷斯是否会被毒素影响。
接着他在附近看到了法雷斯，正在接受另一位治疗师的紧急处理。
“法……”雪峰想喊一声，但突然响起“啊啊啊啊——！”的惨叫。
他当场就懵了片刻，回过神来发现，战场中心的梦魇已经将几个人活活撕碎了。
“唔。”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又盈满空气。雪峰痛苦皱眉。身上的灼烧感倒是减轻不少，治疗师正在包扎他的伤口。
“法雷斯……”
仿佛听到他的呼唤，法雷斯走了过来，手里仍然紧握着符文剑，身上带着血迹。
“你还好吗？”雪峰虚弱地问。
法雷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之前没有完全发挥出符文剑的力量。对不起。我不会再让您失望了。”
“你确定这个武器能帮你打败它？”拉普斯汀开口。
法雷斯看了拉普斯汀一眼。
雪峰以为他们要冲突，毕竟过去的事情都摆在那里，但他随即意识到，面对梦魇这么恐怖的威胁，他们不得不暂时放下私人恩怨。
“如果这个不能，便没有任何东西能。”法雷斯如此回复。
“我想也是。”拉普斯汀说，“我禀报了皇帝陛下，他特派鹰爪特遣队随我过来，但他们恐怕抵抗不了多久。”
法雷斯询问：“尼莫知道多少？”
“他不知道你我知道的事。”
两人对视。
“好。”法雷斯良久才说，“那雪峰就交给你了。”
雪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们在说什么？”
“鹰爪特遣队不能发现您的身份。”法雷斯转过来面对他，“他们可能会抓我，但那是解决梦魇以后的事。现在只有拉普斯汀能带您离开。”
雪峰立刻拒绝：“我要留下来帮你。我可以分散它的注意。而…而且我更了解梦魇，可以找到它的弱点……”
“我已经找到它的弱点了。”法雷斯说，“这一次我不会再落败。但是我需要您远离这个危险的地方。等我除掉梦魇，自然去与您会合。”他难得用上了强硬的语气，“听我的，雪峰。”
雪峰张了张嘴，心里却知道，说什么都更改不了法雷斯的决定。
法雷斯也没有给他酝酿的机会。战场形势白热化。鹰爪们犹如苍蝇般大批大批地死去。法雷斯调头奔赴了战场。
“走吧。”在雪峰反应过来之前，拉普斯汀把他放到了马背上，疾驰而去。
“放我下去！”雪峰却挣扎起来，动作之剧烈引得马匹激动，昂首嘶叫，倒让他挣脱出去，跳到了地上。
拉普斯汀见状也下马，一把抓住了作势要跑走的雪峰：“你这是做什么？”
又见他刚包扎的伤口，尚未自愈完成，因这番动作渗出鲜血，不禁气急：“你以为你过去了就能帮到法雷斯吗？”
雪峰不吭声，只顾着使劲挣扎。
他第二形态的力气并不大，但也不小，拉普斯汀被他推搡得烦了，叫人施咒把他定住了，扛到马背上准备重新出发。
“他把你交给我，就是希望你安全。”拉普斯汀说着，突然感觉不对。
于是他扭头一看。
碧海翻腾。
脸蛋被冲刷出一道又一道水痕。
小龙没有哭。
只是默默地无声地流眼泪。
拉普斯汀却觉得，那些不是眼泪，眼泪哪有这么沉重锋利，啪嗒几颗掉下来，砸破他最柔软的地方，好像割肉一样疼。
“你就那么想过去？”他开口，嗓音是自己都没听出来的沙哑。
小龙点了点头，更多眼泪冒出来。
“法雷斯是我的朋友。我会救他。他会救我。如果他活下来，我要陪他一起。如果他必死无疑，我也要陪他一起。”
这些话语完全没有经过思考，脱口而出。雪峰一动不动，微微颤抖。
“我必须去帮他……”
正如位置互换，法雷斯也一定会帮他一样。
没有什么大道理。仅仅是本能而已。
定身咒解除了。雪峰开始擦脸。
他的视野又模糊了片刻，直到泪水被擦完，才看清拉普斯汀的表情。
苍白。愤怒。失望。
最后变为挫败。
“好吧。”拉普斯汀望着数百米外的战场，“既然你这么想去，就去吧。”
拉普斯汀跳到了地上，伸手将雪峰从马背上拉了下来。
“但你得跟我一起，待在我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