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 契
书房里,林瀚海正在浇花。
这个掌控林家十余年的老者,正如每一个普通的居家老人一样,神情温和,眉目慈祥。他在这般稠密的雨幕中,静静的站在窗前,手中捧着浇花喷壶,将水珠洒在一排茂盛的花草上。细致温柔的,就像对待一个个乖巧的孩子。
花草上方是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灯管,从林辰这个角度看去,水珠粼粼的闪着暖光。
“父亲。”林辰唤了声。
预料之中的没有得到老人的应答。
他于是径自在房中央的紫檀瘿木面书桌前跪坐下来。
整个书房都是复古的摆设,博古架上摆着老人常把玩的各色古玩,墙边木质的书架上一卷卷书卷纤尘未染,膝下的席子细密而柔软。
林辰常常想。若论心思如海,没有哪个能比得上林瀚海。
少年起便忍辱负重,以林家嫡血之身为人奴仆以求生存,之后被驱逐出林家,为逃脱旁系追杀,辗转国内外各地发展势力。
卧薪尝胆近十年,携大势重掌林家大权,一朝杀尽旁系之人。
当真威风凛凛,城府深沉。
沉思间,老人已整理过花草,细细的净了手,这才缓缓地颔首,对林辰说,“你来了。”
这语气平稳和缓,甚至可以称得上亲和,丝毫没有曾将他带回林家时的冷厉。
却是同样的居高临下,高姿态的俯视。
就像是即将捕猎的狮王,慵懒而优雅,只要他想,领地上的所有猎物都需在他之下臣服膜拜。
可林辰也不再是十五岁时,被绑在床上的那个无助的只能用眼神表达仇恨的孩子。
他眯了眼,不动声色的将身子向前倾了倾,做出分庭抗礼的姿态。
“是的。父亲。”
林瀚海便笑了下。他和林辰的眉眼有七八分相似,只因岁月多了几分沧桑,以及眼角一抹深深的皱纹。而此时,那相似的眉眼泛着清浅的好笑,或者在林辰看来的…嘲弄…
他的这个儿子啊…
“喝杯茶再谈吧。”吩咐人取来茶具,林瀚海缓缓的煮起茶来。
“是。”知道林瀚海有意晾他,林辰便也冷眼看着,那人的动作自然又流畅,竟有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可一只吃人的野兽也能装成无害的羔羊么…
当年他命人将他从母亲手中拽出的时候,那命令下的是否也是这般淡然优雅。他眼看着母亲自焚而亡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平静温和。
恨意在林辰的心中涌动着,没有随着时间减去半分…
然而,得益于林瀚海多年的教育,他依然不动声色,凌厉眉目间几分笑意。
一盏茶被分到他手中。
他的父亲同样捧了一盏,轻轻呷了口,才开口,“前几天的策划案…做的不错,集团收益分成已经进了你的户头…这几年,你的进步很大…”
“是。父亲过奖了。”
“已经有些老部下建议我,让你开始接手集团。”
从十八岁进入集团实习,林辰受过刁难,也不断地如海绵般吸收学习,一步一步的上爬,知道如今得到认可,渐渐地也不可或缺。
心里有了喜意,林辰却没有说话。
他知道林瀚海并不是询问他的意见,而只是在说一个决定。
果然,“林氏的地产,明天会划到你名下。”
没有过多的反应,林辰顺从的应道,“是。”
从这点开始,他要将这人的林氏蚕食鲸吞,直到这个从不容许任何人脱离掌控的狠辣掌权者,跌下神坛,从泥土里仰视他。
“瀚江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你不要再查。”
林瀚江,是林瀚海的嫡亲弟弟,因为不是嫡长,幼年过的也算安逸,直到林瀚海夺位时里应外合,有了功劳,才一时间炙手可热。
林辰几月前查账时发现林瀚江在外私建公司,将集团资产转移,才让严野暗自调查。不想父亲知晓后竟是这个态度。
“既然父亲不介意,林辰自然不会自找麻烦。”
“另外,你带来的那个…”林瀚海有了很长的停顿,“按犬的规矩来吧。”
“不必。”林辰看着自己捧着茶的手指,声音平稳无波,“他是做’契’的,若过不了规矩,做个’厕’也是恩典了。”
林瀚海微讶的抬头看他一眼,林辰也平静的与他对视。
目光交汇。良久。
林瀚海满意的放下茶盏。
“也好。”
?
楼下正厅里,目送林辰上楼,严凌正要带着秦川向西侧厢房而去,却转头正遇上一人。
这人也就二十上下的年纪,肤色略深,容貌本倒也算端正,只一道深刻的伤疤从左眼眼角横切过整个左侧脸颊,略显狰狞可怖。
“凌。”这人的声音如机器一般冰冷无情,吐出的话语却毫不客气,“二少爷看上了你身边这个,命他过去伺候。”
严凌闻言一怔,顺着这人身后看去,只见正厅另一侧,林家二少林述正噙着怀中艳妆少女的红唇,面若含笑,目光却阴冷的投向这边。
他思忖片刻,右手握拳抵在左胸,遥遥的躬身对林述行了一礼。
才直起身子,转身不卑不亢的对身旁的人说,“肆,秦川是少爷带来的,还未过过规矩,仍是素的身份,是否去伺候二少爷,还要看他本人是否愿意。”
被唤作肆的了解的点了点头,“秦川。”
他无机质的目光上下扫过,气场层层叠叠的压迫,像是面对着全无威胁的蝼蚁。
冰冷的气息压下来,严凌眉头一皱,不满的横了肆一眼。
却什么都没说。更没有加以阻止。
他要看看辰少选定的人,到底有几分本事。
肆俯视着垂手静立的少年,夜风下零碎的短发挡住了少年的神情。
这样安静的,似乎刚刚两人所谈论的全然无他无关。
肆忽视了心中的异样,缓缓开口。
每字每句都带着气机与压制。
“我主林述是林家长老林瀚江之子,林家嫡系二少,你是否愿意跟随他……以犬的身份。”
“若你愿意,现在跪下来亲吻我脚前的地面。”
秦川自然不可能去跪。
他本是站在严凌的左后侧,此时长靴向前方迈了一步。
穿着相同制服的三人,便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姿态。
秦川这才完全感受到肆释放的气场是如何强大。那是真正经历了尸山血海之人才能有的完全的冷漠可怕。
想必若是他人,此刻再进半寸都不敢。
而秦川却抬起头,细细的眼角轻轻上挑,他问了句,“我是林家嫡长子林辰少爷的人,不知您是什么身份?”
他用了一个“您”字,态度也极为恭敬。
可肆就感受到,这个少年骨子里的不屑和骄傲。
他重新审视他,这才意识到,从最初到此刻,这少年的脸上,始终是带着笑的。
那微微弯曲的角度。丝毫未变。
良久。如有实质的气场无声的消散。
“既然这样…我明白了。”肆并没有回应秦川的话。当然,以他的身份,也并没有必要。
他只是略微颔首,而后转身离开。果决而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而那个方向,早在许久之前,林述和他的女伴就已不见了踪影。
?
角落里只剩秦川和严凌两人。同样俊朗的少年四目相对。
秦川退后一步,微微躬身,橙色的光线下,笔挺的身量显得谦逊而美好,“抱歉。惹来了麻烦。”
“无事。”严凌面上的笑容真诚了些,“林述少爷一向偏爱你这种类型的少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语气一顿,将人扶起,“你做的很好。”
秦川便也微笑。
两人从侧门而出,踏上一条僻静的长廊。廊外草木茂盛,假山旁修竹花木环绕,重峦叠翠,雨中别有意趣。
“刚刚那人是林述少爷的契,名为肆。尤其擅长武器、格斗。今晚他若找你麻烦,我不一定能护的到你,你自己小心些。”
“是。秦川明白。只是…”秦川犹豫了下,才低低的问,“什么是契?”
严凌闻言停步。忽的转身。
长靴靴底相碰发出啪嗒的声响,分外清晰。“你不知道?”
秦川能看出他仿佛有些讶然,只是被极好的自制力强自控制。“是。”
诡异的沉默酝酿着。
严凌强自按捺着内心的震惊,声线却难以避免的颤抖着,“你竟什么都不知道还敢穿着这身衣服到老宅来?”
他看着秦川,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秦川沉默不言。心里却隐隐的有些明白。
自己已经别无选择的被主人推到一个界点,稍一不慎,就尸骨无存。
但既然已然如此…秦川仍然温和的微笑,“请您指教。”
他不过只能背水一战,而已。
?
虽然并不能理解秦川此时的淡定,严凌依旧摒除内心杂念,细细的为秦川讲解起来。
林氏的家奴体系,决定了家奴本人在林氏中的地位,而完全独立于外在的身份。其等级,从最高的契向下,依次是素、仆、犬以及厕。
所有家奴,无论是从林氏训练营中受训而出的,还是由林氏嫡系从外界带进来的,未经认主之前,全部称之为“素”。素在林氏拥有和自由人相若的地位,并不受除家主外他人的制约。然而,每只“素”都只有半年的保鲜期,一旦半年内未有认主,一律降为最低等的厕。
以一技之能通过考核,并被其主接受的,将被授予“仆”的身份。林氏保证所有“仆”拥有身体不被侵犯的权利。而相反,用身体取悦主人的家奴,会被划分到“犬”一类。犬并不被视为人来对待。林氏规定犬必须赤果,当众被检查身体,并完成忍耐性测试,才能被其主人接受。
至于厕,也被称为“公厕”。是林氏家奴中地位最低的一类。他们并不具有任何权利,林氏中任何人都可以对厕进行任何对待。只要对方有需要,无论任何场合,厕都必须袒露出自己的牙齿和肛门,供人使用。从这点来说,“犬”和“厕”具有某种程度的相似。
但由于“犬”的服务对象只有其主人一人。因此,犬也被称为“夜壶”。
“虽然名义上家奴等级与外界身份独立。但由于林氏对厕的处置太过残酷,故而鲜有厕外出工作…即便林氏历史上曾有一名厕做到集团高管的职务,最后也因为不堪受辱而自尽。”严凌目光同情的看着秦川,似乎已经预见到对方的悲惨命运。
“原来如此。”秦川理解严凌的想法。即便被低看,却并没有什么不满或羞恼。“那么,契又是如何呢?”
契,在林氏的身份超然,是林氏嫡系血脉才能拥有的家奴。契在外有完全等同于其主的地位。而作为制约,其主将完全拥有对契的处置权,林氏将不再保障契的生命权。也就是说,一旦契被其主厌弃,他面对的,将是比厕更严酷的下场。
“但更为特殊的一点是,若契能活到与主人解除关系的那天…契可以恢复自由人的身份。”看到秦川眼底瞬间掠过的些许波澜,严凌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什么讥讽的意味,只是完全的苦涩。
“林氏百年历史,近万名家奴中有幸成为契的,不过五十六人,除去如今林氏三位少爷以及我主严野少爷身边的四人。剩下五十二人中,被主人用各种手段处死的二十八人,殉主而亡的十五人,出任务死亡的八人,得以寿终正寝的,只一人。能够解除契约的,至今未有。”
即便是最仁慈的主人,也不会允许契活着脱离掌控…所以啊,还是不要心存奢望的好…
虽是这样,严凌却攥紧了左拳,不受控制的想。
或许,那个人,是不同的吧…
他强迫着自己回了神,对秦川继续道,“若要成为契,其实倒也简单。只是对你来说,希望渺茫。”
秦川稍稍抿了抿唇,语音微弱的似一声叹息,“总是要试试的…”
仿佛很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下,严凌不由伸手揉了揉秦川柔软的发。许多年后他一直后悔这个宠溺似的动作,因为这时,他并不知眼前这个少年瘦削的身体里,隐藏着多么坚忍的灵魂。
于是,此刻他只略带怜惜的说,“只要能挺过今晚就行。若真受不了,喊出‘弃权’就可以结束。虽会直接贬为厕,但我会求辰爷将你带离老宅。”
只要不再老宅的范围,面对的人总会少些。也能…少受些折磨羞辱…
严凌这话说完,便不再看秦川,沉默的进了西厢房。
他原以为,辰爷多年第一次带了人来老宅,便是秦川。那应当是至少有些不同的。因此才多了些照顾。
但如今秦川毫无准备,下场已然注定,他除了无关痛痒的求情,也不会给予更多。连带之前所承诺的保护意味,也只能…不作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