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骁龙看向许天恩的表情也变了。

    他原来以为对方只是因为偶然才来到这个战场，他与福利院那些黑暗的过往应该是无缘的，但是现在看来，他的身世并没有那么简单。即使现在依然无法断言许天恩和自己是不是有过同样的经历，安彗会把他找来，肯定也是有着某些无法公开的目的。

    “你难道知道些什么吗？关于…身体的检查、改造那些事？”

    许天恩很茫然，遇到安彗之后，原本就很莫名，被带到这里来，也不知道对方究竟在图谋些什么，对方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也在扰乱着他的思考。之后遇到雷骁龙，更是让各种不悦的情绪涌上心头，虽然能够见到傅承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但是和雷骁龙之间的关系依然不时在刺激着他，矛盾的心情交织，让他开始头疼。

    “我当然知道。只是那些事…像你这样的人，最好不要太清楚。”雷骁龙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一只手握着拳，对于那些过去也抱持着一种难以一笑了之的态度，“吃完饭我带你回房间去休息吧，在这里呆着空气实在不怎么样，会让人想吐。”

    “我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事…你们总是要不想让我知道…”他扶着额头，咬了一口饼干，咀嚼的过程中就感觉脑子特别沉，艰难地把食物咽下之后。他喝了点水，但是还是有种挥之不去的恶心感，“我累了…”

    “……天恩，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倒是傅承熙最先察觉到好友的状态不对，“我们先休息，休息了之后再慢慢理清这些事，好吗？”

    “嗯…”他点点头，无力地趴在了桌上，“…承熙…陪陪我…”

    “天恩…？”看他趴着，好像渐渐陷入沉睡，傅承熙开始怀疑食物里有什么成分，“你究竟知道什么？是安彗让你这么做的吗？”

    “即使我知道，也没有告诉你的必要。”雷骁龙并不太想和情敌说太多，他关心的人只有许天恩而已，“如果你对他不是那种感情，就不要妨碍我。”

    “你是什么意思？我和天恩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是哪一种感情也和你无关。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手段胁迫天恩做了什么，但是如果你要继续伤害他，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哦？你能做什么？要和我干一架吗？如果不是看在他的份上，我早就让你死在这个战场上什么都不剩了。或许你平时是养尊处优，习惯呼风唤雨，但是在阿尔法马尔斯，你也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遇难者罢了。”

    “我承认，在体能上我不如你。但是我也有我的强项，我能做你做不到的事——”

    “是吗？那你尽管去做好了。我对于你的事一点都不、感、兴、趣。”雷骁龙伸出手，拉起桌上的许天恩，“——我只关心他会怎么样。”

    “你要带他去哪里？”

    “当然是休息的房间。”雷骁龙说着已经把昏睡的许天恩扛了起来，“难道你想和他睡在一起吗？”

    “只要你不伤害他，我就不会阻挠你。”

    “即使你有那个心你也做不到吧。安彗打算给他做体检，所以要你们暂时在这里休养一段时间。而我也是来做检测的，我可不会像你们这样清闲，离我要出任务还剩下26个小时，我不会在这里耽误太久。”

    “那么你在哪里休息？”

    “我？”他瞟了一眼傅承熙，“怎么？你在担心我会对你的好朋友做些什么？”

    “虽然我们的相处不算愉快，但是在这里，最熟悉情况的人就是你，如果遇到麻烦的话，我也只能向你求助了。关于天恩，我说过，只要你不伤害他…”

    “我的房间就在他的房间旁边，其他废话我也不想和你多说了。”

    “好吧。那我们走吧。”

    跟在雷骁龙的身后，傅承熙穿过一条更为冗长的走廊。走廊里点着亮白色的冷光灯，两旁并没有什么装饰，只有贴着的不同编号的条形码，冷冷清清的走廊里，也没有见到其他人影。看来这个基地的自动化程度相当高。雷骁龙对于这些雷同的装饰和走廊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在意，他对于这个基地的构造似乎已经相当熟悉，只是径直地在带领着傅承熙往前走，没有多一步的停留。

    不过傅承熙倒是在暗暗地观察着，并且记录了一些路标和门牌的号码。这些不起眼的东西，至少在辨认方向的时候能够派上用场。同时傅承熙也在观察这雷骁龙的行动和他对许天恩的态度。

    在表面上他对自己很不耐烦，敌意非常明显。但是在对待许天恩上，并没有那么粗暴，他小心翼翼地拉起天恩的手搭到自己的肩上，再慢慢地抱着他的腰把他扛起来，在行进的过程中还不时地看看他是不是有醒过来的迹象，这些细节都表明雷骁龙做事的细致之处。现在他唯一还不能明确的就是他对许天恩的目的，他是真的喜欢天恩，还是为了某些目的在利用他。光凭着这样的线索，傅承熙依然无法判断。

    但是在看到天恩被他强吻的时候，他的内心的确有着某些东西碎裂了。

    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和天恩在友情之外的可能性。如果和天恩接吻的男人是自己的话，又会怎么样？他会抗拒？还是会觉得这也是个惊喜？他们或许也可以迎来一个新的开始？

    他内在的伦理越发地混乱。

    同性恋这种癖好他没有深入了解过，他也不曾对这种取向带有太多的偏见，但是真正发生在自己的身边的时候，他好像懵了一样。完全无法做出清晰的表态了。

    感情取向这些东西无法根据信息完全判断清楚，因为有太多隐含的不明因素了。这个模型是个有缺陷的模型，而现实里也永远无法达到信息完全的理想状态，所以傅承熙并不打算依靠理性去分析自己对于许天恩的感情。这个时候，他能做的只有相信他，并且等待天恩的说明。

    他在内心是这样安抚着自己的。

    他选择性地忽略了自己握紧的拳头以及不知何时额上冒出的青筋。他要救天恩，也要自救，现在决定性的因素之一就是眼前的雷骁龙。

    他不能让这个男人变成他们的敌人。

    他还不知道安彗的底细。她的背景、她的目的、她的计划、她的个性，这些他全部都不清楚，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他现在手头上能调动的资源还有多少，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时间来筹划。他要怎么理清天恩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傅承熙的大脑无法停歇地转动着，思考着，长期在金融行业的工作让他养成了急速思考和判断的习惯，然而这也无法保证他能避开所有风险。

    运气始终是人为无法控制的因素，更多的时候，他只能依靠概率去规避。

    这一次，傅承熙是相信上天给了他好运的。

    让他找到了许天恩，让他得以在飞机失事的情况下生存下来，还让他拥有现在得以喘息的一个机会——但是他必须在这幸运女神离开之前找到一个接点。让他能够重新回到主动的位置上。

    “房间到了。你和他要睡一起吗？”雷骁龙刷了一下脸，用脚踹开门，以膝盖顶住门板，站在房门问道。他脸上分明写上了“最好说不”“我讨厌你”“别过来”之类的话。

    “虽然我觉得我们各自睡会比较好，但是我还是担心天恩的安全，”傅承熙的理由很充分，也没什么私心，“我可以睡地上，只是希望能和天恩在一个房间。”

    “啧。”雷骁龙的脸抽动了一下，“好吧，那你就睡地下吧。”他没有反对傅承熙的理由，只是有些不耐烦。

    跟着他进入房间，雷骁龙把许天恩放到了单人床上，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看他睡得很熟的样子，也收起了刚才的复杂态度。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看着他，我就不留下了。”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捏了一下许天恩的脸颊，看着对方有点不悦地嘟嘴的模样，他反倒开心了一些，“不过你别太得意了，他迟早都会是我的，你以后都不会再有这样和他独处一室过夜的机会了，好好珍惜吧。”

    “这可不一定。”傅承熙看向好友，雷骁龙的占有欲发言在他听来还是为时过早。

    “不一定？”雷骁龙咬着拇指，不屑地看着傅承熙，“我迟早会比你更了解他。除了你知道的一切，”他笑得有些暧昧，“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

    “我也不会只存在于天恩的过去，我会和他一起走向未来。”他对于自己和许天恩的友情也从未怀疑过。即使遇到了他和雷骁龙的暧昧场景，他也还是能坚定地信任天恩，无论雷骁龙如何挑衅，他也不会动摇。“我们迟早会正面对上的，只是不会是现在。”

    “也是，正面上的话我会赢得你心服口服。”雷骁龙充满自信。对于傅承熙这个对手，他也从未惧怕过，毕竟许天恩的一切他要一点点地夺过来才更有意思——也要让这个男人见证他们的关系的变化。

    说完他离开了房间。

    留下空荡荡的客房和傅承熙许天恩两人。

    在雷骁龙离开之后，傅承熙才松了口气。尽管他平时时常要应对紧张的气氛，在这种陌生环境下他还是没有多少十拿九稳的把握。他也在努力化解着自身的紧张，其实真的有点睡不着，他知道保存体力很重要，但是要一下子整合这些杂乱地具有刺激性的信息，并且在其中提取对下一步计划有用的部分，还是会让人非常焦虑。

    他走到许天恩身边，为他盖上毯子。

    “…承熙，不要…总是皱着眉…”许天恩转了个身，嘴里喃喃自语。

    即使是在梦里，天恩也还是会在意自己。

    傅承熙心头暖暖的，即使再焦虑，只要天恩在身边，他们也一定可以克服过去。

    冷静下来以后，他在脑子里列出了种种信息，经过一些简单地排列组合之后，得到了几条重要的指示推断。首先，他们要找到安彗，了解她的目的和做法。然后提出自身拥有的筹码用以交换。如果交涉失败，他们还要准备好另一条路。

    除了救援队之外，还会有谁能救他们脱离困境？

    ——只有雷骁龙了。

    他们必须和雷骁龙达成某种共同利益。

    而这个关键点就在天恩身上。

    傅承熙的呼吸无法平静。他仍然没有想出能够绕过天恩的做法。他躺在了许天恩的身边，注视着他的侧颜，自己也慢慢地陷入了梦乡。

    ＊＊＊

    他梦见了最初和傅承熙相识的时候，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鼓起勇气去打招呼，又是怎么打开自己内心的话匣子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是无话不谈的关系了。

    彼此的信任和依赖感也越来越强。

    可是雷骁龙…像是硬是插入他们友情根基的一道裂缝。

    他已经无法抹去自己和他有过亲密接触的痕迹，也无法在承熙的面前隐瞒下去。他要怎么做，才能继续维持两人过往的感情？

    为什么雷骁龙总是让他如此惆怅——

    他渴望的被爱的对象，又为什么会是自己？

    许天恩醒了过来。

    这些忧虑即使是在梦中也难以得到完满的解决。

    他睁开双眼，看到傅承熙就睡在身边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总有种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的自觉，他现在好像无法回到以前那种坦率的状态。明明好友也不曾逼迫过他要对和雷骁龙之间的事情做出什么解释，可是越是被宽容他就越是内疚。

    他迟早都要把这些告诉承熙吧？

    自己和雷骁龙是肉体关系，还是别的什么关系，真的不得不让傅承熙知道吗？

    他蹑手蹑脚地爬了起床。

    出了房门，才一片茫然。

    本想着去洗手间洗洗脸清醒一下，可是这个走廊上放眼望去都是差不多的房间，唯一不同的可能只有门牌号码。但是对于数字也不是很敏感的许天恩来说，这些东西他是很难放上心的，所以他有些迈不开脚步了。

    身上穿着衬衣，还出了些许汗。回想起这几天的经历，他才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快一周没有洗澡了，也难为承熙这个有轻微洁癖的人了，他还愿意睡在自己的旁边，连许天恩自己都快接受不了自己身上的汗味加酸臭味了。早知道他就该装模作样地和那个安彗谈谈条件，先让她好吃好喝好住地供着自己，再想办法跑路才对……

    “你在这里杵着做什么？”

    肩膀被拍了一下，许天恩差点吓得撞上墙。

    “…你、你怎么也在？”

    “我的房间就在你隔壁啊，大半夜的难道你想扔下那个文绉绉的男人跑路？”

    “我想上厕所…”许天恩有些无力地用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我这么多天没洗脸洗澡了，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

    “还真是个大少爷，到这种地方还讲究这些？”雷骁龙笑了笑，突然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肩，“你跟我来，我让你舒服舒服——”

    “少、少来！”许天恩十分抗拒地缩起身子，但是力气是比不上雷骁龙的，“我才不要跟你做奇怪的事…”他说着说着自己又脸红起来，有些自我嫌弃地把脸别了过去。

    “我是说我的房间里有浴室，你要不要来洗个澡？”雷骁龙干脆不逗弄他了，他也不是总要对许天恩这么粗神经的，有时也要对喜欢的人温柔一点——这是姐姐以前对他说过的话。

    “浴室…可是我没有可以换洗的衣服…”许天恩显然有点心动，但是碍于各种原因又有些纠结的样子，“你不会骗我吧…真的可以让我…洗澡吗？”

    “在这种事上骗你也没什么意思，你倒是干脆一点，去还是不去？”雷骁龙伸出一只手撑着墙面，他直视着许天恩的双眼，给予更强的压迫感。“我可是困了，你再磨磨蹭蹭的话我就回去睡觉…”

    “我…去。”总之自己这一身酸臭味是让许天恩也不想回房间了。“可是你不可以那个…欺负人…”他握着拳，觉得自己简直变成了一只弱势的小猫，但是在雷骁龙面前，决定性的武力和体能差值的确放在眼前，他也不可能在这种形势下逆转，所以只能靠最文明的方法来做约定了。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雷骁龙摸了一把自己的短发，做出玩味的表情，“我只会寻求别人的爱而已。”

    “总之…你要和我保持距离。”许天恩依然是全身紧张的戒备状态，和雷骁龙硬拼是没可能的，但是保持基本的戒备他还是做得到的。虽然可能没什么大用，至少让他内心能够安心一些。

    “好。我答应你。”

    但是如果是许天恩主动靠近自己的话，他可不保证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这样想着，雷骁龙把许天恩带进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