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来得早,也冷得很,早早就下起了雪,破庙外面堆着厚厚的一层,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阿玉推开那扇摇摇晃晃的漏风的破旧庙门,拿着扫帚去扫雪。阿玉生得瘦弱,白白净净一张脸,看着倒更像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小傻子坐在庙外面,看见阿玉出来,上来一把抢过扫帚,把人推回去,再把门关上。
阿玉被推得猝不及防,不过傻子推他的力气很小,阿玉只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一把推开门,寒风顿时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冷战。小傻子正在卖力扫着门前雪,听见“吱呀——”一声,立马转过身来,狠狠皱着眉头:“冷,回去。”
虽然阿玉叫他小傻子,可他一点儿也不小,比阿玉高了一个头,也比阿玉壮实得多。
阿玉挑眉:“你抢我扫帚作甚?”
小傻子放下扫帚把阿玉推回寺庙里,一边说“外面冷”,一边拿起老和尚的袈裟把阿玉裹起来。
阿玉哭笑不得,他自己身上穿得虽然不多,也绝对不少,毕竟老和尚不可能让他的小主人冻到,小傻子虽然壮实,身上的衣服可是破破烂烂的,倒像是自己感受不到冷一样。阿玉扯下身上的袈裟,丢给小傻子:“你自己披着点儿吧。”说罢就要走出去。
小傻子捧着袈裟愣了下,看见他动作立马堵到门口去,也不敢凶巴巴的,就只瞪着眼睛小声说:“你不要出去,外面冷,我、我帮你扫雪。”
说话很流畅,眼神也很清明,小傻子不傻,阿玉好笑道:“你在外面蹲了那么久了,到底要做什么?”
小傻子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阿玉没问过,三个月前老和尚把他从刀山火海中带出来,然后老和尚就在这间破庙里伤重不治,去世了。阿玉不过十四岁,小小的人儿找了棵树把老和尚埋了,回头见到远远的站着一个人,跟他年纪差不多的样子,他走过去看见那小孩一直盯着他的包袱里的干粮,不由得好笑,饿的两眼放光了也没抢,阿玉又看了看他,长得那么强壮也不像没饭吃的,他摇摇头递过去块饼,小傻子接过去,分了一半又递回来,阿玉接过来,小傻子闷着头咬了一大口却见阿玉没动,又抬起头来看着他,阿玉抿唇笑起来,放到嘴边吃起来,小傻子才继续吃,只是吃几口就要看一看阿玉,确认阿玉吃着才低下头去。
自那之后,小傻子天天跑到他住的破庙外蹲着,拉也拉不进来,赶也赶不走,问他家住哪儿,也不说,有时候在门口找不着人,过一会儿会见到他带着木柴或者鱼啊兔子啊鸡啊回来,给阿玉的火堆添些柴,或者烤肉给他吃,话少得很。阿玉一直觉得他是个傻子,慢慢地发现他不傻,不过称呼是改不过来了。
小傻子直愣愣地看着阿玉,却不肯说话,阿玉没办法,伸手拍了拍傻子的肩,轻声说:“我有点饿了,你去买两个包子我们一起吃好吗?”
傻子傻兮兮的点头,说:“那你,等我,不要出去。”说完转身就跑,阿玉手上的首饰还没递出去,不由呆住了,不、不需要吗?那怎么买?
阿玉慢条斯理地把雪扫干净了,傻子还没回来,阿玉叹气,果然还是买不到。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阿玉有些坐不住了,正欲站起来,看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朝这边跑来。
傻子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伸出手把包子塞进他怀里,伸手把他拉进破庙里:“外面冷,你不要吹风。”
傻子脸上被刺骨的寒风刮的发红,还青了一块,阿玉眯起眼睛,想到刚才傻子一瘸一拐的动作,他问:“你怎么买到包子的?”
傻子抿着嘴,低头小声讷讷道:“抢的。”
阿玉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来,他抬抬下巴:“坐。”
傻子动也不敢动,阿玉无奈,说:“给你上药,看你脚伤到了。”
傻子还是不动,眼眶就红起来了,阿玉眨了眨眼睛,不懂小傻子为什么一副要哭的表情,他轻声问:“疼?”
傻子摇着头:“不疼,不能用你的东西。”
阿玉把自己的伤药收起来,一张脸冷了下来,他寒着声音:“谁派你来的?”
傻子愣住了,他不知道阿玉怎么突然就生气了,他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你怎么了?”
阿玉揉揉自己的脑袋,颇有些无力:“你知道我是谁?”
傻子犹豫着点了头。
那天晚上很晴,没有云去遮住夜空,月亮在空中发着光,星光做着点缀,把这里照的很亮。老和尚怀里抱着昏睡的阿玉,身后是穿着黑色短衫的蒙着面罩的男人,老和尚把阿玉藏到了破庙的佛像后,出去同那蒙面人同归于尽,傻子就在他们身边,他听见蒙面人问老和尚:“八皇子呢!”
老和尚同那个蒙面人说:“天佑吾主,这天下,乱臣贼子是夺不走的!”
阿玉明了了,他脸上又浮出一点笑意:“你知道的挺多,还机灵的,一点儿也不傻啊。”老和尚带着他从乱军中逃出来,那从皇宫中带出来的东西可不能乱用。
傻子憨笑起来,凑过去指指阿玉手中的包子:“快吃。”
阿玉又在破庙待了三个月,已经半年了,春天已经快要悄悄溜走了,天气变得闷热起来,雨季和浩浩荡荡的军马一同来了。才成年的小将军踏着大雨的幕帘,跪在阿玉面前:“请八皇子回宫。”
阿玉真心实意地笑起来,他的皇兄胜利了,派人来接他回家了,他将身上的破旧衣服换下,将“阿玉”这个名字也换下,他本是大宣的尊贵无比的小皇子,苏棠玉。傻子看着他上了马车,跟在后面狂奔,雨水和地上的泥巴混在一起,马车的车轱辘把脏兮兮的泥水甩在傻子脸上迷住了他的眼睛,傻子随手一抹,怎么也不肯停下,却怎么也追不上。傻子离阿玉越来越远,小将军皱着眉头去问阿玉:“殿下,那个人怎么办?”
阿玉头疼的捏捏鼻根,下了车,看着喘气的傻子:“你要跟我走吗?”
傻子涨红着一张脸,点头,艰难又坚定:“我、要,我叫、赵耿。”
阿玉笑着,一双桃花眼弯起来,精雕玉琢的小娃娃,说不出的贵气,他说:“那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主子了。”
傻子呆愣愣的站着,被小将军呵斥一声:“还不快谢过殿下!”
又是一年初春,花已经偷偷开放,苏棠玉最爱的山茶占了大半,一片连着一片,屋外的景色是充满了生命的活力,苏棠玉捧着眼前的书简很是无聊。乱军皆已伏诛,他的大皇兄也已成功登基,二皇兄和五皇兄也都已经去了封地,尚未成年的他却只能一个人在宫里,听夫子讲那些无聊的课业。苏棠玉百无聊赖,左顾右盼看见窗口趴着一个人,是赵耿,赵耿将自己手上的山茶花小心翼翼放在窗台上,对苏棠玉咧着嘴笑起来,又悄悄跑了。
等到夫子走了,赵耿又跑过来凑在苏棠玉跟前。
“阿玉,送你的花你喜欢吗?”赵耿小狗一样的眼神期待的看着苏棠玉,苏棠玉坐在高台上,没骨头似的懒散地靠着廊柱,拿起花来点头笑着随意道:“喜欢啊。”
赵耿就笑起来,又是一个大大的笑容,他说:“阿玉喜欢就好。”
苏棠玉在心里暗骂:没大没小。却也没去纠正他,傻子不傻,还很固执,怎么也不肯改口,纠正几次之后他也就懒得再说了,反正说了也不听。苏棠玉撇嘴,拿着那朵花扯下几瓣花瓣伸到赵耿面前,懒洋洋道:“张嘴。”
赵耿什么也不知道,阿玉叫他这么做,他就这么做了,苏棠玉眯起眼睛笑着把花瓣放进了赵耿的嘴巴里:“吃掉。”
赵耿听话的嚼碎花瓣,努力咽下去,眉头都皱在了一起,他撇嘴:“阿玉,好苦啊。”苏棠玉挑眉,又听赵耿说:“阿玉为什么要叫我吃掉,阿玉不喜欢了吗?”
苏棠玉听见这话愣了愣,突然眉眼都展开,眼睛笑得又弯起来,轻轻的笑了几声,就像屋檐下挂着的、被风摇动的铃声,轻飘飘的,像是下一秒就会被送到遥远的天边,再也找不回来。
他伸手摸了摸赵耿粗糙的脸,突然使劲儿掐了掐,他无比温柔道:“喜欢啊,你送的我都喜欢。”
赵耿看不懂苏棠玉眼里闪过的微光,只知道,他好不容易没有弄丢的宝玉,此刻笑着说喜欢。他伸出手来盖住自己脸颊上的白皙修长的手,认真道:“我也喜欢。”
还记得小将军吗?他是平乱的大功臣,也是找回八皇子的大功臣,不过小将军其实不小,他比苏棠玉大了六岁。
苏棠玉把赵耿丢给了小将军,赵耿委屈着张脸,苦兮兮地问:“阿玉为什么不要我?”
苏棠玉站得远远的,远得赵耿看不清他的脸,只好在心里一遍一遍描摹他的轮廓。小将军一手揪着他的后衣领,一手拍了拍他的肩:“殿下身边不养废人。”
赵耿红着脖子吼他:“我不是废物。”
小将军脸上似笑非笑,带着讽刺:“你现在被我一只手揪着,挣都挣不脱,还不叫废物?”
赵耿安静下来,沉默好半天,跟着小将军走到了军营门口,怎么也拖不进去了。小将军叹气:“又怎么了?”
赵耿目光如炬:“等我成为将军超过你,阿玉是不是就不会不要我了。”
小将军轻笑:“不一定,但你现在这样,殿下肯定不要你。”
苏棠玉身边少了个人,却觉得没什么变化,因为赵耿每天晚上都偷溜进来。苏棠玉捏捏鼻根:“你怎么又来了?”
赵耿笑嘻嘻道:“林将军带我进来的。”林子栩就是小将军,开始几天赵耿还有些动力,只是好几天没见苏棠玉了,整个人都像蔫了的草一样,格外没精打采,林子栩无奈,只好带着赵耿进宫,这么一带赵耿就停不下来了。
苏棠玉挑着眉毛:“又要呆一晚上?”
赵耿站在床榻前点头。苏棠玉拿起枕头砸在赵耿身上:“滚外面去。”
赵耿抱着被子撇嘴,这是连地板都不让睡了。
这么三个多月,林将军不肯了,赵耿在这方面异常有天赋,林将军不带他进宫,他就自己偷溜进去,在苏棠玉那待遇不变,不是地上就是外室,在林将军那可就惨了。一天接一天的训练加倍,赵耿怎么也不肯松口,从早到晚的训练,结束了就溜,全营都私下里偷偷笑他。林将军没办法,只好同赵耿约法三章:每天和他比试一场,满意了就让他去找苏棠玉。
苏棠玉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在赵耿再一次来时皱着眉头厉声骂道:“你以为兵营是什么地方!打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再让我见到你,”他顿了顿,“你就别想再见到我了。”
赵耿吓惨了,赶紧跑回去,走前红着眼眶对他说:“我错了,我,我再也不会了,阿玉,你别,别不要我……”
春去秋来,夏去冬来,苏棠玉弱冠那年,端坐于高座之上的人封他为楚王,却力排众议并未予他封地,依旧将苏棠玉留在京城,另外赐了一座府邸,亲笔题匾“楚王府”。
赵耿抬头盯着那遒劲有力的三个字,撇嘴小声道:“阿玉,我也可以。”
苏棠玉嗤笑一声,拿眼睛斜睨他:“你可以?谁教的?”
赵耿垂着头:“林将军说要打仗就得读兵法,读兵法就要识字。”
苏棠玉说:“识个字了就想做大家?”他摇摇头,不等赵耿回答又说,“识个字差不多了。”随即点头,自言自语道,“差不多了。”
赵耿摇头:“不够,只有会得多了,才能帮到阿玉。”
苏棠玉看他,笑道:“帮我什么?”
赵耿摇头却没回答,他只道:“阿玉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外敌进犯,赵耿要随林将军出征,他满眼不舍却不言那满心的苦涩:“阿玉,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不要要别人的。
苏棠玉站在城墙上,目送渐行渐远的军队,他内心平静:我要的,我自己会拿到手。
这战争持续了两年,林将军带着胜利和敌方降书班师回朝,赵耿为大功臣走在林将军身后。苏棠玉代替他那病重的大哥出城迎接,林将军率先跪下,身后乌压压的一众将士跟着跪下了,赵耿也跪下了。
苏棠玉一时有些恍惚,走前那个傻子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见了他只会扑上来停在他跟前,然后叫他阿玉,他从不追究,赵耿也从不改正。战场上两年,人高了、壮了,愈发沉稳了,会跪在他面前叫殿下了。苏棠玉眼里笑意愈发浓郁:“起来吧。”
琐事一件一件,折腾完了夜已深。苏棠玉回府路上,身后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个人。苏棠玉叹气命人将大门关好,转头看向赵耿:“你跟我作甚,陛下有赏赐你府邸的吧?”
赵耿抿着嘴,上前一步,将苏棠玉罩进自己的阴影里:“阿玉……”
声音是那么干涩,这一声两年未曾喊出口,却是在心里日日夜夜念着的名字,终于叫了出来。
苏棠玉讶异道:“我还道你沉稳许多,怎地还是这么不知礼数。”
赵耿一下子梗在原地,不知所措,苏棠玉见他神色难过,也不再捉弄他,笑着说:“得了,你这样我什么时候说过你。”
赵耿就轻轻笑起来:“阿玉,我好想你。”
春日的百花宴,那和山茶花儿一样娇俏的丞相千金将自己的荷包塞给了苏棠玉,苏棠玉温润儒雅一笑,引得丞相千金脸上一层绯云,也勾得赵耿一阵醋意。百花宴三天,苏棠玉收了多少荷包,就勾了多少人脸红,赵耿就醋了多久。
晚上正是清凉时候,赵耿溜进楚王府,还没到苏棠玉卧房,就听见清清泠泠一声:“外面儿待着。”
赵耿一向听话,这次却就是叛逆,进了房间不顾那人不满的眼神,伸着手就搂了上去,吓了苏棠玉一跳,细眉一挑:“你这是干嘛?”
赵耿把人扑在榻上,细细的看着苏棠玉的脸,这脸真白,又像玉一样透像是发着,浓淡正好的眉毛,漾着光的桃花眼,挺立的鼻子,还有……淡红的唇。赵耿心想:真好看。
就这么亲了上去。
苏棠玉皱着眉头把人丢出去:“你给我想清楚了再回来!”
赵耿在屋外可怜巴巴的敲着门,有一声没一声的,苏棠玉气急败坏,一把拉开门:“作甚!”
赵耿垂着头,做出一副知错的模样,眼睛却含着笑意,一瞟一瞟地看苏棠玉:“阿玉,我喜欢你。”
苏棠玉一把把门关上,连个滚字也懒得给。这人……真是……
没了外敌的侵扰,百姓安居乐业,朝臣也甚是安逸,苏棠玉的势力也在一天天增强,唯一不好的是皇帝的身体。
苏棠玉撒了那么久的网,终于忍不住收了。
他的大哥、当今皇帝,在病榻上虚弱无力,苏棠玉笑着,眼神却是冷的:“陛下,欠的总是要还的。”
皇上咳嗽不停,断断续续拼凑出一句话来:“是我对不住,但我不后悔。”
苏棠玉轻声道:“那我送你上路吧。”
皇上点头道:“放过太子。”
苏棠玉笑起来:“连稚儿都不肯放过的,只有您了。”
皇上闭上眼睛,嘴角勾起来:“玉儿,再叫我一声,好吗?”
苏棠玉定定地看着他,最后才道:“哥。”
跟着皇上去的,还有他的母亲,当今太后。
跟着苏棠玉逼宫的赵耿处理完余下的事情,回到王府看着苏棠玉孤独落寞的背影,想起一桩旧事:宫中有传言道,那年宫变是前朝孽党所为,先皇本已安排妥当,只等一网打尽,不知怎地先皇竟在宫变前一日暴毙,宫中一团乱麻,淑妃带着八皇子逃,半途被奸人所杀,护国寺的主持带着年幼八皇子不知所踪。大皇子于乱军中稳定军心力挽狂澜,顺理成章登上帝位。
苏棠玉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感情:“都说他宅心仁厚,谁知他和自己的母亲合谋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还借刀将后宫嫔妃皇子皇女赶尽杀绝……”苏棠玉揉着额角,“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这么狠心……就为了皇位吗?”
赵耿走上前环住苏棠玉比他略显瘦弱的身体:“都结束了。”
苏棠玉在他怀里卸了一身的力,靠上他厚实的胸膛,闭着眼睛点头。赵耿稳稳地抱着苏棠玉,将他放在床榻上,想了想自己也爬上了床,将苏棠玉搂在怀里,他低着头在苏棠玉紧闭的眼上印下一吻,这是他的宝玉,耀眼、夺目,又那么的脆弱、悲伤。
皇帝去世,按计划本该是苏棠玉登基,谁知先皇的后事安排妥当之后,一个小娃娃登上了皇位——十岁的太子。
登基大典结束,众臣发现,摄政王是军功赫赫的林子栩!八殿下呢?苏棠玉呢!
翻遍了京城的赵耿红着眼睛揪着摄政王的衣领,声嘶力竭地质问:“阿玉呢!”这个铁血将军的眼里含着泪:“他又把我丢下了……”
林子栩无言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保重。”
赵耿溜进了楚王府,坐在卧房的屋顶上,一坛接着一坛酒往嘴里灌,月亮将月光披在他身上,星光在酒坛里闪烁,他只觉得那是在嘲讽他:连自己的心上人都抓不住。
赵耿醉倒在屋顶上,泣不成声。夜风吹啊吹,没能把他吹到心上人身边,也没能把心上人吹来,就连他的哭声,也只能传到楚王府的大门,再也传不出去。
苏棠玉披着厚厚的鹤氅,在身旁丫鬟的搀扶下将灯笼挂上屋檐,小丫头笑着,手上动作很是小心:“公子,又要过年了呢。”
苏棠玉笑着:“是呢,你待会儿早些去找管家结了工钱,早些回家吧。”
小丫头捂着嘴笑:“我可不要,您那么急着赶我们走作甚,您一个人,我们能多陪几天是几天,这年不能过得太冷清了。”
苏棠玉笑着不答,心里想的是以往的那些年,他母亲的温婉笑容,还有宫中上下的热热闹闹。苏棠玉叹出一口气:“早些年热闹惯了,现在只想安安静静的罢了。”
小丫头没说话,苏棠玉的身后突兀地响起低沉的男声:“可人多了才是过年。”
苏棠玉诧异地转过身,身后是一年多没见的赵耿,是熟悉的人。苏棠玉道:“你怎么……?”
赵耿叹出一口气,低声道:“我找到你了,”他走上前一把抱住苏棠玉,在他耳边低声:“来陪你过年,还有你的生辰。”
是了,是新年,也是生辰。
苏棠玉眼眶渐渐湿润了,他从记忆里翻出了被掩埋的旧事,是赵耿在新年送给他的蹩脚的盘长结,每年一个,手艺越来越好,一弯一绕都是快要满溢的真诚和爱意。还有每年赵耿捧着的长寿面,粗细均匀,一阵碗都是长长的一根面,赵耿递上筷子,满脸笑容地对他说:“阿玉,生辰快乐!”
苏棠玉张了张口,又听赵耿沙哑着嗓子:“以后的每一年。”
苏棠玉在他怀里沉默,在小丫头的起哄中点了点头:“……那就应你这一次。”
家里下人们都走得差不多了,见着苏棠玉有人陪着,下人们放心得多,走得也快了些。赵耿在家里四处绕了绕,颇有些委屈:“阿玉,这些人能有我伺候的好吗?”
苏棠玉挑眉:“怎么,让你进门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赵耿赶紧道:“没,我哪儿敢,我就是,心疼你……”他的宝玉,那是何等尊贵的,没有京城那样的伺候,他的阿玉受了多少苦。
苏棠玉弯着眼睛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抬手招了招,把腿放在了赵耿双腿上,抬了抬下巴:“好好伺候。”
赵耿赶忙伸手抚上,脸上的开心显而易见,他手上微微使力,揉捏的很认真,心里却动起了歪心思:“阿玉,时候还早,我们来做些暖和的事行吗?”
苏棠玉似笑非笑,慢腾腾地站起来,把赵耿推上床榻,覆身上去。
夜里星月入梦,苏棠玉睡得沉,那月光却扰了赵耿的清梦,赵耿不想起身,也不愿去清理自己身上的和腿间流出的液体。
他一边想明早起来他的阿玉发现身上黏糊糊的该把他踹下床了,一边却又搂紧了他的阿玉。
他低着头在怀里人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笑盈盈地闭上了眼。
这是他的珍宝,他的阿玉。
新年快乐,还有,生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