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反抗都忘记了。
也不知道应该在傅承熙面前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雷骁龙放开他之后，什么也没说，还是想要拉着他的手往前，继续完成向导的工作。
但是他不愿意走。许天恩不想面对好友，在此时此刻，他沉默着。仿佛是被蛇发女妖看见了一样，他变成了不会动的石像。
“天恩，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傅承熙睁大眼睛呆滞了十数秒，才理清了自己的思路。“你们是情侣？”
许天恩还是没说话。如果是在平时，他肯定早就笑嘻嘻地装傻打马虎眼，说着不着边际的笑话蒙混过去了。可是这次，他真的陷入了十分被动的境地——他不想欺骗傅承熙。
“所以我不是说过我们要私奔的吗？”雷骁龙轻佻地插着话，也不太在乎许天恩是什么反应，“…你现在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了吧。”
“我不相信你说的，我要听天恩给我说明。”傅承熙的声音有些不稳，刚才的激吻的确对他日常的观念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但是在得到好友的亲自确认之前，他还是在理智地劝说着自己。“难道是你在逼迫他服从你吗？为什么要这样做？”
“逼迫吗？这个地方可没有这种说法，”雷骁龙轻蔑地笑道，“再说我也没有用绳子或者手铐之类的东西锁着他，也没有用刀子和手枪顶着他的脑袋，为什么你会觉得是他在服从我？”
“我不清楚你是不是对他使用过的暴力或者类似的手段，但是在我的认知里，他不像是有这种取向的人。因为这些都只是基于我过去对他的了解推断的，所以我才更加需要他现在的解释。”傅承熙并不畏惧，他也并不是想要逼迫好友与对方断绝关系，他只是觉得他们之间呈现出的这个关系很不正常，所以他想要得到一个合理的说明。“…天恩，如果你现在不想说，那就以后再谈吧，我会等你。”
他动摇了。
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把和雷骁龙之间的这些混乱的又琐碎的关系一一理清，又要用一个怎么样的态度和心态去和好友说明。说清楚了，或许两人的友情会发生动摇；说不清楚的话，承熙还会愿意继续相信自己吗？他处在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他从来不曾对其他人这样患得患失过，他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你慢慢等，我们要去别的地方了。”雷骁龙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拉着许天恩的手的力度又重了一些，“走了，耽误太多时间的话，安博士又要唠叨我了。”
“…承熙，等我。”在自己的想法还整理不好的情况下，许天恩也只能暂时回避两人的接触了，或许这么做很自私，但是他实在无法忍受失去好友的后果，无论是说出真话还是用谎言搪塞过去，他都过不了自己这关。“我想安彗暂时不会伤害我，…他也是，所以不必担心我。”
“安彗？”傅承熙在努力回忆着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我试过联络救援队，但是这里也是圈外了，我从那个房间里出来，想要找到这个建筑的出口，没想到会见到你…我们现在不能同行吗？”如果没有雷骁龙在的话，他和许天恩大概会和往常一样，在一起互相鼓励并且商议下一步要怎么离开这里，回到地球。
“……”许天恩看着他，眼里就像进了雾一样，连带着鼻子也发酸，“我…没事，我们一起吧。”
“喂，你是不是又想哭？”但是雷骁龙对这个表情十分敏感，刚才脸上的轻佻都消失了，“我警告你，最好不要在这里哭。”
“我才不会在你面前哭！”许天恩强压着想要哽咽的心情，甩开了他的手，“承熙，我们一起走吧。有你在我还是更加安心一些…”
傅承熙愣了一下，顺势揽住了许天恩的肩膀。
“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雷骁龙实在是有些烦闷这种氛围，但是他大概也不想再弄哭许天恩，至少现在是不想的。他放开了许天恩，走到了前面。
他领着两人来到了另一个功能区。
透明的落地玻璃门在感应到人的温度之后自动打开，看似玻璃温室的空间里，种植着一些冷色系的多肉植物，偏冷的吊灯光下，让人并不是很有食欲。
“这里是休息室，也有贩卖压缩食物套餐的机器，勉强可以算半个饭堂。”雷骁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磁卡，插进贩卖机里，“这是安博士给你用的卡，余额不多了，还能吃上一两顿饭吧，要吃什么你自己挑。”
他是对着许天恩说的，可是许天恩情绪还有些混乱，完全没有吃东西的心情。
“我不想吃。”他眼眶红红的，虽然在极力转移注意力，还是觉得心烦意乱，“承熙你想吃点什么吗？”
他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让傅承熙听了也很不自在。
“我也不饿，不过既然来了，就吃点什么吧。”一方面他想要获取一些储备粮食，另一方面他也想多多了解这个功能区的特点和设备，收集信息方便不时之需，“这三种套餐都有说明吗？”
“A是蛋白粉加绿藻餐，B是风干乌贼加浆果果汁，C是纯植物蛋白合成饼干。”雷骁龙还算有耐心地把套餐全部说明了，但是他的表情显然也是不怎么认可这些食物。“论难吃的程度都差不了多少，所以随你们自选吧。”
“天恩，你想选什么？”傅承熙也没有特别的喜好，他知道好友在吃的方面有些个人的喜好，所以尽量希望让他开心一些，“有纯净水吗？”
“哦，套餐里是有灌装水的，还有调味包。”
“…你决定吧，承熙。”许天恩交握着双手，吸了吸鼻子，故意瞥了雷骁龙一眼，“但是我不想吃乌贼了。”
“行。那就选A吧。”按下选择确认件，一整套包装成方块的套餐就从取餐口被推了出来，方方正正的盒子里，左边是分装的蛋白粉和绿藻沙拉，右边是过滤好的灌装水。包装十分简洁而明晰，而餐具和调料包则被贴在盒子的最边缘，条纹的包装袋显得有些设计感。“这里有餐桌吗？”
雷骁龙点点头，又带着他们继续往温室的东部走，见到几张花园风格的雕花餐桌和餐椅。
“请自便。”这位向导表现得像个主人，然而心情却十分微妙。
这三个人的关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许天恩而在维系的。他们之间原本是微妙的平衡，但是现在这个中心点却默默不语，其余的两人只能在表面上保持着安全距离，内心却有许多情绪在涌动。
许天恩首先挑了一个靠近温室边缘的位置坐下。
透过温室的玻璃，看得到外面是一片荒芜，这不知又是哪个区域。自从被雷骁龙带着走之后，许天恩已经彻底失去了方向感，他也很难摆脱这种迷失感带来的错乱，即使傅承熙的出现多少缓解了他的不安，但是他依然是处在一个陌生的星球的陌生的空间里。
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永远都是未知数。
然而比起最初可能迷失方向的恐惧，现在他更加害怕的是会失去身边好友的信任，会失去两人之间的牵绊——这罪魁祸首自然是雷骁龙了。但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问责，因为越是那样做越显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一般，他们的关系真的有那么不一般吗？不就是小说里经常写的睡过一次的关系罢了，他们都是男人，不会有任何一方会怀孕，所以也不会有更多后续的麻烦了。
只是许天恩的心无法将那一次的经验抹去。
雷骁龙说他想要“被爱”。那么他在自己身上获得了爱吗？许天恩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爱上他，这太难判断了。每个人的爱情都是捉摸不定的，他和雷骁龙之间这种暧昧属于爱情吗？如果属于的话，他是不是能把雷骁龙和傅承熙的位置彻底的分开呢？如果不是，雷骁龙对他来说又算是什么人呢？
救命恩人？炮友？
如果是恩人，那么他们之间的那一次性行为算是什么？他在报恩？连许天恩自己都觉得荒谬。
如果说是炮友，那么他们之间难道还会有下一次吗？
搞不清楚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
如果是其他人的事情，他应该会直接问承熙该怎么办吧。可是这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经历，突然就变得难以启齿了。
他是不是变笨了？还是因为呆在这个星球，连脑子都变得不自由了。如果身边有家人的话，他又能把这些事情向谁倾诉呢？父亲大概听到他被雷骁龙粗暴对待的时候就已经生气了，母亲会伤心，弟弟也不知道会用什么心情来听他讲完整个事件，至于妹妹，她虽然已经成年了，在她面前讲这些成人内容，还是会让他这个当哥哥的不好意思。
那么他可以向未婚妻说吗？虽说与雷骁龙的关系不完全是自愿的，但是他也确确实实在肉体上出轨了，还是出柜了——
许天恩感觉自己在道德上好像也变成了瑕疵品。
如果真的还能再见到褚蕾，他必然要把和雷骁龙的关系清清楚楚地告诉对方，这不是祈求原谅，而是在解除婚约之前自己必须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也不知道褚蕾会怎么评判他的这段经历，但是无论她做出什么反应，许天恩都会理解的，因为这件事的确是他有责任。
“喂，你为什么不说话？”雷骁龙原本并不想撩他，但是对着沉默着擅自陷入苦闷的许天恩，他还是做不到视而不见。“一脸苦涩的样子看得我很不舒服。”
“我想一个人安静一阵子。”许天恩都没抬起头来看他，“你不舒服就不要看我了。”
“天恩，其实我想知道，你们刚才提到的安彗究竟是什么人？是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那位女性吗？”傅承熙坐在许天恩对面的位置，他把食物盒子放在木桌上，一边细致地撕开包装，一边用纸巾擦着许天恩身前的桌面。“她和你说了些什么？”
“…我都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许天恩缓缓地扭过头来，眼神放空，“她和我说了一些好像是真的又好像是骗人的话。她说我是被收养的孤儿，还说是她让我进的许家，为我取的这个名字……但是告诉我这些又是想干嘛？说是要做什么实验，但是我都没听明白她究竟要做什么…啊，头好疼。我好想好好睡一觉，最好醒来了就躺在自己家的床上…”
“孤儿？收养？”傅承熙觉得这件事明显有些蹊跷，这个安彗的身份的确不简单，“她还透露了什么信息吗？她有对你做出什么人身伤害的行为吗？”
“她就跟我说了一大堆啊…我们之前是怎么过来的？被她催眠？”感觉在遮蔽所遇见她之后，自己的记忆就多了一段断层，但是到目前为止，在这个地方，除了安彗和雷骁龙，许天恩还没有见到有其他的工作人员。“承熙你记得吗？她对你做了什么吗？”
“我醒来之后就在一个陌生房间里了。但是是怎么睡着的我也记不清楚，身上的物件也都在，所以我才觉得有些奇怪。”
“她对你说什么了？你是孤儿？”雷骁龙对于这段记忆也特别在意，“你也是哪个福利院里出来的吗？”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了！她就说了我是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被发现之类的信息，还说我是代号N，我怎么知道是哪个福利院……”
“你难道没有梦见过手术台吗？”雷骁龙的表情比刚才更加严酷，“身体无法自由行动地被检查、改造——你对这种事情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嗯？”许天恩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了，“…你怎么知道我梦见过这种情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