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岩抵达车站的时候，靳子辰刚好将一根烟抽到了尽头。

    之前染血的外衣被丢掉了，靳子辰换了一件崭新的茶色风衣，苍白的面颊憔悴了不少，原本就略微凹陷的眼窝更显深邃，在清冷的街边蹙眉抽烟的模样就像杂志上街拍的模特。

    “走吧，去买票。”

    靳子辰似乎有些疲倦，见到许岩就大步朝售票口走去。许岩盯着票面上和靳子辰相邻的座位号，半晌，还是乖乖把票揣进了口袋。

    根本没什么可矫情的。他们拥抱过，亲吻过，连床都上过。不是恋人，却把恋人之间的事都做尽了。他和靳子辰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算什么，答案似乎近在咫尺，又如堕雾中，唯有沉默才是最轻松的解释。

    两人在候车室里一言不发，疏远得就像一对陌生人，仿佛几日前在深夜里疯狂拥吻的对象不是彼此一样。许岩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好半天才下定了决心似的，将兜里揣着的余温尚存的肉夹馍拿了出来，递到靳子辰身边。

    “给，要吃吗？”

    他低垂着视线，没有抬头，面颊奇怪地发热发烫。靳子辰转身看着许岩，正欲开口，手机却突然响了。

    他起身接通，望了一眼许岩怔愣的脸。

    “稍等一下，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喂，啊，我马上去……”

    五分钟后，靳子辰提着一兜食盒回来了。

    “我已经订好餐了。”他提着手里的便利袋，刻意避开许岩的视线，在两人间空出一个座位，摆了六只食盒和一整只浇了蜜汁的卤鸡。靳子辰点的都是烹饪精细、香味浓郁的肉菜，许岩在看到那碗海参鲍鱼粥时吞咽了一下，暗忖这一顿饭得花多少钱。

    他瞥了一眼自己手里半凉的肉夹馍，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靳子辰是富二代，平时什么昂贵的山珍海味没吃过，刚刚他竟然想把一只不过十块钱的肉饼递给对方充饥。

    眼见靳子辰递来筷子，许岩没接，揭开肉夹馍油乎乎的塑料皮，扭头含糊道：“不用，我吃这个就……”

    “可我想吃那个。”

    许岩一怔，靳子辰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理所当然地把半凉的肉夹馍接过，往那油腻的肉饼上咬了一大口，牙齿咬着干韧的面皮。他故作无意地把那一碗海参鲍鱼粥往许岩面前推了推，咽下嘴里的肉末和饼渣：“我不喜欢吃海鲜，你喝了吧。还有菜和鸡，你多吃一点，我吃不完……”

    就是往脑袋上抡几锤，许岩也不信靳子辰会想吃那种廉价又粗糙的路边摊食物，尤其是这只肥肉比瘦肉多，饼皮都干裂的肉夹馍。他沉默地坐在一边，靳子辰将整只肉夹馍咽了下去，喝了一大口汤，咂了咂湿漉漉的嘴唇。

    靳子辰见许岩半天不动筷，眯眼道：“怎么不吃？”

    许岩低着头，手指搓着衣角：“我不吃了，不饿。”

    “你脸都要瘦脱形了，怎么可能不饿。”

    “不饿，你别管我，自己吃吧。我帮你看着时间。”

    半晌，靳子辰哼出一声鼻音，将筷子往盒盖上一撂，怄气似的说道：“巧了，我也不饿。”他抹了一下嘴巴，盯着那些肉汁四溢的菜肴，突然间火冒三丈，恶狠狠地说：“这些菜我瞧也没什么可吃的，一堆肥肠烂肉，闻着就恶心，干脆都扔了吧！”

    许岩一惊，见靳子辰端起两只食盒就气冲冲地往垃圾桶走，脑子里呼啦啦翻动着一叠即将被糟蹋成碎片的钞票。

    他实在是从小穷到大，此时此刻心疼钱，也心疼粮食。即使那不是用他自己的钱买的，许岩还是懊恼地站起身，喊道：“你别这么浪费啊！诶，我吃！别丢啊喂——”

    四十多分钟后，两人坐在长途车上，许岩揉了揉得到满足的肚子，靠在座椅上舒坦得只想打瞌睡。靳子辰心情不错，吹着口哨，坐在他旁边玩游戏。

    待清闲下来，许岩掏出手机，想给凌正打个电话。手机屏幕上黑漆漆的一片，已经没电了，他出门前心神不宁，竟然忘了充电。

    靳子辰手机传来的游戏声在耳边嘈杂地回响。许岩头靠在座椅上，目光盯着车窗外黯淡的天色，四肢倦怠，轻声说道：“谢谢。”

    靳子辰点击屏幕的手指停顿住，游戏音倏然沉了下来。许岩掏出兜里的金坠，在靳子辰迷惘的视线里，将其交到了对方手上。

    “这是当初你送给那个女孩的，她让我帮忙还给你。”

    “你那天在门外等了一晚上吧？虽然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你做到这一步的原因，但还是谢谢你了。”

    这句话是他欠他的。撇开二人糟糕的关系不谈，无论是身体上的伤害、精神上的波动还是金钱上的损失，他都欠了靳子辰太多。然而对方为自己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凌正才是他真正的男朋友，而靳子辰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妈说靳子辰喜欢自己，连自己偶尔都会产生类似的错觉，就像一只被恶狼突然温柔舔舐的小白兔，莫名其妙地在恐惧里滋生了悸动。

    靳子辰在感情方面一向把主动权占得死死的，说成就成，说分说分，那些迷恋他的Omega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他不缺人爱，不缺人追，割舍一段感情比丢弃一件废品还简单，滥情又放纵的个性简直浑然天成。一个恐怕根本不懂爱情为何物的自大Alpha，会以“喜欢”的名义对另一个Omega煞费苦心，怎么可能？……

    许岩疲倦地想着，打着石膏的手臂令他活动不便，只能僵硬地挪动姿势，尽可能不和靳子辰大腿相挨，肩膀相挤。他额头贴着窗玻璃，看着上面倒映出的车内旅人们一张张漠然的脸，突然便无比想念凌正，想着对方甜蜜的亲吻和低沉的爱语，想依靠在对方温暖的怀抱里放肆地痛哭一场。

    【凌正……】

    许岩打开钱包，取出私藏在夹层里的凌正的单人照，攥进了手心。夜色在他的眼睑上降临，大概要发车了，司机扯着洪亮的嗓门提醒乘客系安全带。许岩吃力地直起上半身，发现靳子辰已经凑了过来，将安全带系在了他的腰际。

    “许岩，你不是一直在问我，我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么？”

    长途汽车缓缓开动的时刻，许岩困意朦胧地听到了靳子辰的低喃。他努力想要保持清醒听下去，但对方半天又没了声音，他恹恹地躺回座椅上，歪头彻底陷入了梦乡。

    “……”

    靳子辰双手抱胸，盯着过道另一侧的窗户，听到许岩平稳的呼吸声才回过头，目光深深地注视着那张疲惫苍白的脸。他伸手拨弄了一下许岩稍长的额发，就像拨弄着一片遮掩了太阳的夜幕，心头突然涌起一阵微妙的满足感，目光充满了连自己也无法察觉的柔软而幽深，喃喃自语。

    “你知道么？许岩……从我十六岁开始，对某个Omega的喜爱永远不超过三个月。再漂亮的脸蛋看看就罢，再性感的身子玩玩就厌，几乎所有的Omega在分手时都会一边哭着问为什么，一边怒骂我是个人渣。但我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没有理由，就是厌倦了。爱情不是翅膀，是枷锁，它让我觉得重了我就要把它丢掉。他人的唾骂无所谓，他人的愤怒无意义，而分手后我便再也不会看那个Omega一眼。”

    ——但你不一样。我竟不想你在我的眼里变得无足轻重。

    “许岩，你问我到底在想什么，我想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第一次看见你自慰，想讥讽你是真的，想欺负你是真的，想诱惑你是真的，想独占你是真的。第二次压住你胁迫，想和你做爱的冲动胜过任何人是真的，想让你做我的Omega是真的……”

    “现在……想让你困难的时候不要一人捱着，把所有的苦闷都说给我听……都是真的。”

    靳子辰望着许岩平静的睡脸，仿佛听到了胸腔下震跳的渴望与激情，一直一直，从见到对方第一眼就开始的热念，永远在心脏深处盘旋回响。

    ——只要没有真正的“开始”，大概就不会有真正的“结束”。

    他哑声道：“幸好你不喜欢我，许岩。”

    说完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靳子辰深吸一口气，仿佛卸掉了千斤的重担。

    【我该感到轻松的。想清楚、说出来不是会好很多么？许岩喜欢的永远都是凌正，只有凌正才能带给他真正的安慰和快乐。靳子辰，你算个鸡巴，自己给不了许岩一辈子，还放不下舍不得的，算个鸡巴的Alpha。】

    他双眼发直，盯着头顶的行李架，蓦地眼眶一热，嗤笑的嘴角突然间轻颤着撇下，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一样脆弱。

    【妈的，这算什么啊……】

    靳子辰远离许岩的脸，闭上了干涩的双眼，喉咙沙哑，靠深呼吸平息粗重的鼻音。他不知道在他扭头闭眼的时候，许岩微微睁开了双眼，将他那一两丝微弱的抽噎声全部听进了双耳，半晌无话。

    这时，凌正的照片从手心里滑落，掉在了阴影之中。

    ＊＊＊

    深夜，XX国际机场。

    偌大的机场上空回荡着女播音员甜润的嗓音。四周寥寥无人，朴之桓推着行李箱，飞快地走向出口，黑色羽绒服套在修长的身躯外，整张白皙的脸几乎都埋在了灰白色的围巾里。

    他拉下口罩，呵出一口凉气，不时拿出手机盯一眼，目光冰冷而紧张。

    他外出已经接近两个星期，这段期间监视器显示许岩不在宿舍，只有最近几天才回到了原来的房屋，并在今日下午仓促地离开了。这很不寻常，许岩为何在期末考试季突然回家，出现在不同地点之间的空白时间又在做什么，这一切都令他生疑。

    叮铃几声，有人给他发来了消息。朴之桓眯起双眼，见上面的昵称只有两个字——“贱人”。

    【坏宝贝，我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想要么？是关于你在意的那个傻逼的，想要对不对？哈哈哈，你也太相信你那个木头老爹了吧。你知道他哄骗你出国后的几日，那个傻逼遇到了什么麻烦么～】

    【你的老爹朴砚，可是全程在袖手旁观啊。】

    朴之桓憎恶地看着屏幕上那一排排颜色刺目的花体字，眯起双眼，打下几个字。

    ——贱人，蜡烛和钢珠，你讨厌哪一个？

    那边突然没了声音，发来了一条语音。朴之桓戴上耳机，打开，听到一连串毫无意义的讥笑声，就像是疯子在空旷的房间里尖叫。

    【我这就把视频传给你看，宝贝。】

    【改天，我们见个面吧。在此之前，你一定挺想和你老爹叙叙旧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