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将手中的杂记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正午的太阳远去只留下些许的光亮,值得庆幸的是,这样一点点的习惯渐渐便暗的光的情况下,他还能看清书中的字样。
他一向聪明,读了这么多遍也大致记得,但是他不敢凭着记忆说出,他的王爷要他读,那他便只能读下去,读到他回来,允许他起身,允许他解渴,允许他的目光移到他的身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条路给他。
王爷没有给他留,他自己也没有。
南柯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又有光亮接近,他看着身后的光照在他身上而投影在书上的影子上,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喉咙干涩的疼,但胸口总是松了一口气的。
他其实很想转头去撒个娇的,想要博得王爷的怜爱的,但是他终究没有,只是任凭脚步声靠近,伴随着自己愈发不稳的音调与跳的厉害的心脏靠近。
在黑暗之后的光和寂静之后的声音,总会比平常美妙许多。
“南柯公子冒犯了。”
南柯最后也没有等到他的王爷,他等到的只是来点灯的家丁。
家丁拿着烛火到了他身边行来礼便走进走到里面去电灯,南柯有些呆愣的看着手中的书,全凭条件反射读了出来,却没有任何映像与感知,仿佛口中的声音不是他传来的一般。
他没有等到王爷……
等到那个家丁离开,南柯看着光亮许多的书房,百般不适应。
这光不是王爷送来的,不过是个照亮的物件儿罢了。
房外的光隐去,屋里倒是亮堂,亮堂的屋子里有人慢慢的读着什么书,只是声音没有正午时的清明。
整个场景静谧得有些可怕。
在太阳落山之前的练兵场,却是一副丝毫无静谧样子的画面。
穆兰看着旁边与其他人比试的南柯,脸上笑意明显。
“南一敢给老娘输给那个废物我就操练死你你信不信!”穆兰看着险些被打倒的南一大吼,吼完之后对着旁边一同观战的人说“这已经是第四个了,再有一个就是我赢了。”
“嗯,还是我们的女将军厉害。”旁边穿着盔甲长得却是一个儒生样子的男人点点头“这是那位王爷家送来的?”
“嗯,来熟悉然后打算去西北的。”
“这怕就是圣上选的武将了,不过去了西北你们穆家打算如何?”
“如何?”穆兰笑了“皇命不可不从,何况我穆家又还有几人能征战?连我这个女将军都已经快要当主帅了,我二哥的旧疾也快撑不住了。”
卫尉低头看着笑得无所谓的穆兰,抬起头拍了拍她的肩膀。
“怎么,怕我撑不住?当我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做好准备了,不愿如姊妹们一般习三从四德,不愿被困于院落,已经够了。”
“你二哥这样为何还回来。”
穆兰听了移开了放在场内的目光抬头看着卫尉那张白净得过头得脸“你觉得呢?”
“不知”
“你看”穆兰手指着场内的南一”我的眼光如何。”
卫尉看着场内那个已经打了三场的人,长得不错,身形不错,刚才穆兰喊话之后浑身明显的一抖他都看在眼里。
“你的眼光自然是好的。”何况他还是必定要在西北扎根的人。
“那是。”
场内的南一最后终于一手格挡对手的拳头脚一扫转身一个回踢将对手踹翻在地,最后看着还没有站起来的人走过去将他拽起回身对着高台上的穆兰傻笑。
“我赢了!”
穆兰看着灰头土脸满脸汗水笑得像个傻子似的南一也笑了一下,“最后一场敢让老子输,我就把你卖了当赌注还给卫将军!听明白了吗!”
南一听着穆兰的话浑身一激灵马上站直大声回过去“明白了!”
穆兰被逗笑了,头也没动直接说“我刚来时便看见了他,走过去就被一个长矛一挥,然后看着他傻兮兮的表情,活脱脱的像之前样的那只藏獒,当时便想就他了也不想选其他人了,何况他也是最适合的人。”
“你看重了自然好,你们何时回西北。”
“等把他弄到手我自然要回去,那边的事没剩多少时间给我了,他自然是要看王爷和圣上的决定,我能做的便是在西北等他了。”
穆兰看着已经开始另一场比试的场景“我会带他回去看那大漠的烟火和晚霞的。”
“其实我也很想你带我去西北看云烟与晚霞。”
穆兰回头看着卫尉的表情“我不喜欢你这样的,何况你在西南我在西北,一个大漠一个山林,不合适。”
“我知道,我只是告诉你罢了。”
“我一直都知道。”
“但是总想亲口和你说说。”
“你深情起来我更不会喜欢你了。”
卫尉收回了注视着穆兰的目光回到场上看着与他截然不同的南一“嗯,你一直更倾向于这样的男人,傻兮兮的四肢发达的。”
“……”
“笑起来和你那只傻兮兮的狗一个样子。”
“……”
穆兰没有说话,因为全中。
之后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而不维护的看着场内的比试。
虽然南一之前打了四场,但是再怎么被穆兰奚落,总归也是王爷府里从小练出来的,怎么也不会差到什么地步。
最后南一打得气喘吁吁还是脚一扬扫起一阵沙扫在对手的脸上然后向前将人达到。
那人刚刚一倒就转身仰望着穆兰“我赢了。”
穆兰见样立马跳下高台跑向南一,也没有顾周围发出的声音,只是跑向她看的那个傻的像她的藏獒的人。
南一站的摇摇晃晃的看着穿着青黑色劲装的女子向他跑来,笑得好看,就和第一次见面一样,张扬的仿佛世间只有她最为艳丽。
众生皆草木,唯他是青山。
这是曾经南柯一直念叨着的一句话,如今才真的体会到了其中意思。
向他飞奔过来的这个女子,就是他的唯一的青山。
穆兰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了南柯。
“我赢了。”
“嗯,我看到了”
“你高兴吗?”
“高兴得想要把你卖了给你买奖励。”
“……不行”
“为什么”
“就是不行。”
已经很简单地大脑,在剧烈运动和突如其来得幸福之中,早就停止工作了。
卫尉看着下面不顾众人戏谑得眼光和喝彩抱在一起的两人。
“傻的和只狗一样。”
但是那只狗有一个很好的主人,可惜就算主人很好,他也不会成那样。
她的归属在大漠。
他的归属在西南山林,终归不是一路。
“别无他求,惟愿你安好,母老虎。”
南一晕乎乎的踏着烛光回到王府的时候,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今天穆兰与卫将军打赌,赌注为卫将军刚得到的一把红缨枪,说是卫将军前不久与西南悍匪交锋时拿回的,也不知西南那群苗夷是哪儿来的。
最后穆兰赢了,胜利品却到了他的手上。
南一看着手中的红缨枪,脸红的厉害。
这把枪是他和穆兰去吃饭,他坐着穆兰突然拿着这把枪走过来然后腿就踩在他旁边的凳子上给他的,说是奖励……
当时穆兰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眉目流转,真好看。
他没什么文采,只能用好看来形容,最后穆兰却笑着起身,说文采太多文绉绉的不利落才是讨人厌,最后又拿起旁边让人送来的几本书扔在了他的怀里。
“这几本兵书你给我看完了,过几天我让卫尉考你,敢回答不出来,哼哼。”
南一想到那个表情就不禁抱紧了手中的书,之前王爷让他看兵书他也就意思意思的去了几日如今……
天道好轮回,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等到南一顶着一张不知是高兴还是哀愁的脸回到院子的时候,就看见院子里的顾念还有石桌上的书……
顾念看着南一回来了赶忙过去把南一手中的书拿过去放到桌子上。
南一小心翼翼的将红缨枪放好之后回到石桌旁边做好,入目的是一桌子的书……
“这些是南柯的?”南一有些不确定的问。
“哦,这些不是南柯公子的,是我想认字,但是又不可能去找先生……”
“那南柯呢?他学问和我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顾念有些支支吾吾的说“南柯公子看着……我不敢。”
南一看着对面顾念欲言又止的表情,顿时明白了。
别看南柯看着是个彬彬有礼的贵公子,如果认识不久还真的让人害怕。
当初他一个心大到这个地步的人都被南柯的眼神看的发怵,何况这样一个姑娘。
“好吧,不过你找些简单的,那些学问高深一点的就别找了,我也不明白。”
“谢谢南一公子!”
“不用这么客气,不过今天不行了,我今天太累……”
“好的,您要洗漱来么?“
“嗯,你准备一下吧。“南一说完便要回屋。
“南一公子“顾念叫住了南一,看着南一询问的眼光,最后什么也没说。”没什么,就是问一下你要热一点的水么?“
说完之后顾念果不其然的看到了南一像看个傻子一样的看着她,“我知道了……”
“要烫一点的。”
“好……”
顾念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自己蠢哭了。
南宫诺坐在案桌前看着书怎么也看不进去,看了很多次之后终于移开目光看着案桌上跳动的烛光。
他透过那烛光,似乎看到了南柯正午时候拿起那本杂记时候的样子,和当初弯腰捡起那把匕首的样子一般无二……让人想要打破那样的表情。
南宫诺想了美多久就有人进来服侍他洗漱,他的脑海却又浮现的是南一伺候他的时候低眉的样子。
等到洗完脸南宫诺坐在床上看着跪下打算给他脱鞋的人,踢开那人的手
“好了,你们下去吧。”
“王爷?”
“没听到本王说什么吗?”南宫诺看着一脸不解惊慌抬头看着自己的家丁,心里不耐烦。
“王爷恕罪,我们马上出去。”
等到那些伺候的人都出去之后,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南宫诺一个人坐在床上不知想些什么,等过了一会儿猛的站起来其外衣套上便快步的走了出去,被随手摔上的门发出声响回荡在安静的院子里,吓醒了琵琶树上的鸟引起一阵小小的骚乱。
等到南宫诺快步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看见里面跪着的人,突然停了焦急的步子。
南宫诺轻轻的走进,站在门外不远只能听见模糊的声音,但是依然能听见那个声音沙哑的厉害。
南柯的身体有些摇晃,跪了这么就,再加上读书,整个身体都在叫嚣着疲惫,渴望着倒下。
南柯只觉得眼前恍惚得厉害,每个字都模模糊糊的,自己都快要看不见烛光。
他很想停下来,但是他不能,他现在脑袋里只有南宫诺的命令,读到王爷回来。
读到王爷回来……
回来……
他的王爷还会回来么……
他还能等到么。
南宫诺在门外看着明显摇晃的南柯,心里闷得厉害。
但是南宫诺依旧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站在外边看着里面跪在地上满身烛光的人。
他在这儿读了多久了,是他用午膳的时候吧。
这人何时受过这样的罪?
他从入了这王府,从未被他如此罚过,就算前世他也是那个有倾世之才的相国百官之首。
就算当初他在大殿上问他可曾后悔时依旧站得笔直。
如今却因为他在这书房这般跪着。
但是,他到底在想什么呢,一边因为他的命令乖乖的跪在这儿读着一本书,一边带另一个女子回府
南柯,你到底在谋划着什么,还是你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女子?
南宫诺不知道,他其实从未知道过南柯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曾经以为自己知道,最后的结局残酷的打在他的脸上。
如今他不想再猜了。
门里门外两个人,一个在没有温度的烛光里,一个在烛光外。
谁也没有动,只是一跪一立,一个用着嘶哑的嗓子读着杂记,一个沉默的看着。
最后打破这样场景的,是不知过了多久房里的人毫无征兆的倒下去了。
南宫诺立马迈步,然后又停了下来。
看着里面倒地的人,看了许久然后才转身离开。
“王爷……”
南柯闭着眼睛无意识的喊着,眼睛明明干涉得厉害,却有泪水从眼角流下。
您还会回来么?
南柯是被冻醒的,但是他只恢复了意识,身体却不受控制,身上倒是有些微暖,但是似乎又有点烫。
大概是发烧了吧,南柯迷迷糊糊的想。
说来也是,在这个季节这样昏睡一夜,没有事才奇怪吧。
他过了一会儿脑子才清明起来,有些费力的睁开眼睛感觉光有些刺眼,适应了一会儿才完全的睁开眼睛。
南柯的视线里出现的时前方的那本静静的躺着的那本他念了一天的书。
他想起来了,他昏过去了,他没有等到王爷回来。
南柯动了动手想要站起来,但是却浑身无力,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想要将前面的那本书扫到自己旁边,若是让王爷看见这副样子,大概会生气的吧。
“醒了?”
那声音仿佛是从远方传来的,有些模糊。
南柯费力的抬头,看见的是坐在案桌后面拿着书静静的看着他的南宫诺。
“王爷……”是何时来的,看到他这般狼狈可还开怀。
应该是开怀的吧,不然为何没让人将他抬回院落而由他在这里慢慢的观赏着模样。
南柯还未想完就听见南宫诺的声音传来。
“南柯公子倒是好本事,本王都上完朝回来了,你还在躺着。”南宫诺的用词有些讽刺,南柯听了底下了头。
南柯动着自己的手脚想要爬起来,但是感觉自己浑身无力,刚刚撑起又摔下,南柯咬住内唇,几次之后终究是就那般躺在地上有些绝望的说“王爷恕罪。”
“罢了,起不来就算了,倒是本王忘了你是个弱不禁风的贵公子。”南宫诺感觉自己拿着书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来人,扶南柯公子回去。”
南柯的手扣紧了地板,然后又松开。
任由人进来将他架起来,他看着依旧坐着的的南宫诺,低垂眼眸“南柯告退。”
“嗯,这几日不用来了。”
南柯抬起头看了一下南宫诺,然后又垂下。
“是。”
等到南柯被两个家丁驾着出去之后南宫诺的目光一直跟着,直到他们的背影慢慢的消失,南宫诺手中的书猛然落下。
南宫诺整个人仿佛被压垮一般用手撑着头落在桌上,刚才他看着南柯一次次的想要站起来,他多想去帮他,多想把他扶起来,多想抱着他说发热了就别动了……
但是他没有。
他昨日离开拿了披风回来之后看着躺在书房中央的南柯又将手中的披风放到了里屋。
南柯多么聪明,一觉醒来发现什么事没有,怎么可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若知道了,他做的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最后坐在这里看来南柯一夜,今日早朝也只是让人去称了声病,他坐在这儿看着太阳升起,看着一点点的阳光从院里一直移到南柯身上最后覆盖住地上的整个人,可惜到如今那阳光依旧在他的眼前没有照到他身前的案桌,自然也没有照到他身上。
他看着南柯慢慢的醒来第一个动作是想要站起来,发现站不起来之后想要拿到身前的书,看着南柯的样子,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下去。
南宫诺抬起头看着门外,仿佛泄了气一般倒在了身后的椅背望着头顶的屋顶,一夜没有合眼,眼睛有些疼。
南宫诺狠狠的闭上眼睛,“我倒是希望你有什么目的,南柯。”
你若是喜欢上那个女子,本王便杀了她。
南柯被扶着到院落的时候,顾念正在石桌前照着书上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的临摹,看见南柯被两个家丁扶着回来立马丢下笔站起来焦急的问“公子这是怎么了?”
边说边要去扶南柯,但是却被扶着南柯的其中一个家丁漫不经心的挥开。
南柯见状对着顾念笑了一下“没什么,这是身子有些不舒服王爷便让他们二人将我送回来。”
“嗯。”顾念见着自己不能帮南柯,只能焦急的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将南柯扶着走向了南柯的卧房。
其中一人看着石桌上的歪歪扭扭的一看便是初学者临摹的字目光闪了闪然后又移开了目光。
等到将南柯扶到了卧房,将他放到床上然后小心翼翼的让南柯靠在床头又在身后塞了一个枕头。
南柯感觉着膝盖的刺痛,转头对着顾念说“你先出去给我烧些水我要沐浴。”
顾念看了看站在床边的两个家丁,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是,奴婢告退。”
“嗯,去吧。”
等到顾念出去了,南柯才用手揉了揉膝盖,脸色又白了几分。
南柯只觉得痛的厉害,一会儿就感觉有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南柯抬头便看见其中一人蹲在旁边慢慢的按摩自己的膝盖。
“多谢。”
“公子客气了,多有冒犯忘公子恕罪。”
“无事,都是奉命行事罢了。”
“谢公子体恤。”
南柯感觉着自己的膝盖慢慢的回暖,整个人眉眼都舒展了些许。
“你们可否方便告诉我王爷为何如此生气?”之前明明都是好的,为何昨日生那么大的气,他不相信只是因为自己的来迟。
可是又是为了什么?
如今的王爷,如同藏于雾中,他看不明白,也猜不透了。
一蹲一立的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站着的那个家丁回答“抱歉,王爷的心思我们也不知。”
“嗯。”
“公子您有些发热,我去让人来为您看看,我们先告退了,您早些休息。”
“好。”
南柯一个人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只觉得脑袋疼的厉害,仿佛有伤口又被风吹过一般一阵一阵的要人命一般。
他头疼的厉害,身体也僵硬刺痛得可怕,只要微小得动作一下都是钻心得疼。
顾念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南柯满脸苍白的靠在床头,额上全是汗水,顾念担心的走过去“公子您可还好?”
南柯有些费力的睁开眼睛看着满脸的焦急的顾念“无事,就是有些发热,一会儿会有大夫过来,不用担心。”
“是,您是如何……”顾念还未说完看着南柯脸上的神色也就没有再说了。
“犯了事自然会被罚。”
“您犯了什么事会被罚成这样?”
南柯没有回答,是啊,他犯了什么事呢?
他没有将伺候王爷放在第一位,他迟到了没有为王爷念书奉茶?这些足够他贵一天一夜么?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