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诺在散朝后跟在南宫裕的脚步到了御书房。
南宫裕坐在按前看着站在堂下的儿子,缓缓的说“今日恭亲王被流放岭南,其他一干人等该诛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老三你可有什么看法?”
南宫诺忍住内心的波动平静的说“儿臣觉得,恭亲王能这么几年不动声色的安排如此细致的党羽,其心志必不凡,儿臣怕即使被蜗居岭南,也会生出事端,况岭南地区虽远离王都,但也不太受朝廷管辖,且民风彪悍就怕恭亲王在那地界里滋事从来。”
南宫裕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儿子,脸上欣慰之色尽显“你说的很有道理,不愧是朕看上培养的人。这点你放心,朕已经派人时时监视恭亲王,至于岭南,本就怕他们滋事事端而有朝廷的人暗中控制,在那里被监视提防着,他不会再生出什么事端了。”
“恭亲王已经如此,那么其他人等则不足为虑了。”南宫诺一边回答一边想,在这雷厉风行的手段中,他的好王叔怕是没有第二次登上帝位的机会了。
“儿臣还有一事”
“什么事?”
南宫诺深吸了口气继续说到“儿臣觉得父皇需要再培养一个接班人了。”
“老三你可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南宫裕停下了手上拿奏折的动作,惊怒的问。
“儿臣知道……”
“碰!”
南宫诺感觉到自己的大腿有些疼,顺势便跪了下去。
看着碎了一地的瓷片和茶水和膝盖上的刺痛,低垂这头。
南宫裕的气息有点不稳,刚刚一怒之下扔出去的茶杯刚好打在南宫诺的大腿上,看着不顾碎片跪下垂头恭敬的南宫诺,额头上青筋爆出。
“为什么,给朕一个理由!”
“儿臣只是觉得自己不适合皇位”
“你不适合?!”南宫裕的胸膛起伏“朕培养你这么多年,为你铺好路,选好人你给我说你不适合,你可知朕在你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
南宫诺面对南宫裕的质问,心有些愧疚,但是前世的种种,让他真的不想再碰那皇位了。
一个人经历过大起大落,十几年的艰辛与提心吊胆,在别人看来是传奇,是颂歌,但冷暖自知,经历过那些,有多少人会继续斗志昂扬?
或许在前世攻入皇城见到南柯的那一瞬间,他就泄气了,他的雄心壮志便没了,留下的只是一身的伤痕和行军打仗留下的习惯罢了。
他说到底,已经不是那个意气风发,想要挥斥方遒的弱冠之年,他说来已经到了不惑之年了。
南宫诺抬头注视着他的父皇,说来,他已经与如今的南宫裕差不多大了。
“儿臣知道父皇您早就把我当做接班人培养,但如今恭亲王叔的例子让我觉得,儿臣真的担不起您那样的责任与地位。”
南宫裕看着眼前的儿子,有些震惊“你是在说我心狠?”
“不是!”南宫诺目光灼灼的看着南宫裕“恭亲王意图谋反罪不可赦!只是儿臣不知道如果我继承了皇位如果有人如此我该如何,今日之事让我明白,皇位终究不适合我。”
南宫裕听着这样的话,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我一直不知道你是如此想的,但若你不适合皇位,如何能察觉恭亲王的意图,如何能如此细致的查清之后才向朕禀明?”
看着南宫诺脸色的松动,他继续说“为皇者终究要看到很多常人所看不见的,承受旁人不可承受的,才能被称之为皇。这一次过了,还有下一次,我相信你的谋略才能能够称起这个位置。朕也经历过这样的惶恐和不适,但是最后,朕依旧担起了这天下,担起了朕的子民。”
南宫诺听着南宫裕的劝说,那样的温和,那样的引导,心里不可谓不感动。
“你可明白了?老三,朕不希望看你就这样失去一些东西。”
“儿臣明白”南宫诺看着南宫裕脸上的欣慰,握紧了手继续说到“儿臣之所以知道恭亲王意图谋反,不是因为儿臣查出的,而是因为一场梦。”
南宫裕听见这样的转折,很是惊奇“一场梦?”
“对,一场梦”南宫诺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儿臣梦见一位老者说我朝要历经劫难,但因为当政者有仁德不该受此劫,因此特来告诉我。”
“然后他告诉你恭亲王谋反之事?”
“对,他告诉我父皇您会被恭亲王谋害,而我也是身受重伤堪堪逃离王城。然后他让我看见了几年后的场景。我看见我的皇子府被一场大火烧尽,我看见我小心翼翼的发展势力一路攻回王城,然后在登基那天被恭亲王残余一箭射杀于祭坛上……”
看着不可置信的南宫裕,他接着说“父皇,儿臣能体会到当时的绝望,痛苦,艰辛,我看到了尸横遍野,我看见了人情冷暖。
父皇,儿臣在那场梦里,累了……”
南宫裕看着眼前风华正茂的儿子,眼神里却满是沧桑,他觉得手有些抖。
“我不知那梦是真是假,于是联系李大人和自己的人按着那场梦里的内容调查恭亲王,然后看到的是和里面无差别的证据……”
南宫裕一边听一边走下台阶,最终站在南宫诺身前看着跪着的继承人。听着南宫诺的心路历程,他思考了很久,才叹了口气拉着南宫诺的胳膊将人拉了起来。
“起来吧……”
“是”南宫诺顺着力道起身。
“朕从不知道还有这等奇事。”
“儿臣最初也不信,那老翁说是皇室有仁德,当政者利于万民,因此才会给我拖信。而我刚是弱冠,朝气最盛,能接纳他的力道也能承受看到未来的代价,因此选了我来托梦。”
“你辛苦了”南宫裕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的最后一丝怀疑也在南宫诺的解释之下消散,现在心里剩下的,全是怜惜。
“儿臣不苦”南宫诺恭敬的回到“您现在才不惑,依您的功绩足以百岁无忧,足够培养另一个皇子,而我则会尽力的辅佐帮助他。”
南宫裕觉得南宫诺是否已经连人选都已经选好,但想想他梦见未来,自然知道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可信,便也释然了。
“你的兄弟里可有什么好的?”
“儿臣不敢定夺”南宫诺看了看南宫裕的脸色,没看出什么不妥才继续说“儿臣觉得年龄适宜重新培养的几个皇子中,十四弟生性纯良且有其才,十弟有当政为民之能,小十三有能力但过于仁慈……”
皇宫外的诸位皇子还不知道御书房的这场谈话会引起多大的改变。
其中的幸运儿会被多大的福泽庇佑,谁知道呢?
他乘着轿撵走过闹市,听着外边儿的熙熙攘攘最后到了他的王府。
“王爷您回来了”
“嗯”看着那些熟悉又不熟悉的人事,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走过花园,看着里面开得娇艳的花,要走过的时候,不知道为何突然折返到了南一与南柯的小院。
他到了站在外边,看着里面那个正在练长矛的南一,看着他练着不太熟练的长矛,应该是在皇城军里新交的法子。
他明明在看南一英姿飒爽的练武,脑海中却不住的想到南柯站在桌前练字的样子。
他应该在书房吧……
南宫诺放在身前的食指与中指摩擦着,想着刚才在皇宫御书房里与父皇的对话。
“你身边的那两个人应该是可以重用的,老三你说说看你的看法。”
当时他脑海中走马观花的看着前世的一幕幕,终究还是不动声色的点评着。
“南柯与南一在恭亲们谋反之时便为了护我而死于逆贼刀下。但是儿臣看来,南一自幼练武,但心中并非没有沟壑,只是在文笔中多有不通,但只要好好培养,是镇守边疆开拓疆土不可多得的良将。而南柯……”
想着前世那人惊才艳艳的模样,自己在边关也有耳闻。
“南柯自幼聪慧,何况心中自成谋略,只要给他时间和条件,必定是在这朝堂上惊才艳艳的人物,有可谋相之才。”
“朕果然没有看错,这二人一文一武本是保你皇位的重要棋子,而如今……”
“父皇放心,这二人的才能自然不可能只为儿臣所用,他们应该的,想要的,肯定是为我大夏有所建设。我相信他们,在其位谋其事,不会影响其他的利益。”
“那便好……那朕可要好好想想他们两人的安排了。”
恭亲王已经伏法,他们也该有他们的未来了。
南柯……愿你依旧是那个智进乎妖震慑全国乃至天下的相国。
南一不太熟练的练完了今日军队里刚教的长矛,收势之后才看见门口站着的南宫诺。顿时放下手中的长矛用旁边石桌上的巾布抹了抹汗然后走到门口行礼。
“王爷,您怎么来了?”
南宫诺被南一喘着气的声音唤醒,才看见站在自己不远处穿着常服有些微喘的南一。
“没什么,只是来看看你。”
“谢谢王爷,嘿嘿”南一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然后转身对南宫诺说“王爷您先去来说吧”
“好”南宫诺走进来院子坐在那还放着巾布的石桌旁的石凳上。
看着不好意思的把石桌上有些汗渍的巾布拿在手中的南一,南宫诺笑了。
“不用这么拘谨,怎的今日没在军营?”南宫诺问这着便自己拿起旁边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放在南一面前之后又自己倒了一杯。
“嘿嘿,今日军营有些事,我又不是正式的皇城军,便就回来练练这长矛”南一一边回话一边端起眼前的茶水就喝了起来。
南一喝了一大口吐出口气才说到“这还是南柯今日泡的,现在已经凉了,但是这个时辰喝最好不过了,南柯泡的茶就是比我的好喝。”
南宫诺闻言端起茶杯的手有些顿住,然后才像什么也没发生似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南柯泡茶的功夫一直都好。”然后放下茶杯看着南一继续问到“在军营里感觉如何?”
“感觉可好了!我和那些兵合的来,都是铁骨铮铮的汗子!”
南宫诺听了笑出了声“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这人会喜欢的,当兵的就是这样的,豪迈又铁骨,让人不得不佩服,也在不知不觉中便融入,自己也成为了那其中的一员。”
“王爷您说的对,我说不出这样的话但我感觉就是这样的,那些兵真的让人敬佩。还有那些长官,也都个个豪迈,比那些个叽叽歪歪的士大夫们要得劲多了。”
“对,他们都很好”南宫诺听着这话看着眼前的人,一张张脸孔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些陪他出生入死的将领,那些在军营里的日夜,那样的清晰。
“但也不能这么说,为人处事不同,所管之事也不同罢了,若你敢在那些士大夫里说,怕会被他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嘿嘿,我不就在您面前说说嘛”
南宫诺端起自己放下的茶杯,一口将里面的茶水喝完往桌上一放,站起身将自己外边的朝服脱了只留下里面的里衣,走到旁边拿起一根长矛走了回来。
看着南一,笑得豪迈“今日看你练这玩意儿我就陪你练练!”
南一看着不同往日的南宫诺,楞了一会儿也拿起来刚刚放下的长矛“王爷我这也是才练,您真的要和我练练?”
“废什么话,说来就来!”南宫诺说着手一甩,脚衣一划,做了一个起势,抖了抖手中的长矛,看着南一说“开始吧。”
南一看着这明显有力的起势,脸上的笑便也消了,也起了一个势“那得罪了王爷。”
说着俩人便你来我往的打了起来,只见两人的长矛相接又被彼此震开,两人的眼神利锐。
南一想的是王爷深长不露更加有站意,而南宫诺仿佛回到了当日与士兵将领切磋的日子,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两人所想不同,但是相同的事越来越快的动作和越来越兴奋的眼神。
南宫诺虽然有很多经验,熟练度也比南一高,但是现在的身体虽然也精通骑射,但是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终究跟不上脑中的动作。
南一则因为不太熟练但好在身体好,力度熟悉,最后两人你来我往打的酣畅淋漓也没有分出胜负。
二人最后敞开衣襟坐在石桌前看着彼此大笑,尽显豪迈恣意。
南宫诺看着对面一样大汗淋漓的南一,心里说不出的畅快,似乎重生这几日的憋屈都随着这场比试而消散,因此脸上的表情自然畅快。
两人打的酣畅淋漓谁也没有注意何时回来的南柯。
门外的南柯看着两人的对打,最开始被南宫诺那战意和兴奋所惊讶,但是看着两人打的难舍难分,心里终究有些落寞。
最后看着二人拍着彼此的肩膀,甚至衣襟敞开而不顾的对坐着哈哈大笑,他一个人站在外面看着那个场景,脑海中不自觉的又想到那日南宫诺的话,那句影响他这几日的话。
“南一,你们是不同的,你一直是南一……”
南柯拿着书的力道不由的紧了些,嘴也抿了起来,眼中有些迷茫与受伤。
他和南一终究是不同的,他不可能让王爷笑得如此恣意,也不能这样恣意自然的与王爷谈笑风生,他在王爷面前,永远是克制的,有理的,含蓄的。
是否是因为这样……王爷才会恼了他的无趣?厌了他的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