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　契约

    他知道自己是在对秦川说话，可脑海中出现的，却是那张沧桑却冷酷的脸。

    父亲，那个抛弃了他又施舍一般的捡回他，给了他一切又剥夺了他最重要东西的父亲。

    他恨他。

    恨不得杀死他。

    秦川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窒息的痛苦毫无保留的袭上脑海，胸口和喉咙一片闷痛。尽管如此，他的神智却诡异的清晰，他控制着自己，没有反抗。

    茶几上的玻璃杯反射出晶莹的灯光，在一片白茫茫的眼底炫目的刺眼。秦川五指稍稍握紧，又立刻用力的伸展开，手掌完全摊开，指节处突出，泛起隐隐的白。

    他抬起下颔，强迫自己直视林辰的双眼，那波澜不惊的目光触碰到那人眼中的一片迷乱疯狂时怔了一怔。

    下一刻，他似乎是摇头笑了下。

    稍稍扭身，闭眼，沉重的手臂探上茶几，左手凭着感觉准确的握住玻璃杯，随后手臂上举，杯口倾斜。

    哗——

    淡红色的液体尽数倾泻在林辰头顶。

    冰凉的感觉刺得林辰瞬间回神，他摇了摇头，像是终于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手上却松了力道。这时，他才感受到一种情绪激烈发泄过后的虚脱感，混杂着对眼前人的说不清是懊恼还是后悔的感觉，慢慢的袭上心头。让他放弃似的，整个人猛的后仰，深深陷入宽大的沙发中。

    他不应该放任自己的。

    勉强跪坐在地上，新鲜的空气终于再次涌入肺部，秦川控制着自己大口呼吸的欲望。

    他先将杯子重新放回茶几，轻轻的，小心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手撑着地，慢慢的，细细的吸气，空气划过咽喉、气管和肺部，一片火辣辣的疼痛。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咳出声，却有一层水雾控制不住的涌上双眼。

    生理性的泪水让少年染上了几分脆弱。

    “对不起，林少。”然而只十几秒钟，秦川控制着自己轻轻呼气，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他微微垂首，似乎是思考了下，然后撑着茶几站起身，从地上捡起白色衬衫，走到林辰身边，弯下身子，“您的发湿了，请允许秦川为您擦干，小心着凉。”

    秦川的态度太过平静，平静的完全不似刚刚死里逃生的样子。

    若不是咽喉处青紫的手印，和略微嘶哑的声音，林辰甚至会怀疑，刚刚的一切，是否是一场梦境。

    头顶的衬衫随着秦川的手移动着，稍微有些力度，却是刚刚好的舒适。没有颤抖，也感受不到怨愤委屈的情绪。

    这个少年，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他是不是总是这样，永远都不会失态。

    或许是刚刚思及父亲而混乱的神智让林辰失去了玩弄轻佻的心态，或许是秦川刚刚的表现宣示了他并不软弱的内心，林辰心里真正的，对这人起了兴趣，他忍不住仰头，一双眼充满探究的打量着秦川的眉眼，淡漠的，干净的，却有奇特的韵味。

    “对不起。”林辰忽然说，“是我失态了。”

    无论如何，这还是个孩子，还未签契约，也还不是他的东西。

    行为再如何过分，也不至于因为他的迁怒，付出过于惨重的代价。

    犯错认错，是太过自然的事情。他有他的原则，虽然说起来矫情，却也磊落。

    然而，话刚出口，他便看到秦川双眼瞬间睁大了些，然后那抹深潭一般的幽深中，似乎透出些光来，一瞬间，让秦川整个人都灵动了起来。

    可下一刻，林辰眨眨眼再看去，这少年依旧是低垂的眉目，平静而安然。

    似乎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您不必道歉，”秦川顿了顿，随手将手中的衬衫扔在地上，自己半蹲下身，手指为林辰擦去脸上的红酒，“事实上，秦川对您，也用了心机。”

    “侍者身上的那两刀，秦川故意避过了他们的要害。”秦川用一种很坦然的姿态说着，完全不介意林辰脸上变换的神色，“不过是失血晕厥，只要林少及时叫人来，他们就都不会死。事实上，也正是这样，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身上甚至连伤疤都不会留下。”

    “他们的性命取决于您，秦川的也是。”

    秦川轻轻勾出一抹笑来，然后他取了笔，认真而虔诚的在契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秦川，将自己交给您了。”

    契约摊开着，递到林辰面前。

    秦川——

    他摩挲着这两个棱角锋利的字迹，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种全然一往无前的勇气。

    林辰想，这个少年和他曾见过的那些人都不同。他心思细密，却坦白的彻底，他步步为营，却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他不择手段，却留有余地。

    “为什么？”林辰忽然想知道，究竟是什么，甘愿让这样的人放下自尊，放弃所有，究竟是什么，给了他不得不做的理由。

    没头没尾的话，秦川却莫名听得懂，他想了想，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回答：“其实不过是很平常的事，父亲做生意破产，背负了大笔债务，母亲却查出有了身孕，那是他们一直期待的孩子，我想他们过得好好的。”

    “然后，就卖了自己？”林辰表示不能理解，“你不是他们期待的孩子么？”

    你不是他们期待的孩子么……

    秦川眸色暗了暗，眼中泄露出些许林辰看不懂的自嘲和茫然，随后极快的掩饰在惯常的波澜不惊的黑暗深处。

    “或许，曾经是吧。”秦川顿了顿，又笑开来，他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笑了，温润内敛，不露锋芒，像是带了好久好久的面具，深刻的，长成在这张同样隽秀的面孔上。

    “其实，秦川也不是全然为了他们，覆巢之下无完卵，若秦川不把自己卖给您，最后的结局，也不见得比现在好到哪里。”在黑市里，破产而沦落的少爷并不罕见，他们的命运往往比贫困卖身的孩子更为凄惨。

    毕竟，让这些曾经的天之骄子，在自己身下乞怜，从中获得的巨大快感，是其他人不能相比的。

    秦川很理智，看得也明白。

    他从不会奢望半点侥幸。

    所以，他在一切可能到来之前，先下手卖掉自己。他就是这样的人，如果注定了沦落，与其随波逐流痛哭流涕，乞求别人怜悯，他宁愿用仅有的资源，换取最大的利益。

    这世上，谁也不欠谁。绝境里，他选择靠自己，他也，只能靠自己。

    而现在，事实证明，他是正确的。

    他找到了一个好买家。

    “你一直很冷静，”林辰沉默了会儿，而后摸了摸胸前残余的红酒，轻轻一笑，伸手无意识的抚弄着秦川的碎发，语气听不出是赞扬或是嘲讽，“完全不像十七岁的孩子。”

    秦川仰视着他，闻言慢慢的眨了眨眼，看起来竟有些无辜，似乎想到什么，他向前膝行了两步，见林辰没有制止，俯下身，轻轻将脸贴在林辰的鞋面上，极为乖巧的说，“您不满意么？其实，您若要秦川撒娇，秦川自然也会做到。”

    他轻轻蹭了蹭，明明是极为屈辱的动作，看起来却只见驯顺，和优雅。

    这是另一个男人的臣服，这人身子俯的那么低，似乎有层无形的分隔，圈定了上与下的界限。

    林辰却没有说话，只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可一种无言的气场却从林辰身上漫延开，紧紧地将秦川桎梏起来。

    一时间气氛压抑而沉静。

    秦川保持着姿势，没有一丝颤动，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肩颈都渐渐酸痛，每一刻都变得尤为漫长。

    他几乎想抬头看看林辰的表情。

    可下一刻，林辰忽然弯下身，一把揪住秦川的头发，粗暴的将人带到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