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真的知道梦魇的存在吗?”在返回战场的路上,雪峰忍不住奇怪,“为什么只派了这么几百人过来?”
明明数以千计的军队都死了,任何统治者都该对这件事报以最大的重视。
拉普斯汀却说:“这已经是帝国乃至全世界最顶尖的魔法部队了。我估计帝国现在只剩一小批鹰爪守护皇宫。如果这一战我们败了……”
后果不言而喻。
雪峰打了个寒战,突然想起他在这个世界见过的魔法操纵者似乎都一样,或被官方收编,或为私人势力工作。
这说明单打独斗无法形成气候。大家平均水平都差不多,没什么特别出色的。
他怎么没有发现呢?来了这么长时间,早就应该明白这一点。
大概只有旅法师那种世外强者能真正对抗梦魇,可是他……错过了机会。
这一路都太侥幸了,觉得自己没有被梦魇盯上,抑或可以幸免于难。但实际上,他怎么可能理解邪神的想法?
梦魇看他们应该跟看蚂蚁一样,心情好了就放过,心情不好了就踩死。
现在就是它心情不好的时候。
雪峰用力眨眼,忍住大哭的欲望。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是这个世界唯一了解梦魇的人,应该阻止局面变成这样的。
最初在城堡里的时候,就是他无所作为……现在可能要害死法雷斯了……
想到这里,鼻子一酸,又怕被身边的商人察觉到,只好咬唇克制。
“鹰爪快要撑不住了。”拉普斯汀似乎没有发现雪峰的心理状态,严肃地注视着下方的情形。
他们正站在山谷的高处,而梦魇、鹰爪特遣队、法雷斯都在底下激战正酣。
倒下的人类越来越多,梦魇却丝毫不受影响,也只有符文剑能让它尝到痛楚。但是雪峰怀疑法雷斯仍然没有发挥出全部的力量,正为此等待一个时机。
“叫鹰爪都退开。”观战半晌,雪峰突然开口,“你可以跟他们说说吗?”
“可以是可以,他们未必会听。”拉普斯汀顿了一下,倒也没问他这么要求的原因,只说,“我试试吧。”
雪峰望着拉普斯汀拿出一个小型通讯器似的东西,说出几个组合起来完全没有意义的单词,在他听来像是无线电密码,随后战场上的情形滞缓,鹰爪们停顿在那里,互相犹疑对视,突然集体撤退。
转眼间,下面的空地只剩两个生物了。雪峰很惊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骗他们说这是皇帝预传的密旨。”拉普斯汀叹息,“等这件事结束了,尼莫一定会杀了我。”
雪峰没有注意拉普斯汀的话。
他希望鹰爪特遣队消失,就是为了自己能变回一头龙加入战局。
但没等他执行计划,下面的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符文剑散射出强烈的光芒,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继续变亮。
当亮度不堪忍受时,雪峰不得不用手挡住眼睛,透过指缝勉强观察黑暗团状物质。
它庞大的身躯堪比巨人,却在强盛的光芒面前温婉如同小猫。
亮光将它从头到尾都往各个方向拉伸,这就把它的体型变得更大了,大得超乎想象,拉伸到极限变成了一张黑色薄膜般的事物,同时发出极为高亢刺耳的声音。
嗡嗡嗡嗡嗡嗡嗡——
雪峰眼尖地瞥见一个人影从光芒中浮现,似乎正在朝着黑暗团状物质走去。
“法雷斯!”
他惊骇地叫了一声,使得那个人影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但形势太紧迫,只得提剑冲进黑暗团状物质的内部。
光芒完全吞没了万物。
雪峰盖住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
依稀可以听到一阵古怪的声音,像是什么动物被残忍地开肠剖肚,令人毛骨悚然。
等到世界终于暗下来的时候,雪峰浑身颤抖,缓慢地放下了双手。
下方的山谷里,血迹和碎骨零零落落。
地上倒插着一柄剑,符文尽失,看起来就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剑。
“法雷斯……?”
雪峰茫然地四顾,没找到一个生命的迹象,好像整个山谷里只剩他和拉普斯汀了。
一阵脚步声从后面靠近了过来。
雪峰充满希望地转头——
是先前的治疗师。
“大、大人。”不明白自己缘何被他们两个同时紧盯着,其中一个治疗师有些结结巴巴,“我们、我们赢了吗?”
拉普斯汀一时答不上,只把视线转回下面,却见雪峰已经顺着岩石爬下去了。
这里离下面的空地有几十米的高度,岩石形成的墙壁崎岖危险,雪峰一个人徒手攀爬,看得拉普斯汀心惊肉跳:“小家伙,你在做什么危险的事?”
“我找找法雷斯。”雪峰喊了一句,尽快爬到低处,然后借助风力轻盈地落了地。
拉普斯汀在上面看了看,跑开了。绕路过来也就多花点时间的事。
雪峰决定不等他,先行搜索一下山谷。
几步跑到符文剑的位置,用力把这个倒插在地里的东西拔了出来。
方才光芒大盛的神器,如今黯淡平庸。
雪峰呆呆地盯着它,极力告诉自己这不是法雷斯的遗物。
法雷斯肯定没死。
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留下,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
应该只是受伤了,正躲在附近的某处休息。他用心找找一定能找到的。
雪峰镇定下来。现在他的伤势已痊愈,活动自如,于是敏捷地跑起来。
山谷里岩石林立,很多地方都是被层叠的岩石墙阻断,或者留一丝缝隙,弯腰才能入内。还有一些地方形成了绿色生态,有水有草,适合生命栖息。
雪峰跑着经过了目所能及之处,没去太远的地方,总觉得法雷斯应该还在附近,所以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他没有失去信心,但免不了焦虑,抱着长剑到处喊“法雷斯”、“法雷斯”,希望能获得回应。
最后他来到一处两边都有峭壁,地上全是碎石和绿草的地方,隐约听到簌簌的声响。
法雷斯躲在那里?
雪峰顺着自己听到的动静走过去。
两边的峭壁奇特地拱起,朝着中间聚拢,只露出一个缺口,让阳光洒在他的头顶。
但不知何时,阳光渐渐消失了,而雪峰也开始有所察觉,转身看向背后。
黑暗团状物质静静地矗立在不远处。
雪峰的脑袋空白了一会。
等他回过神来,蓝眼睛瞬间红了,不管不顾地冲向黑暗团状物质。
“你这个混蛋!”雪峰挥剑杀向它,“为什么你还在这里?!法雷斯去哪了?你快去死啊!死吧!死吧!”
他是如此愤怒,如此绝望,以至于没有发现黑暗团状物质全程动也不动,站在原地任凭他用外行人的姿态胡劈乱砍。
但失去了符文的武器伤不到它分毫,反而在不知第几次攻击时,咔的一声,断了。
雪峰愣在那里。
这时黑暗团状物质终于有反应了。
它看着满脸绝望的雪峰,伸出许多触须中的两根,从左右环住了雪峰。
如同一个人的拥抱。
“……”
梦魇这是……在做什么?
不等雪峰细思,身上有一根触须突然插进了他的头发里,触碰到他的后颈。
冰冷的触须跟温热的皮肤相交时,雪峰打了个激灵,浑身寒毛直竖。
于是触须停了停,等雪峰适应了,再像一条蛇那般冷不防滑进他的衣服里,顺着脊梁的骨节,抚摸他细嫩的皮肤,一寸一寸摩挲到腰椎,再沿着原路线循环往复。
雪峰感觉自己被怪物猥亵了,那种冰冷滑腻的触感碰着他的身体,让他恶心想吐,手脚并用地推拒起面前的黑暗团状物质。
见雪峰开始反抗,黑暗团状物质派出了更多的触须,加紧了对他的缠绕,但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一直这样抚摸他的背,就像一个耐心的情人正在温柔爱抚他。
于是他奇怪起来。
为什么这种感觉居然有些熟悉?
为什么记忆中好像有人这样对他做过?
除了法雷斯,应该没有……
雪峰蓦然睁大了眼睛。
“法雷斯?”
这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绝无可能。但是雪峰却看到黑暗团状物质的“上半身”微微倾斜下来,好像正在点头一样。
“你真的是法雷斯?”
黑暗团状物质刚把“上半身”扳直回来,现在又弯下去,确认这一事实。
雪峰开始想哭了。
“太好了……你还活着……”
他伸手搂住黑暗团状物质,丝毫不介意这个冰冷滑腻的触感,但刚才一直忍着的眼泪终于憋不住,大颗大颗冒出。
“呜呜呜……法雷斯……呜呜呜……”
听到他的哭声,黑暗团状物质微微收紧了触须,将他抱得更结实,仿佛在告诉他不要伤心。
他们相拥了许久。
雪峰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他几乎可以确定眼前这个跟梦魇长得一模一样的生物就是法雷斯。而且他并不会因为外表的变化,就否认这一事实。
只有法雷斯会这样拥抱他。
但局面究竟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他明明看到法雷斯在战斗中占领上风……
不对,梦魇不会坐以待毙的。
尽管他无法理解一个神,但被敌人逼到绝路上,谁都会想方设法反击,哪怕同归于尽。
现在想来,光芒散尽后以后,山谷里确实多出了血迹和碎骨……
他一开始还在努力说服自己那不是法雷斯的尸体残骸,但那多半应该就是了。
法雷斯在消灭梦魇的同时,自己也被梦魇吞噬嚼碎了。
雪峰抬头打量了一下黑暗团状物质。这个浑身漆黑、没有五官、拉伸性极强的生物,看不出正常生命痕迹,好像不会呼吸,也不会死亡似的。
那么……说不定……
一个念头在雪峰的脑海里盘旋升起,带出莫大的可能性。他不敢立刻就下结论,但却一刻不停地推理着这个念头。
说不定他对梦魇的认知全是错误的。
这个神,或许不是神,只是一具躯壳,一艘飞船,浮浮荡荡地游走在世间,没有所谓的意识。
是后来侵入的意志,像是某种微生物,控制了这具躯壳,操作它大杀四方。
符文剑是为弑神而生的,程序中设定的“敌人”自然是活物,因此仅仅锁定了躯壳内部的那个意志。
只要将操作着躯壳的意志消灭,躯壳本身是否还存在就无关紧要了。
但这对法雷斯来说很重要。
身体毁灭于战斗中,意志却在弥留之际抓住机会,进入了敌人死后遗留的躯壳……
——现在法雷斯就是新一任梦魇了。
“天啊。”想了这么多,雪峰感觉很头疼,挣脱出黑暗团状物质的怀抱,到一边揉了揉脑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这下法雷斯还能拥有正常的生活吗?
要是一辈子都维持这副模样……
雪峰抹了抹眼睛,觉得还是自己先振作起来,才有可能帮到法雷斯。
但他回头一看,黑暗团状物质不知何时没影了,倒是不远处响起叫喊:
“雪峰!你在这里吗?雪峰!”
拉普斯汀在喊他?
雪峰忽然想起一件事,倒吸一口凉气,赶紧飞奔过去。
果然,他在前面拐个弯就看到了拉普斯汀,然而拉普斯汀只顾着找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背后冉冉升起的阴影。
“小心!”
黑暗触须尽出,拉普斯汀终究反应不及,猛地被缠绕住四肢,“啊——”
他身上的触须粗长如蟒蛇,速度却像闪电,转眼间就把他五花大绑起来,卷到空中,突然开始急速收紧束缚。
清晰的骨折声。
痛苦的惨叫。
雪峰脸都白了,用最快的速度跑过去,死命拉扯黑暗团状物质:“住手!别伤害他!他不是我们的敌人!”
黑暗团状物质却置若罔闻,继续不断地收紧拉普斯汀身上的触须,直让他翻起了白眼,内脏被挤压得如此厉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一张脸硬生生憋得青紫。
雪峰慌得不行,施放魔法试图把拉普斯汀就出来,但黑暗团状物质就像一个黑洞,不管他落下什么咒语,都消失无影踪。
最后雪峰也没办法了,眼看拉普斯汀就要昏死过去,雪峰急得大哭起来。
“求你不要杀他!求求你了法雷斯!你不该是这样的!法雷斯!我讨厌你!”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胡乱咆哮什么,眼泪止不住流淌。因为哭得太多,他的眼睛已经开始疼了,鼻子也堵得厉害,整个人都喘不上气来,不停地发抖和抽噎。
“呜呜呜……我讨厌法雷斯……呜呜……”
黑暗团状物质动了动,似乎是扭头看了一眼。小龙的嗓子都快哭哑了,鼻头通红,可怜得要命。黑暗团状物质迟疑片刻,终究是放开了拉普斯汀,将其扔到地上,转过去想用触须拥抱小龙。
但雪峰躲过它,第一时间奔到拉普斯汀那里。这个男人已经失去力气,脸色青紫,嘴唇和鼻部都冒出血沫,奄奄一息。
“坚持住!”雪峰哑声道,开始尝试用自己的力量修复拉普斯汀的伤势。
两个治疗师赶过来,见状也加入他。
一时间,拉普斯汀的身体被温暖而柔和的能量包围着,只是口鼻处的血沫源源不断,看得雪峰心慌,差点又要哭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法雷斯会突然攻击你,对不起,我应该……”
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根本就无力应对,除了哭什么都不会。他真是恨透了自己。
一只手勉强抬起来,触碰到他的脸。
“好了。”正在接受治疗的商人虚弱无比,“别露出这副表情。”
“对不起。”
“也别道歉了。”拉普斯汀皱皱眉,眼神投向他背后的黑暗团状物质,随后看着身边眼睛红红的小龙,茫然地问道:
“为什么你管那个怪物叫法雷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