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张冰冷的台板上。
带着口罩的医生在用仪器检测着他的身体,眼神里都没有一丝情感,仿佛他已经是具失去生命的物体。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他已经死了吗?
“代码L的发育状况良好,改造后的部分器官并无异常。”
另一个医生语气平淡地进行着数据读取的报告。
他感觉到连接着测量线的四肢无法自由地动作,甚至连触觉都丧失了——这不正常,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即使是军方的体检,他也不会如此无力地躺在这里。在离开孤儿院之后,他早已不会放下防备无条件地接纳别人了,为什么还会陷入这样的境地……
他想要开口说话,却怎么也无法发出声音。
这个瞬间,他似乎意识到这是某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他醒了。
回到现实,他躺在某一个遮蔽所的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身边并没有人在。
自从离开了许天恩所在的遮蔽所,他一路追查着那天向他们发动攻击的信号来源,但是越是深入越是一无所获。那一次的挑衅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和他打招呼吗?
另一方面,许天恩也没有留在那个遮蔽所里。他和那个男人离开了,或许是找到了救援队,又或者是有了别的打算,反正他也没什么立场要求那个家伙留在那里。
但是雷骁龙坐起身,有点想抽一根烟。
他很少有这么烦躁过。
追查敌人失去线索,这种事过往经历得也不少了。这次却在梦里见到了一些久违的影像,那个梦境在他青少年的时期曾经困扰过他很久,雷骁龙在入伍之前做过好几年的心理辅导,而且有姐姐在身边一直鼓励关爱他,才渐渐淡忘了这件事。为什么现在又会想起?
真想快点完成这次的任务结了账就飞回地球。
他很久没有见到姐姐了,其实他也有考虑过结束佣兵的生涯,这十多年来他攒下了不少钱,即使不能完全满足后半生的需要,也足够让他去改行做个生意什么的了。再说他也认识了不少有钱的金主,让他们介绍一份能有饭吃的差事应该不难吧?比如那个自称是什么大集团少东的青年——
那个时候他眼神朦胧地看着自己高潮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
即使他是那种下了床就可以撇清关系的男人,对于美味的食物还是会忍不住回味一下的。
如果他不再是佣兵,能和许天恩发展成普通的…朋友关系吗?
不过如果真的闯入了他的生活,他肯定不会仅仅满足于普通朋友的关系吧。可不会像来找他的那个男人一样只是看着他就足够了,他一定会向许天恩渴求更多更多……
不过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些不正经的事情的时候,间谍的身份可能和预想的并不一样。在潜在势力信息网里获取的地下情报指出了至少两个隶属于不同势力的敌对集团的存在,那日对他们的飞船进行攻击的不过是其中一方,而没有出头的另一方又躲在哪里,有着怎么样的目的,现在还无法作出切实的判断,但是无论有着怎么样的情况,对于雷骁龙来说,他们都是敌人,是必须要排除的存在,是无法放任或者回避的。
所以他并没有多少可以耽溺于幻想之中的时间,争分夺秒地获取情报,然后行动,打倒敌对势力,将间谍的身份全部查出来,给予相应的处置,这才是他现在最需要做的事。
他起身,打开内置在护目镜里的情报网终端显示屏,进行最初的目标选定。
「最近目标BX位于坐标101.77,判定生体数目为2,机能数值初步评定C至D,重型武器持有数3台,代码分别为TP-1、SMP-0及SP-2。轻型武器数量未知,预估持有以下构型……」
他仔细地审视着经过智能整合系统处理的信息,脑内描绘出大致的敌方的肖像。
——下一个前进地点有头绪了。
位于中心区域的西侧的废弃实验室,将会是他的下一个战场。
***
醒来的时候,他处在了一个宽敞透亮的房间。
身上换上了柔软舒适的薄荷色睡衣。
床前的小桌上还放置了气味温和的熏香,让他整个人的身心都得到了放松,房间里色调柔和的墙纸也给人一种温馨的舒适感,如果不是因为傅承熙不在身边,他一定以为自己是获救了,回到了预定好的酒店房间,可以重新开始他的度假生活了。
但是眼前这些温柔的假象都只是安慰剂。
如果承熙也平安无事的话,他一定不会扔下陷入熟睡状态的自己——
“怎么样?”
是女性的声音。
“重回故地,有没有一种亲切感?”
她依然穿着他们见面时的那件白色大褂,不同的是领口沾上了些许暗红色,让人会联想到不舒服的事物。
“你是谁?为什么要囚禁我?”许天恩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虽然他很担心傅承熙的安危,但是在获取到足够的信息之前,慌乱也毫无意义,“还有我的朋友呢?如果你的目标是我,请你放了他。”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女人咧开看似优雅的唇瓣,露出令人恶寒的笑容,“要说是你的母亲也不为过。”
“你…是什么意思?”
救命恩人?母亲?他的母亲可还健在呢,要诈骗的话这种说辞不是一下子就会被拆穿吗?
“我的母亲可还好端端地呆在家呢,你眼神再不好也不可以乱认孩子…”
“许胤崇并不是你的生父,他的夫人也不是你的生母。你是被遗弃的长岛福利院的,生于2197年12月3日的孤儿,代号N。被发现时大约是20日龄,身长51cm,体重3.1KG,有少许营养不良——”
“即使…你说的是真的,”虽然许天恩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他的眼神里依然有着理解的温柔和坚定。“他们也是我的父母。你告诉我这些无非也是想要挟我做什么吧?”
“要挟?我不需要,我不过是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做一个准备而已。”对方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反应,“这是我个人的习惯,并不是因为你。”
“你想做什么?又要拿我的身体去做实验吗?”
“也可以这么认为。现在已经进入了观测阶段——”她按下手中的操纵按钮,房间的正面幕墙的颜色开始变幻,“好好看看吧,你的存在将会改变这个战场的局面。”
“…诶?”眼前的幕墙变得透明,而透明的玻璃的另一面,是整齐的如同工厂一样的半透明装置,在装置之中躺着的类似人体的物件,让许天恩感到十分恶心,“这些都是…什么?”
“不过是量产的皮囊而已。但是有了你的因子,我可以让它们变得更为强韧,特别的心脏的功能,可以承受更多高强度的运动和机能消耗。”
“你…也是军队的一员吗?”许天恩看着面前这个自称是母亲的女人,内心却感受不到一点慈爱,盖过熟悉感的是另一种植根于骨子里的恐惧感,“制造了这些工具,究竟是为了什么?”
“说是利益的话未免太过无趣了,”她扶了一下眼镜,眼睛眯了起来,“我想要见到新世界的形态,新人类的存在形式,还有不需要依靠大量的后代样本而达成的进化目的。这是我感兴趣的,也想见到的景色。”
“所以你要无数的人来成为你的实验材料吗?”
“无数?我不过是挑选了一些被世界舍弃的无用之物…让他们重新找回自己的作用和存在价值罢了。”
“你没有爱着的人吗?”许天恩从这个人的眼神里感受不到一点人类的温度,“他们的人生不是用来填补你的空虚的材料,请住手吧,在你感到更加后悔和难过之前,不要再继续做这些可怕的实验了——”
“你是在为我担忧的话…或许我会有少许的感动。但是这一切都不会因你一个人的意志改变,这是这个惑星选择的命运,是那些比我更加爱好践踏他人的领袖们共同制造的命运,当然,也是因为我的兴趣。你说我没有爱着的人?那个人不是正站在我的面前,气呼呼地盯着我看吗?”
“……!”突然领悟到对方话里的意思,许天恩有种恶心的感觉,但是在见到承熙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能和这个人保持着理性的对话是最好的。“那你至少应该自报姓名吧,说什么喜欢,对我却只称呼冰冷的代号,真是没意思。”他故意瘪着嘴,露出不感兴趣的表情。
“怎么,你终于对我的工作以外的事感兴趣了?”女性撩起白大褂的下摆,露出被黑色丝袜包裹的大腿。“你是不是更喜欢语言以外的交流方式?”
“…我想语言比其他的交流方式更有效率。”许天恩别过头,其实有点怕对方太过靠近,他原本就不喜欢和陌生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何况是对自己厌恶的人,要是她太过接近自己,说不定他会吐出来,“你总要让我有个亲切一点的称呼吧…”
“啊,我的确很久没有被人称呼过工作代号以外的名字了,我在实验室的代号是E,中文名字安彗,彗星的那个彗字,你确定要这么叫我吗?”
“安…彗…”陌生的名字被声音表达出来的时候,许天恩感觉喉咙好像被刺了一下似的,发声十分生硬,“我可以这么叫你…呃,安彗女士?”
“不愧是许家教育出来的孩子,在这个时候还是恪守着基本的礼仪。但是我可不会叫你许先生哦,”安彗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类似平板电脑一样的移动终端,“你是我参与工作之后第一个实验品,代号N。天恩这个名字还是后来我向许氏提议的——”
“那么……你见过我的亲生父母吗?”对方似乎想要向他透露更多的信息,许天恩可不想错失这个机会,尽管安彗说的话真实性有待商榷,“为什么要让我进入许家?”
“那可是一个有点冗长的故事,我觉得现在并不是慢慢讲故事的时候。”
“那么你现在要做什么?”
“先去看看另一位客人吧,代号…”她好像也在为了称呼的事情困扰,不过脑子很快转了过来,“天恩,我想你会感到惊喜的。”
惊喜?难道她说的是承熙吗?
许天恩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会将好友牵扯到什么地步,但是只要能保证人身安全,他也会尽自己一切所能去满足对方吧。
但是见到这一位客人的时候,许天恩的忐忑直接变成了混杂着愤怒的羞耻。
“代号L。”安彗对于这个人依然是以一贯的口吻在对话,“我有一份任务要交给你,作为向导,你带天恩去好好熟悉这个实验室的设施吧。”
“…是你…”许天恩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原本就在担忧这好友非常焦虑,没想到最先见到的居然还是雷骁龙这个家伙,“你们…是一伙儿的…”
“诶,你这么说可就是想多了,我只是正好来找安博士办点事。”雷骁龙倒是没和许天恩作太多寒暄,他非常直接地走到许天恩面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那我们走了,系统的事情我一阵再问你细节吧,安博士。”
“嗯。在日落之前我会做好情报分析。”安彗看了他俩一眼,特地瞄着雷骁龙眼神变化,“你可不要太热情了,天恩的身体可是很重要的。”
“哈?”雷骁龙愣了一下,“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你认为我会对他做些什么过分的事吗?”
“打架是绝对不允许的。我只是担心你会心血来潮对他动手动脚,暴力以外的行为…”安彗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下,“你还是注意一点。”
“我懂了。不打架这点我会服从的。”雷骁龙点点头,虽说并不是十分顺从的模样,他也收敛了一个人时的那种桀骜不驯的气质。“那我们就先去食堂吧,刚才体能锻炼完,我已经饿了。”
安彗应了一声,目送他们离开这个房间。
在离开了安彗的视野之后,许天恩立刻就气鼓鼓的了。
“你和她是一伙儿的,是来敲诈我和承熙的是不是?!”
“我说过我不需要你的——还有你家的钱。至于你那个有钱男朋友,我也没兴趣。”雷骁龙对于许天恩的指责回应十分冷淡,“你倒是怎么和她搭上的?安彗可是会把她感兴趣的实验材料榨取到油尽灯枯的,你可得长点心,许大少爷。”
“也不是我想来的,她把我和承熙分开了,我总不能一个人逃跑。再说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告诉我一堆莫名其妙的事情,现在我脑子里还很乱——”许天恩虽然在生气,也差不多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反正他觉得在雷骁龙面前也没必要隐藏这些了,他想要知道安彗大概也会告诉他。
“你想到…我了吗。”雷骁龙抓住他一只手,顺势拉近两人的距离,许天恩身上还有他的味道,这让他又有些兴奋起来,“我们有6个小时没有见面了吧?”
“…呜、你别靠我这么近!”许天恩僵着身体,不想靠过去,但是雷骁龙已经捏住了他的下巴,直接在走廊里吻了他,“呜…唔、不…呜…不行…”
“别装模作样的,”雷骁龙故意咬了一下他的唇才放开,“明明就很期待我回来找你,不是吗?”
许天恩被咬得唇瓣发红,表情也变得更加别扭,他紧握着拳头,在努力忍耐着内心的不满。“我…是以为你又在骗我,我怎么知道你会真的走掉…”那时虽然有些失望,但是他更担心雷骁龙留下会和好友产生更激烈的冲突,心里也暂时缓了口气,“我才不会期待你呢!每次都是不声不响就跑掉…”
“每次?我不过跑了一次而已,就让你那么不满吗?”
雷骁龙把他按在墙边,不想让他再逃掉。
“我可是给足了时间让你和你的好友单独相处,你这样都不明白我的用意吗?”
“……!”
被他这么一提示,许天恩是真的有点诧异,他原本以为雷骁龙对傅承熙的敌意会很深,原来他是有意离开的吗——这个家伙在这种事情上如此敏锐的吗?
“难道…你觉得我喜欢他?”许天恩的声音都有些不稳,他的确有些动摇。
“我的直觉有错吗?”雷骁龙的声音非常自信,“…在那个时候,你心里也在想着他吧?”
那个时候…
许天恩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什么了,但是他无法否认,那时,他闭上眼睛,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傅承熙的模样——他原本以为自己对于好友只有真挚的友情和依赖感在内心发酵,但是那个时候,他想象的却不是以好友身份出现在他脑子里的傅承熙的模样。
他想象着傅承熙在爱抚他的身体,对他充满情欲的模样——
“天恩!”
就是这个声音,充满深情和力量的呼喊…
“哼,没想到他也在啊,”雷骁龙看着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的男人,露出了冷笑,“安博士真是会给我制造麻烦事。”
“…承熙?”许天恩从那时的幻想里清醒过来,看到好友平安无事,他也才松了口气,本想从雷骁龙的控制下脱出,对方的手却搂住了他的腰,并且非常迅速而有力地拽向雷骁龙的方向。 “放开我——”
“这次我可不会再让了。”
微蓝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然后无限靠近。
雷骁龙再次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