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诺是被一声敲门声叫醒的,清醒了之后说了声进之后便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而后看见的就是端着水盆进来恭敬的南柯,南宫诺默默的叹了口气,自从那天他在书房与他们二人谈过之后,南柯便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活状态。
已经几天了,每天早上准时来侍候他洗漱,他拒绝过,但是南柯以本分给驳回了。
那天早上他看着神色淡然的南柯,才突然想起眼前这人是那一朝的栋梁,是在那朝堂上自如的南言,即使现在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但他已经有了那个当朝宰相风采的雏形。
最后他终究在他口中的本分与那淡然神色下那固执之下没有再说话,就依着他的行为动作了。
他在床前看着南柯将水盆放在一旁的矮凳上面,接过他手中的帕子细细的洗了脸,刚刚递给南柯然后马上便看见了他递过来的湿漉漉的杨柳枝放入嘴里细细的咀嚼。
而后接过递过来的清水喝入口中再将口中的水吐出来,感觉到嘴巴里一阵清爽,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起来。
然后便在南柯的侍候下穿好了衣服之后便坐下等着南柯给他束发。
南宫诺感觉到那双手熟稔的在自己的发间穿插,突然想到了他前世很久都没有束发了,每日起床不过是自己将那头发随便用布襟束了便是,再不然便是束好之后用发冠套好便是了。
现在感觉到自己发间的双手,忽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南柯看着王爷坐在凳子上等着自己给他束发,拿起木梳的时候才想起前些天进门便看见已经将自己打理好的王爷。
当时自己看着王爷发间那发带,有些恍惚,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王爷已经可以自己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了。
不知这么的,当时他突然有些惶恐,之后便以不符礼仪的借口将王爷束好的头发解开用发冠重新束了一遍。
他一边回想一边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王爷头皮与发间穿梭,感觉到从十指之间传到心里的温暖与丝滑,有些感慨不愧是十指连心。
等到束好了头发之后他便将那些剩下的东西处理掉然后让人端了早膳来。
南宫诺看着眼前的早膳,转头询问端饭的侍女“南一已经去军营了么?”
那侍女停顿了一下才放下手中的东西站好回话“启禀王爷,南一今日还没有去军营,还在府中。”
南宫诺闻言便放下了手中刚刚拿好的碗筷对着那个侍女说“那便让他来与我一同用早膳,就说我等他。”
“是,奴婢告退”
“嗯”
南柯看着坐在桌子边上没有动作的南宫诺,垂在身侧的手不经意的收紧。
他直直的看着身前的这人,自从弱冠之后便没有再让他服侍,还是那日谈话之后他自觉的恢复以往的习惯,还是用以下犯上的方法才换回的照顾王爷起居的资格。
他以为自己不在意,他以为他可以心如止水,但是这几日王爷都会询问南一是否还在府中,可是这几日南一刚刚得到可以去军营的命令,自然有几分兴奋,于是每日都很早便去了军营。
只是今日……他突然不想站在王爷身后了,他不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与别人言笑晏晏的吃早膳,即使那人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南一,他想离开这个房间在南一到之前。
但是直到南一到了房间他依旧没有舍得迈开一步,迈开任何一步远离的步伐。
当看着南一不明所以的表情,他微微的叹了口气。
算了,主子的决定不是他能违抗的,即使违抗,也要想好利弊与是否值得。
今日因为这一点小事便离开,不值得。
南一进门就看见了站在南宫诺身后的南柯,有些奇怪的暗暗打量了一下,然后站在桌前对着南宫诺问“王爷不知叫属下来是……”
南一话还没有问完,便被南宫诺笑着打断“还能干什么,自然是叫你来共用早膳的。”
南一听见这句话更加心惊,虽然他不在意细枝末节,但是还是知道规矩的。
即使之前王爷也南柯关系再怎么好的时候也没有废了规矩与他一同用早膳这样的正餐的,最多也就是与更加亲近,态度不是对一个下人的态度,而自己与王爷的关系虽然也很深厚,但愿比不上南柯,而现在……
南一想着看了一眼南柯,但是看着南柯依旧静静地站在王爷身后,他有些迟疑的说“王爷……这样不和规矩”
南宫诺看着眼前窘迫的南一,有些有趣,摆了摆手继续说“你我一起长大还分这些规矩?何况这王府我就是规矩,其他人还能说什么闲言碎语么?坐下吧,我已经饿了。”
前世弱冠之夜那事之后,因为经过那件事他更加看清了自己的感情,想要对南柯好,早膳便是与南柯共用,那时倒是也劝了许久,甚至用王爷的身份才让他肯与自己同坐而食。
而后他们的感情愈加浓厚,他便也忘记了那些规矩,只想一心让他快乐无忧。
何况加上之后最初几年的朝不保夕与后十几年的军营生活,都已经快让他忘记那些所谓的规矩了。
以往是因为自己是王爷,坐上这个位置自然要付出代价,只是如今的自己对这些都不在意了,已经经历了这么多,怎么还会被那些所谓的规矩束缚?
南一闻言有些求救的看向南柯,看着南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才战战兢兢的坐了下来。
看着南宫诺吩咐为他准备的碗筷,心中止不住的颤抖,虽然他是个不注重规矩的,但是这样与王爷一同用餐还是害怕的,何况好友还在一边,简直是如芒在背好么。
坐下之后才想到南柯还站着,刚想问,却在看见南宫诺加菜的动作便将口中的话吞如腹中,他还是不问的好。
这样想着便规规矩矩的拿起碗筷吃着这顿早膳,一边吃一边想着自己以后一定要早一点去军营操练。
南柯看着坐下的南一然后便移开了目光,即使他们三人一同长大,感情甚深,但是该守得规矩依旧守着的。
王爷即使再温柔依旧是这个王朝最尊贵的那群人之一,何况那么多眼睛盯着,王爷自然便是一步步一步也不能错。
只是如今……
想到刚刚南一求救的眼神,他不禁苦笑。
王爷的决定不是他人能够改变的,何况就如他所说,在这王府里,他便是规矩,谁也不能质疑。
不过还好南一没有问自己为何不一同用膳,那样的话让自己怎么答,而王爷又会怎么说?
想到那日书房的话,他直觉里知道那一定是自己不愿听到的。
南柯看着用餐的两人心中苦涩,自己站在他们两人之后,违和感甚重。
南宫诺刚刚吃完早膳,就听见外面有人通报,于是他便挥退了正在收拾桌子的丫鬟将人叫了进来。
来人是他的心腹之一的苏秦,他明显知道南一与南柯是值得信任的人,便也就打算直接说带来消息。
但是刚刚行礼准备开口的时候却看见了南宫诺看了他一眼,在心中回味了一遍,然后才直起身子说到“王爷,您交代的事办好了”
苏秦说完之后便垂下眼眸每天直视南宫诺,虽然不知道王爷是怎么想,但是还是要以王爷的命令为主,只希望自己的猜测没有差错。
南宫诺听着这样的消息面上有些许喜色,再想到刚刚苏秦明白自己的眼色,便顺带夸奖了一句“很好,你在外面等本王,一会儿跟本王同去。”
“是”
苏秦听见那句很好便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眼神晦涩的在南一与南柯身上转了一圈然后便退了出去。
南宫诺看着苏秦出来门便转头对着南一笑了笑“南一你先去军营吧,我有事要对南柯说。”
“是!”
南一本就坐如针毡,一听这话便立马起身行了一礼便出去了。到了门口看着站在那儿的苏秦爽朗的笑了笑点头便大步的离开了,而没有看见身后苏秦奇怪的眼神。
苏秦看着南一离开的背影开始想刚才王爷的反常,以王爷的态度那么南一与南柯之间一定有人被王爷防备,现在南一先出来而留下南柯,那是在防备南一?
但是看南一那样子也不应该啊,何况他进去的时候看见的是南一与王爷同桌而食,南柯却……
他还在心中分析王爷的心思,便就看见正主出来了。
南宫诺对着苏秦说了一声“走吧”他便马上放下心中的思考跟了上去。
而空荡的房间里,南柯一人站在那满桌的残羹剩饭之后看着南宫诺走远的背影,双手紧握,神色悲凉。
想到刚才的情景,他就感觉这根本不是渐暖的早春,应该是结冰三尺的寒冬,透骨严寒。
“本王一会儿会进宫,你得了探花但一直没有适合你的职位,如今想来这么久了也不是办法,本王今日回去与父王讨论一下让你进入朝堂为官,其他的就要靠你自己的才能了,那些老狐狸可是不好相与的。”
“是”他很高兴,王爷还会提醒他,关心他。然而之后的话却让他无所适从。
“对了,既然以后就是朝廷命官就不用再来伺候我了,何况一开始你便不是一般的侍从。”
“王爷……”
“不用说了,本王说什么就是什么,知道么?!”
“是……”
南柯看着南宫诺的身影慢慢的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之中,脸上泛起苦笑。
王爷对南一自称“我”,对自己自称为“本王”与他人无异,他甚至不知道从何时起,因为何种缘由他竟然变得与他人无异。
现在连起居都不需要了……
南柯走到桌前,看着桌子上残余的早膳,突然有一种自己便是你早膳的感觉,还未冷却,还未改变,可是品尝的人却早已经走远,不会再回头。
南柯慢慢的抚摸着南宫诺刚刚用过的碗的边缘,双眼却看着南宫诺消失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
不过还是有差别的,起码自己还可以步入朝堂帮他不是?起码自己还有振兴家族的机会,还有与他并肩的机会不是?
只是自己要得不仅仅是这样,从儿时十岁相见,整整十二年,一共四千多个日夜,他的生命里都是他。
他不会让他的王爷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更不会让他的王爷与他之间有任何嫌隙。
他是那人的,那人即使不是他的,也不能让那人觉得自己与他人无异。
他收回了一直放空的视线然后收回抚摸碗碟的手走出去叫不远处的丫鬟收回碗碟。
而一边的南宫诺已经出了王府的大门正等着上马车,他看着旁边虽然面色无异却显得有些犹豫的苏秦说“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原来他也可以这么轻易就可以看明白他人在想些什么了……
“是”苏秦虽然惊讶于南宫诺知道了他心中所想,但还是没有任何表情的提出自己的疑问“今日王爷您给的眼神是否……”
他看了一眼南宫诺接着说到“是否是在防备南一和南柯两人?”
南宫诺看着他,思索了一会儿,看见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前才平淡的说“本王没有防备他们,只是这兹事体大,越少人知道越好,何况他们与本王一同长大,苏秦你又不是不知。”
苏秦细细品味了这句话里的含义,王爷这是在提醒他南一与南柯值得信任而且不容怀疑,说的也是,十多年的朝夕相处,能够全心全意的信任一个人了。
“是,属下知道了。”
“那就好,走吧”
南宫诺说完便上了马车,而苏秦则是站在马车旁边跟着。
南宫诺看着街边的繁华,心里茫然。
他也不知道为何在苏秦问出那样的问题之时会袒护南柯,他的确是在防备着他。
一次血的教训就够了,他不想再有第二次,他也没有第二次运气躲过暗箭死亡了……
只是他依旧不希望他身边人防备着,鄙视着南柯,说到底,他心中或许依旧有那样的念头。
那样再给他一次全心全意信任的机会,再给自己一次爱南柯的机会,可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他想的,他要弥补的,应该信任的是那个为他而死的南一,那个死后连尸骨也没有的南一。
但是他脑海中,心里想到的都是刚才南柯的表情,他让南一坐下时,他让他别再侍候自己起居时他的表情。
他静静的听着窗外的热闹喧嚣,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只是一直敲打膝盖的食指暴露了心中的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