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雪峰的第一反应就是回头看。

    黑暗团状物质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看不出任何情绪。

    雪峰见状转过来，认真地说：“别用那个词。法雷斯不是怪物。”

    拉普斯汀咳了一声，带出几点血沫：“你倒是挺怕它的自尊受伤。”

    雪峰听出商人的讥讽，摇头道：“我知道他伤害了你。但他肯定不是有意的。法雷斯是个很重视荣誉的人，绝不会……”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

    拉普斯汀却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绝不会背后偷袭？”

    雪峰脸色微变，拉普斯汀继续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那个怪物是法雷斯。法雷斯已经死了，刚才我们都看到他想跟怪物同归于尽，但是……”

    很显然，怪物又活了。

    拉普斯汀苦恼地皱皱眉：“我猜这意味着，我们马上也要被杀了。”

    雪峰感觉自己的手掌被握住。

    他低头，呆呆地看着商人，那苍白的脸现在红润得不正常，好像回光返照一样。

    他顿时加快了修复速度。

    拉普斯汀察觉到这一点，淡淡地开口：“干嘛浪费这个力气？反正你想要我死。”

    “我什么时候想要你死了？”雪峰莫名其妙。

    拉普斯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你朝这捅了一刀。”

    雪峰皱眉：“那是因为你囚禁我。”

    一码归一码，他阻止法雷斯杀死拉普斯汀，是因为拉普斯汀这回帮了他们。

    但这不代表以前的事情就都忘了。

    “对。”拉普斯汀也承认，扬起一丝笑意，“但都是因为你太可爱了，我才会想把你藏起来的啊。”

    这家伙还有理了？？

    雪峰一眼瞪去，脸上却火烧火燎。

    不知为何，他面对商人的时候总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很享受对方的一言一行，很喜欢每个相处的时刻。哪怕理智告诉他，拉普斯汀这混蛋——坏出汁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雪峰努力严肃起来，手上为拉普斯汀治疗消耗的能量却毫不吝啬。

    在高强度的修复下，拉普斯汀的体力也消耗了不少，肉眼可见地变得昏昏欲睡，但仍是撑着眼皮。

    “那对兄弟……找到你……”

    雪峰插话：“我知道，但你不是暗算了他们吗？后来你是怎么追上我们的？”

    拉普斯汀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我没指望他们抓住你……但确实通过他们获取了你们的位置……关键是我的另一个术士暗中跟着你们……你们被分散了注意，没有发现……后来我想去找你……”

    拉普斯汀顿了顿，眼皮有些撑不住了，在温暖能量的包裹中晕眩地说：“我想去找你……但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捷足先登？是指勋爵的人吗？

    雪峰回忆了一下。

    如果当时他没有被那群邪教徒抓走的话，拉普斯汀应该已经去旅店找到他了。

    “后来呢？”

    “后来就是那个怪物出世了……人心惶惶……然后听说你们被举报……”

    拉普斯汀看起来随时都要昏睡过去，忘记了自己要说些什么，手在空中挥了挥。

    “小家伙……你在哪呢？”

    “在这。”雪峰已经结束治疗，抓住了拉普斯汀的手，“你睡吧，醒来就会好的。”

    “我不睡。”拉普斯汀却闹起了脾气。

    雪峰拧着眉毛：“你不睡也得睡。”

    反正身体会撑不住自动休眠的。

    “就不睡。”拉普斯汀眯着眼睛，声音极轻，“一旦我睡着了……你就会丢下我……又消失不见了……”

    “……”雪峰无法反驳。

    他跟商人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即便共同抵抗过这场危机，也无法成为朋友。

    这一点，拉普斯汀应该比他更清楚。

    “哼哼。”怀中的男人似乎听出他所想，突然发出不满的声音，“又在想着怎么逃走了……对吧……你想要什么东西……我都可以给你……还不够把你留住吗……”

    雪峰摇摇头。

    “你明知道我想要的不是那些。哪怕身无分文，一无所有，我也要保留自由。”

    “自由……”拉普斯汀痴痴地盯着他，好像因为这个词陷入了出神状态，“我也……喜欢……自由……”

    话音落下，双眼阖合。

    有什么东西像鲜花一样，放在窗台上吹风淋雨，一夜过后，终于枯萎了。

    雪峰忍住莫名的酸涩，俯身吻了一下商人的额头，然后把手收回来。

    商人虽然昏睡着，手劲却还出奇的大。他不得不用上全部的力气才抽身而出。

    “拜托你们好好照顾他。”雪峰对治疗师们说道，得到的是一致的答应。

    废话，这家伙当然会得到很好的照料。

    有钱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雪峰嘲弄了自己无谓的担心，却控制不住地望着治疗师们把商人带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看不见。

    再见了，混蛋。

    雪峰迈开步子去黑暗团状物质那里，发现它的状况不太好，一直小幅度地震动着，身体像面团被揉捏一样不停变形，发出细细的嗡鸣声，如同濒死小兽的哀嚎。

    但当雪峰触碰到它的身体，并跟它拥抱的时候，这种震动和嗡鸣声便会微弱下来。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在极端的痛苦中，找寻到一丝发自内心的平静。

    “我知道。”雪峰静静地拥着它，“你需要我。所以我会在这里的。无论你认不认得我，我都不会丢下你的。”

    凡人驾驭神之载体的代价，他不会让法雷斯一个人承受。

    他会不断寻找帮助法雷斯的方法。

    但首先，他要确保这个状态的法雷斯不会像梦魇一样胡乱屠杀生命。

    雪峰执起了一根黑暗的触须，感受着这种奇特物质的滑腻手感，告诉自己这是以后要习惯的一种感觉。

    虽然暂时还不太适应，但如果是为了法雷斯的话，应该可以接受的吧。

    雪峰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它没反应。

    于是雪峰先走了一步。

    黑暗团状物质这才跟上他的脚步，亦步亦趋，如同浮游生物那般漂移前行。

    他们两个慢慢走出了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