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辉从城堡吊灯的各式琉璃、宝石之间折射下来,穿过女士高贵的宝石珠饰,越过男士手中晶莹的葡萄美酒,最后落在人的眼睛里,帮他定格脑海中那个人的映像。
剑兰公爵打退了虎视眈眈的外敌,凯旋而归。
女王在城堡中为自己名义上的儿子办起庆功的宴会。
舞池里女王和亲王牵手跳起了第一支舞。
而赛里维尔领主的小女儿落落大方地走到今日宴会的主角面前,优雅地行了屈膝礼。她的声音甜美又娇媚,“兰德尔殿下,我是否有幸与您跳一支舞呢?”
兰德尔抬眼对上笑得甜美的女孩儿,仰慕与娇羞几乎要从那翡翠色的瞳孔中漫出来。兰德尔想起宴会开始时他的父亲向他引见赛里维尔领主与他美貌淑雅的小女儿,之后又留他二人独处,又怎么能不知道其中的意思。
但不能不让这位博学高雅的淑女留在这里成为众人的笑柄,所以私下里的拒绝应当是最稳妥的。
兰德尔将心念电转化为眼底微动的波澜,微微躬身,伸出邀请的手。
灯影下一对年轻的男女是天造地设的佳偶。
与大厅里酒酣耳热的氛围相反的,是夜风徐徐的露台。
执事装扮的赫罗伦斯和衣着华丽的卡洛特小子爵在玫瑰馥郁的香气里碰杯。
“这些年怎么样?”卡洛特小子爵语气熟稔,眼中盈着水光。
“殿下对我很好。”赫罗伦斯略一点头。
“当时你的家族获罪时,我还太小,没办法帮什么忙。”贵族之间公认的六亲不认,戴纳·卡洛特——甚至到现在都有传言老卡洛特子爵是被他在病中活活气死的——对一个侍从露出了歉意的表情。
“贵族也好,平民也好,奴隶也好,能活着就是最大的恩惠,遑论我遇上了殿下。”赫罗伦斯淡淡一笑。
戴纳伸手想拍一拍赫罗伦斯的肩膀,却被赫罗伦斯闪身躲过。
赫罗伦斯礼貌地一躬身:“卡洛特子爵恕罪,既已被主人临幸,我的身体就只为兰德尔殿下保留。”
“上帝啊。”戴纳一口喝尽了杯中酒液,不知是对这老土的、早已名存实亡的守贞规则表示嗤之以鼻,还是对赫罗伦斯暗秀的行为表示无语。
“所以你跟他——要怎么样?”
两人的目光转移到了舞池之上。
艾希小姐华美的裙裾缠绕着兰德尔脚步,像一片洁白的云彩,承载着俊美的王子和与他相称的姑娘。
半晌赫罗伦斯长舒一口气,“从他顶着女王阴沉的眼神买下我开始,我用十年的时间消化一个事实——我与他,贵族与奴仆之间判若云泥。即使披着一身比谁都光鲜的皮囊。”
“主导权在殿下的手中,我想什么都不重要。”所以殿下的目光追逐着戴纳的时候,除了点到为止的提醒——虽然那不足以叫醒满心热忱的人,他也并没有说什么。
仆从有仆从的样子,不该要的东西一件都不能要。
各位贵族、年轻的骑士牵着各自的舞伴上场。
舞池上绽开了大蓬大蓬的花。
“所以我与殿下之间不需要怎样。”既然身份之差犹如鸿沟,所以妄念也只能是妄念。闹到天下皆知的地步毫无益处,现在能抓住就是最好的。
艾希不知踩到什么踉跄了一下,兰德尔轻轻往里一带避免了女士的窘况。外面看起来像是一对年轻人之间相互追逐、紧紧相依。
“奇了怪了,我的小宝贝儿要是连个亲口承认关系的肯定句都不给我,第二天我就踹了他。”戴纳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担忧地说:“虽然你这么说,你家殿下这个样子,先前死心眼儿地要追我闹得无疾而终。有这样一场胡闹,兰德尔又是那样一个什么都懒得关心的样子。如果没能找个看得顺眼的及时占住公爵夫人的位置,陛下和殿下会帮他选的。”
旋转着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女王与亲王收回目光,满意地相视一笑。
赛里维尔领主与他的夫人同样一脸欣慰。
“闹成那样怪谁?”赫罗伦斯笑骂一声,“婚姻又怎么样,贵族间的婚姻比沙堆的城堡还脆弱,妻子可能会被冷落、被抛弃,两败俱伤也要离婚的又不只有一家。但下属不会。我可以永远站在殿下身边。”
乐池里的乐手们收束了最后一个音节,放下了自己的乐器。男男女女们相互行礼,作为欢愉的结束。
艾希小姐脸上飞上红晕,一脸憧憬地看着兰德尔。
“我该走了。”赫罗伦斯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装,抬眼又是兰德尔那个谦恭自持、进退有节的左膀右臂。
“记得替我跟兰德尔道个歉。”
赫罗伦斯表示疑惑。
“这……我真的只是想逗逗他,谁知道他是认真的。”
“殿下一直是认真的。”
“那个——那个——”
“小子爵最好别再跟殿下说那些情人之间百无禁忌的话了,他过于高傲。”
“我注意。”
赫罗伦斯转身要走。
“等等。”戴纳又叫住了他。
赫罗伦斯表示洗耳恭听。
“我觉得他追求我,并不是我的哪方面真的能打动他而是,他向往我这样的生活状态,你懂的吧,没有期望没有压力。”戴纳一边比划一边皱着眉说。
“我知道的。”
“所以你为什么不多要点儿什么,兰德尔或许也在瓶子里试图敲碎周围的玻璃,你可以做他的第一步。”
宴会上发生了争执。
兰德尔依旧是一尊冷淡的冰雪雕像,身边的艾希轻轻捂着她的红唇,她的父亲似乎已经在震怒的边缘。
没有一层玻璃的阻挡,所有的窃窃私语都能灌进耳朵里。
“所以兰德尔殿下这是当面拒绝了赐婚?大胜归来就是不一样。”
“这样的出身也是可惜,他如果是陛下亲生的……”
“亲生的什么,咱们陛下生得出这样的后嗣吗?”声音压得最低的一声议论反倒激起了最大的反响。说话者是位容颜美艳的女士,强势到让女王不得不让她继承爵位的格林诺娅,妍丽又危险的铁玫瑰。
赫罗伦斯忽然想起兰德尔去年秋日征战时曾经向格林诺娅伯爵借兵,格林诺娅对着兰德尔许下的条件打呵欠,她说自己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暖床的。
格林诺娅染着艳红蔻丹的指甲点上兰德尔的眉心,在兰德尔手下的将士们发怒之前,指尖移到了赫罗伦斯身上。
赫罗伦斯还记得兰德尔当时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寒,盯着请辞的他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觉得用他一个人能借来军队是再划算不过的,然而兰德尔问得最多的,是你愿不愿意。
赫罗伦斯最终进了格林诺娅的绯红城堡。
兰德尔拿减免格林诺娅封地里的商队通过沃索关口的过关费为条件正式与格林诺娅伯爵达成合作。
赫罗伦斯回来的时候他的营帐里放着口感正好的点心与热茶,伴随兰德尔四处征战的长剑横斜在桌子上。
“那把剑重要吗?”兰德尔的声音从赫罗伦斯身后传来。
“殿下胜利的宝剑,当然重要。”
“它是死的,哪天情势所迫,第一个扔的就是他。”兰德尔淡淡地说,“但你不是。赫罗伦斯,下不为例。”
“……”赫罗伦斯一时静默。
兰德尔一掀门帘走了出去,冷声道:“用腻了,给你了。”
赫罗伦斯向争执的中心看了一眼,他的殿下单膝跪在女王面前诉说着什么。赫罗伦斯回到了大厅的最外围,那是侍从等待主人离场的地方。
宴会厅的舞曲再次响了起来,直至月上中天,外厅才又热闹起来。
兰德尔穿过相互告别的人群,未等赫罗伦斯伸手去扶,便自己跳上了马车。兰德尔把赫罗伦斯拉到自己身边,只留赶马的小孩儿一脸懵逼地坐在前面。身子一倒就躺到了赫罗伦斯的大腿上。
兰德尔刚从酒水香薰的封锁中突破出来,灌了大半胃袋的酒液,脑子都有些不清醒了。正阖着双目养神,闷闷地哼:“好疼啊。”
赫罗伦斯的手拂过兰德尔腰腹左侧的位置,“回去我帮殿下换药,您出门时还闹着要骑马来着。”
“马车挤,还闷。”
“但不会再让伤口撕裂一回。”
马车出了王城,在月色下的小路上奔跑。
“殿下不应当面拒绝的。”赫罗伦斯按揉着兰德尔太阳穴,开口道。
“你说联姻的事吗?”兰德尔语调如常,“我当时看到你进来了,一慌就拒绝了。”兰德尔睁开眼,“然后才想起来,你应该听不到,真是喝醉了。”兰德尔忽然想到了时候,皱着眉一脸烦躁,“你哪天挑点东西,我去赛里维尔登门致歉。”
“是。”
“你见的是小卡洛斯吗?”
“是,卡洛斯小子爵让我代他向您致歉。”
“不接受,除非有礼物。”兰德尔转身,将头扎进赫罗伦斯怀里。
虽说他与卡洛斯之间是笔糊涂账,不过兰德尔向来是个闲散又随遇而安的人,加之在东国境线上揍了侵略者一顿,他的怨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而且当时,的确是有点操之过急了。况且戴纳·卡洛斯的困扰,似乎并不比他少。
“如果有小卡洛斯帮忙,你家族的事情或许会有转机。如果有需要,可以告诉我。”
“殿下何必费心呢,坎德尼家族只剩下我一个人,这时平反并没有什么意义,反倒会浪费过多的时间精力。”赫罗伦斯很真诚地说。
兰德尔:“我想听实话,你怎么想的啊。”
“逝者已逝,我也不在乎那些,所以即使平反也没什么意义,”
“你不想要一个身份吗?”
“我觉得现在很好。”赫罗伦斯眼底流露着眷恋,看着兰德尔湖蓝色的、软化下来可以包容万物的眼睛。
“别老这么看着我,想吻就吻上来嘛。”兰德尔觉得刚刚喝的酒有些上头,半闭着眼睛嘟囔。
赫罗伦斯俯身用双唇在那眼角的薄红上轻轻碰了碰。
“你要替我想一想啊,”兰德尔被酒意熏过的声音显得甜软,“我能拒绝一回联姻,难道回回赐婚都要让我去得罪人吗,虽然我本来就不讨人喜欢就是了。”
赫罗伦斯一顿,迟疑地问,“殿下的意思是……”
“你有了身份我好提亲嘛,也不会有人老惦记着我的另一半大床了。”
赫罗伦斯的吻印在了兰德尔薄得过分的双唇上,把浅色的唇瓣吮成了野蔷薇的红色。
兰德尔的眼中染着水色,圈着赫罗伦斯的脖颈,在他的耳边轻声问他:“你现在想不想和我上床啊。”
谢谢赫罗伦斯的言传身教,兰德尔也能说一些以前羞于出口的言词,被酒精一浇,更加的口无遮拦。
“马车里空间逼仄,殿下身上有伤……”
“不行,我今天受刺激了,我要你服侍我。”
“殿下,请不要任性。”赫罗伦斯摇摇头,握着兰德尔带着剑茧的手。
兰德尔淡淡看了他一眼,什么也不说了。只是从衣袋中摸索着什么东西,最后将一个小小的水晶瓶捞了出来,去了封口,抵到了赫罗伦斯的下唇上,微微溢出的液体染湿了一小块皮肤。
赫罗伦斯什么都没问,就着兰德尔的手喝尽了本就不多的液体。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有木质的车轮轧上砂砾的声音传上来。
赫罗伦斯感受到身体上的燥热,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看向他难得任性的殿下。
“艾希给的药,”
艾希含着泪将小小的药瓶放在兰德尔手上,说这是父母给她的,可以用来煮饭。但善良的姑娘不愿如此。
“格林诺娅出的主意。”
妍丽的女伯爵掐着他的脸吃嫩豆腐,在他耳边猥猥琐琐嘀嘀咕咕。
“所以赫罗伦斯,我得力的管家,可以来服侍我吗?”月光从窗口漏下来,柔和了兰德尔轮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