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 老宅
出事后第三天,林辰以服侍不周的名义,送了景田离开。
林管家在路旁等候,仍是端正严肃的神态身姿,却掩饰不住些许沧桑。
秦川和眉芜都来送。
景田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同色的围巾挡住秋季的凉风,衬的脸色苍白又憔悴。
“其实我很讨厌白衬衫和牛仔裤。”
他揪紧自己上衣领口,显得似乎有些冷。和两人说着话,忍不住笑起来,有些虚弱,两个小酒窝依旧若隐若现,“可是辰哥哥喜欢。他觉得那穿起来像学生…他很喜欢上学,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辰哥哥也很喜欢我。可秦川,你知道那是哪一种喜欢么。”少年低着头,视线停在某个虚无的地方,“像喜欢白衬衫一样喜欢。像喜欢上学一样喜欢。像喜欢一件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一样喜欢。”
“——可是,我不喜欢。”
“纯洁的,天真的,不谙世事的。那只是孩子才能有的特质吧。没有人能永远当个孩子,不是么?”
“从第一次见辰哥哥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应当是属于他的。很久的时间,我一直等待着,某天被占有,成为辰哥哥床伴,或者玩物中的一个。”
“可是一直没有等到过。”
“很可悲,是吧。辰哥哥玩过那么多人,男孩儿,女孩儿,逢场作戏的,发泄欲*望的,却从来没有动过宅子里这些人。除了你。”
“是的,没错。我在嫉妒。可嫉妒是不对的,辰哥哥会不喜欢的,所以我要对你好,要很好很好才行。可我不甘心。”
“怎么可以呢。那么多年我没有得到的,秦川你几天就可以。太让人难过了,真的。但这不是我陷害你的理由。”
“陷害是令人讨厌的事。我是真的想让你看看那副耳环,很漂亮很纯粹,是辰哥哥喜欢的样子。”
“可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却没有开口。大家都以为我吓坏了呢。但不是的。那个时候我在想——要是秦川你要是被打死了,就好了。”
“要是你被打死了那就太好了,不是么?别墅里再没有特例,某一天辰哥哥会注意到一直等待着被宠幸的景田。多么美好的事情。”
“但是,你要是死掉了,辰哥哥会伤心的吧,毕竟他是那么温柔的人。你知道的,像只螃蟹,穿着厚厚的铠甲,看着嚣张妄为不讲道理,可内心柔软的过分呢。不然,我也不能完整的从这里出来了。”
“对吧。所以,我很庆幸,我没有害死你。不过我也不会向我所嫉妒的你道歉,要是秦川你想揍我…”
景田转过身,双手插进裤兜里,向林管家走去,“就尽管动手吧…”
一步,两步,三步……
景田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自觉的绷紧了肌肉,等待着预料中的疼痛…
——然而,却只有一个温暖的拥抱。
“我看到了,那双耳环很漂亮。”
景田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
景田走后的林家,并没有添新的人。眉芜接过了林管家的工作,却还如同以往那样,做着空荡荡林家安静的雕塑。
出乎秦川预料,林辰却表现得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每天如常的出门,归来,工作,休息。他甚至更加沉默宽容了些,不但允许秦川重新站起来,还给了他走出别墅的权利。
唯一不同的,只是跪迎林辰归来的位置上,只剩下秦川一人。
最开始的时候,林辰还会不经意的问一句“景田怎么不在?”,随后的日子,就再也不发一言,任由秦川服侍他换鞋换衣。在书房工作的时候,秦川递过去的咖啡冷透了,一次次一动未动的被推回来,林辰甚至都没有将它泼在秦川脸上。
景田在这个别墅里和林辰住了七年,别墅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丝空气都充满着景田的味道。
和眉芜不同,秦川这样的后来者,姿态谦卑却强势的,硬生生的闯了进来。
而景田离开。
林辰在适应这种变化。然而,他就像是一座酝酿着的火山,压抑着,压抑着,不知何时就会爆发出来。
这日,晚餐。
眉芜站在左后侧,为林辰布菜,秦川垂首跪在林辰脚边。
宽大洁净的餐桌旁,是一排高背椅子。从别墅主人的角度看过去,空荡荡的延续到空荡荡的墙面。
林辰突然放下手中的筷子,眉芜随即停下动作,垂首立在一旁。
他的视线无序的停在虚空的某一点,手指极慢的摩挲着深棕色的木筷,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林辰开口,“秦川,起来。坐在我身边。”
眉芜会意的重新拿来一副碗筷,放在秦川面前。“陪我吃饭。”
秦川的教养是极好的,自幼养成的行走坐卧,让他此时只坐下来便自有一种大家子弟的风度,并无半点卑怯。
然林辰却并不满意。
他也不再动筷,只手肘支着桌子,双手搭桥,下颔枕在其上,怔怔的注视着秦川。
“换成拇指食指握筷。”
秦川依言调整,而后伸筷取了一片青椒,正要放在碗中。
却被林辰拦住。
“不许动青椒和洋葱,多吃些牛肉。”
秦川闻言停了停,他微微低头,似乎明了了什么,忽然抿唇笑了一下。慢条斯理的把碗筷放回原处,用一旁的手帕擦净嘴角和手指,又重新叠好放到一边。
然后向后推开椅子,几步走回林辰脚边,以一种极温和却决然的姿态跪下去,俯身。
“奴隶…是秦川。”
他是秦川,谦卑而骄傲,冷静而强大。
秦川身上不会有任何人的影子。
他可以屈膝而跪,也可以俯首承欢。
可如果真的有哪日他妄图借由别人的影响去获得宠爱,那么,便是真正的放弃了“秦川”这个父母所赐的姓名。
他以之为耻,不屑为之。
林辰却依旧没有动,他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甚至稍微歪了头,让半个侧脸陷在修长的手背里。除了偶尔睫毛眨动,似乎已然成了一栋雕塑。
天色渐渐黑下来。
没有人开灯。
饭菜渐凉。
一声叹息未出口便消散。
“他在我身边七年,我给自己七天丢弃他。”林辰踢了下秦川的腿,示意他起来。
“陪我吃饭吧。”
同样的话,不同的语气。
秦川不知怎么,莫名觉得心里有些酸涩。
饭后,林辰已然恢复如常。
晚间,秦川服侍他泡澡的时候,林辰一只手臂搭着额头,闭着眼,对秦川说,“今天的忤逆,我记你三十鞭,明天中秋跟我去老宅,回来之后自己还给我。”
“是。”
?
中秋之夜。
从中午开始,就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到傍晚的时候,雨水已经积了一层。
林辰坐在平稳行驶的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晦暗的天色。快到林家老宅的时候,他垂下眸子,看向跪在他脚边的秦川。
“不要给我丢脸。”
“是。”身侧的少年温顺的应着。
今天秦川穿了纯黑色的制服,淡金色的纽扣从左肩斜跨至胸前,笔挺而得体的设计完美的呈现出少年修长的身形,长靴包裹住大半个小腿,规矩的紧贴在地面。整个人都被衬出一种利落冷静的气质来,只视线依然从容的停留在林辰一尘不染的鞋尖。
车子穿过一路浮躁的喧嚣,在市中心一处古朴的大门前停下。
林家老宅,自清末建起,屹立百年,经战火而不倒。
秦川心中赞叹着,他自小自楚华市长大,竟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如此闹中取静的地方。虽只在门外,但依稀可见里面啾啾鸟鸣,温暖的光线自屋顶灯火上投射出来,照亮了门前威武的石狮。
秦川躬着身开了车门,早有侍者为林辰撑开雨伞,阻绝了雨幕。
林辰干净的皮靴踩在雨水里,溅起零星的水花。
不远处,同样一身黑色制服的少年听见声响,远远的迎了过来。走到林辰身前五不远处,利落的单膝跪地行礼,丝毫不顾念雨水瞬间浸透了膝腿。
“严凌给辰爷请安。”少年嗓音温和守礼,态度不卑不亢,“莫爷和主子已经到了,调严凌来供您差遣。”
“不必。”秦川略有些意外的察觉林辰眼中有了笑意。
“今年我带了人来,”示意严凌先起身,林辰指了秦川对严凌吩咐,“今晚他先跟着你,回去和严野他们说声,我见过家主后就去找他。”
“是。”严凌躬身,而后与秦川一起,跟在林辰身后,目不斜视的走过大门,绕过肃穆的影壁。
透过长长的甬道,中秋的喧嚣这才完完全全的展示在几人面前。
丝毫没有被雨夜影响,各式的花灯以一种眼花缭乱的姿态占据众人的视线,树木与灯火错落的摇曳着,脚下的青石上精美的花纹荡漾着雨水的波纹,涓涓细流在隐蔽的两侧交汇,流入地下,不远处的正厅隐约传来人声。
正厅里,衣着美艳华贵的妇人一见林辰便露出欢喜宠溺的笑容,“哟,辰侄儿,一月没见了,有没有想姑妈啊。”
林辰无奈一笑,“姑妈,您气色又好了些。”看妇人笑容瞬间爬上眉眼,似要再说些什么,他又赶忙加了一句,“我先去见过父亲。”
这妇人是林瀚海长姐林姝,嫁给林瀚海挚友莫毅,生子莫熙。莫熙和他幼年时偶然相识,他被林瀚海捉回之后,两人顺势成为挚友。
姑妈和莫熙,是林家少数的,能让他感到温暖的人。
此时,林辰不应当是这般态度,然而,相信任谁也不喜欢听几个小时的美容经,特别是,他还是个男人。
于是林辰歉意的拒绝了林姝进一步交谈的愿望,一个人上了二楼,敲开了林家家主书房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