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岩没想到，凌正没把他带去宾馆，而是带去了一家医院。
他们的学校本就坐落在大都市，眼前的医院则在全市——乃至全国所有医院中的水平都数一数二，挂号要提前一个月，一个专家门诊号就是好几百。银白色墙体上嵌满了一排排眼睛似的方玻璃，正门顶立着一块鲜红的大标牌，周边围着一圈衣着各异的人们，脚步急促地在宽敞的大厅进出。
望着恢弘的高楼大厦，许岩一愣：“凌正，你想带我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嗯。”
凌正在医院门口静伫了许久才转身过来，抱住许岩的肩膀。他声音低沉，犹豫道：“许岩，在标记你之前……我觉得，有些事，我还是该对你如实告知。”
许岩笑着刮了刮凌正的下颌：“什么啊，这么严肃。我们第一次的时候你不就想标记我了吗？”
凌正抚摸着他柔软的发顶，目光难得有些窘迫：“那时我……太激动了。什么都没考虑，只想把一辈子给你。一时心血来潮的决定总是后患无穷，标记对你来说是大事，不该在一张床上草率地决定。”
许岩刚想笑嘻嘻地说“可我只想要你的一辈子”，凌正却低头吻了他的前额，轻声道：“你值得我珍惜你，许岩。”
许岩双眼发亮，脑袋却晕乎乎的，兴奋的潮红染透了面颊，连凌正什么时候牵住他的手都不知道，只贪恋着掌心那一点肌肤相蹭的热度，回握住了那只温暖干燥的大手。
“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两人走入人来人往的大厅，踏在反射着明亮灯光的大理石地板上，凌正攥紧了许岩的手，仿佛害怕对方下一秒会逃开似的紧张说道：“那个人，是我的……”
“朴院长，这是昨天下午的手术报告。关于那位李董事的——”
嘈杂坚硬的脚步声响起，一群白大褂的医师满脸凝重地从走廊另一端走来，手里夹着一堆档案，步履生风。
不过转瞬之间，许岩瞥见了那个为首的医师，眼底闪烁的光亮登时冻裂在瞳孔深处。全身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和凌正相握的手心汗津津的，许岩定定地注视着那个面容冷酷，打扮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的男人，双脚仿佛被钉在原地般纹丝不动。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
“朴大夫！”
就在这时，凌正突然叫住了那个为首的医师，拉着许岩急匆匆地走上前。许岩僵硬地由凌正拉着，一下子落入了那人的视野之中。
“您好，我是凌正。”
凌正恭敬地问好，那人瞄了一眼，随口道：“哦，是你。她在病房，透析应该结束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你不用担心。”
“谢谢您。”
那人点了点头，算是结束了谈话，眼角的余光瞥见凌正身边的许岩，镜片滑出一道银白色的冷光，蝮蛇般锐利的视线落在二人相牵的手上。
许岩似乎听到了对方嘴角扯出的冷哼。
“刚才那是这个医院的院长，心脑血管科的主任医师，朴砚。”
待那几个医生走远，凌正见许岩神情僵硬，便解释了一番。许岩吞咽了一下，额角滑下几滴冷汗，勉强笑道：“啊，我知道……”
凌正愣道：“你知道？”
“哦……”许岩回过神来，转身一指墙上贴着的医师相片，干笑道，“你看，那里不是写着嘛。”
两人在电梯门前等候，一路上许岩心事重重，充耳不闻，只麻木地跟着凌正向前走。所幸凌正的心思也不知飞到哪儿去了，没发现他的异常。
几分钟后，凌正突然停下脚步，推开了一扇门。神游中的许岩冷不丁撞上了对方的脊背，鼻子差点被撞歪了，吃痛地叫了一声。凌正吃惊地扭头回来，捧起他的下颌，揉了揉那被撞得通红的鼻尖：“抱歉，我没注意。这里疼么……”
“哥哥！”
一个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在屋内响起。许岩艰难地睁眼一看，明亮整洁的病房映入眼帘，一个身穿病号服，面色苍白的娇小女孩坐在床上，正朝他们兴高采烈地招手。
许岩不明所以地愣了，被凌正牵着手走到那女孩的床边。那女孩一直双眼闪闪发光地打量他，见他走到面前，开心地笑道：“哇，许哥哥好可爱啊。”
“安安。”
凌正敛去一身寒意，脸上难得露出了春风般温暖的笑容，关切地摸了摸女孩的头，“感觉还好么？”
“嗯。”女孩乖巧地点了点头，眉开眼笑道，“这次我觉得比以前更有力气了。哥哥，下次你不用特地来接我了，我一个人可以回去的。”
凌正坐到床边：“不行，我不放心。”
女孩笑道：“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这里没问题，你多抽出时间陪许哥哥嘛。”
突然进入那两人谈话的中心，许岩肩膀一绷，凌正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流露出某些复杂的情绪，说道：“许岩，这是我妹妹……凌安安。”
.
许岩在看到凌安安第一眼，就觉得对方是凌正的妹妹。论长相，凌正眉眼深邃，凌安安五官娇憨，一个似冰一个似绢，几乎没有相似之处。
但唯独眼眸中流露出的某种坚毅和温柔，使两人的气质内核如出一辙，根本不需更多的佐证。
“许哥哥，我哥他常常提到你呢。”
凌安安兴奋地望着许岩，笑道：“他说许哥哥是世上最最最温柔可爱的Omega，跟许哥哥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特别幸福。”
许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凌正不解地问：“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凌安安无奈地往自家亲哥那里一瞟，就差恨铁不成钢地翻个白眼。她从枕头下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许岩：“对了，许哥哥，这是给你的礼物。本来打算让哥哥带给你的，没想到今天他带你过来了。”
许岩望着那淡蓝色盒子上精心包扎的金色缎带，终于挤出了进这间病房后的第一句话。
“谢谢你，安安。”
他突然回过神来，忙道，“啊不，应该是我给你买礼物才对！你哥没告诉我他要带我来看你，不然我就……”
“哈哈哈，不用这么客气的，许哥哥！”
许岩抓耳挠腮，觉得自己笨嘴拙舌的把气氛搞得太僵，还没眼前的小女孩利落大方。他苦苦思索怎么挑起话题，凌正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出去接一下电话。”
连接自己和女孩的唯一桥梁没了。许岩紧张地屏住呼吸，突然听到身后凌安安原本稚气清朗的声音，在凌正离开的一瞬变得柔和低缓。
“许哥哥，真的谢谢你。”
凌安安轻声说道，瘦削的肩膀显出一股和年纪不相符的老成。许岩一怔，见女孩眉眼间的烂漫天真逐渐散去，却依然笑着坐在白褥白被铺就的病床上，苍白的面颊染着淡淡的血色。
“谢谢你喜欢哥哥，愿意与他在一起。”
许岩望着女孩亮晶晶的双眼，心头涌上的话语脱口而出。
“不用谢我，安安。我爱你哥哥，无论何时我都愿意与他在一起。”
女孩脸上焕发出了灿烂的笑意，许岩看着她活力四射的面庞，仿佛被那份蓬勃生机所感染，笑着坐到对方床边，自然而然地闲聊起来。
凌安安一拍额头：“对了，我有件东西，想拿给许哥哥看。”
她转身去翻枕头底，许岩好奇地探头看，见凌安安将一本巴掌大的小书拽了出来。女孩激动地把书捧在手里，突然掌心一抖，那本书啪地摔到了地上。
她惊道：“哎呀！”
两人同时俯身去捡那本书。许岩指尖一碰到翻折的书页，噗的一声轻响，手边落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让他滞住了视线。
“……”
凌安安怔怔地看着掉在地上的那顶假发，在许岩转头看自己时，挺不好意思地用手挡了挡自己光秃的头顶。
“抱歉啊，许哥哥……”
女孩嗫嚅道，“我不知道你会来，戴得有些匆忙……”
她话音未落，那顶假发已被许岩拾起，捧到了面前。凌安安怔愣地注视着许岩笑吟吟的脸，半晌过后，苍白的唇角绽开一个笑，开心地放下遮挡头顶的双手，让许岩为自己戴好假发。
许岩边为她整理乌黑的假发套边说道：“你才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Omega呢，安安。”
凌安安咯咯笑了，暖融融的日光从云层后丝丝漫溢，给洁白的病房镀了一层粲然的金边。许岩将那本书搁在女孩手里，问：“你想让我看这本书？”
“嗯。”
凌安安笑着点头，颇为骄傲地说，“因为这是我爸爸创作的诗歌集哦……”
.
病房外幽凉的阴影里，凌正站在走廊的尽头，接通了电话。
“二姐。”
“小正。”手机的另一端，陈茜的声音响起，“你有恋人了？”
“……”凌正顿了一下，说道，“是。他叫许岩，跟我同一个大学的Omega学弟。”
“就是那个私生活混乱，人品道德差劲的许岩？”
这话让凌正皱紧了眉头：“二姐——”
“你先别生气。”陈茜道，“这些是我从其他人那里听说的，包括你的恋爱也是。我倒不是想干涉你们，就是想问你，许岩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家境如何？”
凌正沉默片刻，将自己所知的跟陈茜全盘托出。陈茜一开始还在另一端轻声应着，到后来一听到许岩的家境，便没了声响。
“……”
两人对着手机默然半晌，陈茜道：“小正，你想好了？确定让他做你的Omega吗？”
凌正不由攥紧了手机：“嗯，我确定。我只要他。”
“好。”陈茜不再多说，只道，“再过一个月，就是老爷子的生日了。到时候你同辈的人都会带自己的Omega回家，你也带许岩来吧。”
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空余凌正独自对着嘟嘟的断线声默然不语。良久，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刚打算回病房，衣兜里的手机突然又刺耳地响了起来。
凌正心烦意乱地按下接听键，道：“二姐，我……”
“喂，凌正啊……”
那个苍老粗粝的声音冷不丁敲在耳畔。凌正瞳孔一缩，手心一片冰冷的黏腻，在短暂的怔忪后，同样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话。
“是我，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