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
楔子
他有个名字。
叫初七。
别人并不知道。
他不在乎。
这是他的和少爷的秘密。
若是少爷也忘却了。
那就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了。
现在很多人称他洛侍卫,主人也会唤他阿洛。
他并不喜欢,却没权利拒绝。
萧洛没有初七好听……他总是想
也许,这是他的问题。
是他,总是忘不掉,十五年前的十二月初七,那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大雪里,少爷温润含笑的声音。
“忘了名字么?那便叫初七,可好?”
一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这名字。
也是最后一次。
然后他被治好了满身的冻伤瘀伤,被扔到上官家的死士营里去。
冷漠干脆之极。
直让他觉得那个温和如玉的大少爷是不是故意整他。
白白浪费许多一看就珍贵之极的伤药。
之后的十年,他在死士营要死要活。
却没怨过恨过。
因为他曾有幸坐过华丽的车马,曾嗅过满车的桂花糕的香气,曾见过玉人般的大少爷。
还曾得过一个名字
初七。
他十八岁那年,被分给了二少爷。
那年那天他终于知道当初被救的原因。
他长了一双好眼——像极了二少爷。
这是那日,他跪在麟苑门前,好久,才发现的秘密。
之后,他得到了主人恩赐的名字,萧洛。
成了主人的侍卫。
从此鞍前马后,任劳任怨。
他知道主人偏爱着水蓝色的浅裳,品清浅的君山银针,调戏那只花里胡哨的鹦鹉。
还有最最喜欢的桂花糕。
他把每一件都做的无可挑剔,五年的时间,足够他成为主人最为信赖的心腹。
没有人知道,那年麟苑门前,他与路过的上官家大少爷一跪一站,对视过一眼。
而当夜,深沉无人之时,他被迫见了这个救他弃他之人。
一灯如昼,那人闲闲地看书,任他在药效下疼了半夜,面色如纸,冷汗满额。
直至他几近昏厥,那人方起身含笑俯视他。
语气清冷而无情。
“忠心对他,莫有背叛!”
他愕然,府中风传上官家两位少爷几年前便反目成仇,恨不得至对方于死地。
他想过大少爷今夜会要他性命,甚至逼他做内应。
却没想是如此刻骨的教训和告诫。
呵,真真是用心良苦。
他微笑,在那人微诧的目光下,忍痛爬起身。
站直,理裳,行礼,稳如青松。
“大少爷放心,萧洛既已认主,便至死方离。死士营里训诫不敢稍忘!”
转身,轻身回转。
未求解药。
十年时间,足够他变得足够强悍。
忍下苦痛折磨,挡住暗箭刀枪,替那人守护住,想要守护的人……
只是,他也有自己的意气和骄傲。
应了他的,是萧洛,不是初七……
二
主人坚强而苛严,无论对待下属,还是待己。
每日寅时起身,习武练剑,严寒酷暑,从未间断。
他便静候在林外,听剑气掠过竹叶时簌簌的声音,一直听了五年。
有时,主人会唤他进去,对招。
剑影寒光,竹影斑驳。
应是极美。
他却身在其中,自拔不得。
百招之后,主人的寒锋抵上他的咽喉。
他垂眸,退后一步,收剑归鞘。
那剑尖缓缓前抵,在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视若不见,取出布巾,恭敬呈上。
“请主人拭汗!”
颈上的剑极快收回,被主人泄愤般地甩上半空。
“萧洛!”
他飞身接剑,跪地,双手递出。
“属下在!”
上官麟接了佩剑,恨不得在眼前人身上刺个通透。
“一百二十七招!这五年间居然都没变过!你是想吃鞭子了还是怎地?”
他低了头,还是能想象出主人俊美的脸上,难得恼怒的表情。
其实,每次对招,他都小心翼翼,不是怕越了奴仆的本分,而是真真正正,不想伤他。
却无意间疏忽,漏了破绽。
三
他最终还是没有挨上那顿鞭子。
那时,竹林之外,脚步轻响。
舒缓,轻盈,仿佛带着奇特的韵律。
如同五年间的每一天。
他不由抬了头,循声望去。
少女浅绿色的衣衫,似与竹林融为一体。
她容貌仅是平凡,远称不上不美丽,难得的是如春雨般的笑容,多年来从未改变。
当然,也少不了……
她白皙皓腕上那只花里胡哨的鹦鹉。
那鹦鹉原本是蔫蔫地搭在阮柔腕上,左晃右晃,直要掉下来。
黑豆般的小眼睛无聊的飘来飘去。
待瞄到上官麟,却仿佛突然来了精神。
站直了身子,小嘴儿理了理羽毛,扑棱棱地向上官麟飞去,殷勤小意,活似哪家正接客的小倌倌……
“主人,主人,我想死你啦!”
声音清脆之极。
主人伸了左手,那鸟儿便惬意地停在主人修长的指上,炫耀似的低头瞅正跪地的他。
他低头,全做不见。
主人微笑,右手顺着那鸟儿红红绿绿的毛儿轻抚,柔了声音夸奖。
“还是小洛子最听话……”
于是,那只名唤小洛子的鸟儿得意的浑身的毛儿都似飘起来。
可他,只在心里麻木地想象,中午是将这家伙清蒸,还是红烧。
那边阮柔早对这场景习以为常,只催着上官麟去饭厅用早膳。
阮柔自小跟在主人身边,主人极少驳她。
于是,他便乖乖地跟到饭厅跪着。
好容易等主人用了饭。
他自动自觉地举了鞭子请罚。
主人俯着身子瞥他,声音低而冷。
“此番且先记着,阿麒那边的萧悯甚是碍事,这几日,找个机会除了!”
他低头,应是。
四
阿麒便是大少爷。
有时,他总是忍不住好奇,主人为何唤大少爷为阿麒。
那般亲密而暧昧的称呼,或许不应用于异母的兄长。
而且,主人再平淡不过的语气,也不应让那向来神仙玉人般的大少爷,显露出那般怔忡而怅然的神色。
像是什么也未想,也仿佛在追忆,一些再难挽回的过去。
然而,这些终不是他此时应当惦记的。
今日主人命他杀一个人。
萧悯。
追随大少爷十几年,大少爷的心腹。
心机、武功和手段,并不次于他。
要除掉这人……
他揉了揉眉头,仰头看天。
真是件麻烦事。
得让他好好想想。
于是他从早间想到傍晚,想得脑仁儿隐隐地疼。
直到晚间服侍完主人洗漱就寝,推门看外面月黑风高,真真正是杀人不用埋的好时候。
他伸伸懒腰,眯了眯眼,决定不辜负这般好天气,慢悠悠地回房换了身夜行衣。
趁着寂寂的夜色,避开路上巡逻的守卫,还有那爬树蹲墙角的暗卫,潜入麒苑,转瞬便藏至在萧悯寝房外灌木丛中。
当然,中间路过厨房,他顺便偷吃了两块桂花糕。
猫树丛蹲墙角爬墙头是他的本行。
盯着眼前黑黢黢的房间半夜,终于等到了闲杂人等均已睡熟,不影响办事儿了,他仍是一丝儿不耐烦都没。
拍了拍衣上粘染的尘土,缓步从树丛中现身,毫无遮掩,就这般从从容容地行至萧悯房前。
留下身后本想制敌,反而瞬间被制的五名暗卫扑通扑通掉在地上。
他暗中撇撇嘴表示不屑。
然后,稍稍调整了下表情,微笑着……
敲门。
“丁酉十二期零三请见!”
同是府内少爷们的心腹,他与萧悯自是相识。
然而,今日夜来,他报的是当年他的死士代号。
丁酉为年,十二为月,零三为同期排名。
按死士营规矩,这般请见即为决斗。
不可拒,必分生死。
五
夜风拂过,房内灯火未明。
房门却被人轻推而开,隐约显现出房内那人黑衣修长的身形,似磐石般独立。
正是萧悯。
他缓步而出,仅轻抬衣袖,连动几下,将地上僵直的暗卫们解了禁,待得眼见暗卫躬身重新隐入暗处,便径自往附近小片竹林而去。
每步步距等同,好似丈量。
这人面对突然而至的生死斗,竟平静沉稳如死水。
他无趣地摸摸鼻子,转身跟着去了。
沉默着在林中站定,两人相对而立。
萧悯躬身,语调毫无起伏,“己丑一期零一,请!”
随后便是生死相杀。
毋庸赘言,这场决斗,他其实处于绝对的劣势。
萧悯是当年同期内排名首位的死士,武艺较他稍强,要胜本就不易。就算侥幸得胜,以重伤之身,避过守卫,从麒苑返回主人那里,更是难上加难。
然而,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杀人的手段从来不仅只有武功。
他极精药毒,这事仅有主人知晓。
这般看似莽撞的决斗之举,只是不想让眼前这人,无声无息地死于诡计阴毒。
——那对于从血汗刑伤中打熬出的死士来说,是种侮辱。
此举不因可笑的同情怜悯,也并非由于所谓惺惺相惜。
他只是猛然间想起,好多年前那个还是孩子的自己,茫然地在死士营里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黑衣挺拔的少年,端着满是清水的旧碗,温暖的看着他微笑。
奇迹般抚平了他惶然的心。
少年说,我是平安,你一定要记住。
他不懂为何,但是仍点头,说。
我也有个名字,唤初七。
那是他在营中见他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那之后的第二日,少年便正式出营,被分给大少爷,赐名萧悯。
再没人唤过他平安。
此后,也再不会有机会唤他平安。
萧悯必死。
若非今夜死于他手上的匕首。
便会在明晨永眠。
他在暗卫衣衫上留下了碧落花粉,方才萧悯为其解禁时已然沾染。
碧落花本身无毒,然而混合他匕首上涂抹的风如花汁,便会产生强力的致幻作用。
结果便是,一旦萧悯入睡,便再无法醒来。
无论今夜决斗是否得胜,萧悯再不会成为主人的阻碍。
萧洛永远不会违背主人的命令。
无论生死。
六
可笑的是,今晚活下来的,最终竟是他。
以重伤为代价,将匕首直插入对手心脏。
再转个圈,将血肉绞碎,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萧悯的身子再站不住,全支在他手中的匕首上,两人靠的极近,远远看来,仿若相依。
于是,他清晰地看到,这人眼中深敛的光芒渐渐黯淡。
那从始至终木然的脸上,竟显出浅浅的,解脱般的笑意来。
却执着的不肯立时死去。
他利落地将匕首抽出,侧身。
这人的身子扑然倒地,落在他的脚边,激起林间的尘土飞扬。
他伸手,捂住胸腹间流血的伤口,冷漠地抬脚跨过,旋即飞身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待得去得远了,却终是忍不住,转头看了眼,那始终在暗处静立旁观,漠然得彷如枯木般的身影。
那是,大少爷——上官麒。
此时,林中的萧悯仍未有死去。
只是,再也无法站起身来。
他便就着扑倒姿势,向着那抹身影缓缓爬去,拖出身后一路触目惊心的血痕。
每一寸的前移,都需承受碎心之痛,都仿佛用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却的的确确的,仍向前蠕动。
这是垂死间的挣扎。
可悲的竟是异乎寻常的坚定。
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模糊的视线里,终于映入了那浅紫色的衣摆。
那是主人最爱的冰蚕锦,今晨,他亲手,为他的主人穿上。
却不知那竟是最后一次。
不过……
“主……人……”
真好,能死在您的脚下。
他终于闭上了双眼,头重重垂落在那双精美的鞋面上。
七
萧悯死去了。
当他回首,再也看不到,这个木头似的,沉默的身影。
血污沾染了他洁净的鞋面。
染出凉薄的花纹。
这人追随他十几年。
永远都是那般木然而恭谨。
若是还活着。
也绝不会在他面前露出这般狼狈的一面吧。
“萧悯,你逾矩了……”
他语气依旧冷漠的全无温度。
却矮下身,背靠在树干上。
伸手环住眼前人渐渐失了温度的身子,将这人的头,轻轻埋在自己的胸前。
“可是,你已经死去了啊……”
那就原谅你吧……
也便满足你。
这生前,深埋于心,卑微的渴望。
黄泉路上且相候,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他捂唇轻咳,血迹顺着如玉的指指尖滴落。
与萧悯嘴角的混在一起,如若点点绽放的红梅。
抬头望月,月色晦暗不明。
他微微勾起嘴角,牵扯出浅淡的笑意。
八
当他回到麟苑时,神智已然不清。
却仍被那满院的灯火惊了一惊。
两名暗卫走过来,反缴了他的双臂,以铁链系好。
他呆站着,并未反抗。
主人正站在远处遥遥的看。
阮柔仍是一袭绿衫,婷婷袅袅的行来。
他被示众般地悬吊在麟苑门前的榆树上。
身子绷得笔直。
伤口流出血来。
阮柔终于行至他身前。
这时,他正听到双臂脱臼的声音。
剧烈的疼痛唤醒了让略有茫然的神智。
而阮柔仍是温和带笑意的声音。
“主人吩咐阿柔来问问洛侍卫,你何时变得这般没用,那药毒的本事是被废了么?”
是啊,明明可以轻易完成的任务。
却弄得人尽皆知,惹了麻烦,还带了一身伤回来。
真是没用啊。
“主人让洛侍卫好好反省……”
于是,麟苑重归黑暗寂静。
留着他重伤的身子,在晚间的凉风中,体味一波波强烈的痛。
可是,心却温温的暖。
他咽下口中的药丸。
热流深入胸腹,血渐渐止住,身子也开始回暖。
这是救命的伤药。
珍贵之极。
是刚刚阮柔说话间,悄悄塞到他口中。
主人……
谢谢您……
无论是伤药,还是……深夜里等我回来……
九
第二天上官麒过来麟苑时,看到的,便是他被吊在树上一夜后,挨鞭子的惨象。
鞭子并未特意避开伤处,想是主人有了吩咐,让他受些教训。
于是,他便将惨叫咽回肚子里。
一百五十鞭,血肉纷飞,染红他模糊的视线。
其实,也不是很疼。
只是麻木了。
且看着吓人些。
绿叶染红,也是难见的美景。
主人伴在大少爷身边,闲坐于凉亭中,看他的身子随着鞭子摇摆起舞。
品着上好的君山银针,谈笑般与大少爷说。
这不听话的奴才,如何擅自与人决斗,不守规矩,合该教训之类的话。
大少爷含笑听着,神色依旧温和。
眸子里泛着浅淡的冷意。
他知道,这顿鞭子,算是对他的交代。
可是,再如何,那个人,已经回不来了啊。
鞭刑结束,他被解下来,拖到亭前的石阶处,按跪在地上。
大少爷轻易地原谅了他。
旋即转身离开。
只是走前,习惯性地瞥了眼身后。
他知道
那里,曾有个永远一身黑衣的沉默男人。
永远落后大少爷半步的距离。
就在昨夜,死于他手。
凉亭中,只剩他和主人两人。
一跪一立。
良久的沉默。
“除了萧悯,算是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功必赏,过必罚。
这顿鞭子偿了他的过,该赏的时候,主人也从不吝啬。
只是……
“萧洛仍求主人允属下一个请求……”
话中用了个“仍”字。
是了,五年间,无论多少次任务回来,他永远都是这般请求。
以攒了多年的忠心相抵。
求的是什么。
主人从来不问。
只是他们都再等,承诺提出和兑现的那一刻。
已经不远了。
水蓝色的浅裳衣摆自他眼前飘过。
擦过他的脸颊。
他本不想开口,却不由自主。
“对不起,主人。”
十
那之后的日子,并不平静。
主人频频出手,对大少爷的下属或拉拢或暗杀。
两人你来我往,麒苑麟苑人人自危。
连重伤未愈的他,都被拉去出了几次任务。
只是再也不敢意气用事,全须全尾的来去。
他知道,主人为何这般急切。
上官老家主卧床多年,驾鹤仙去也不过是几月间的事。
老家主逝世之日,便是新家主确定之时。
如今,已是最后的时刻。
……
……
夜色将沉,老家主的丧礼过后。
上官家两位少爷隔桌相对而坐,他侍立在旁。
桌上一酒壶,两盏淡酒。
胜负已分。
大少爷桌前,却是一杯鸩酒。
两厢沉默。
先开口的,却是主人。
“阿麒,我从未想过与你夺这家主之位……”
“为何步步相逼于我……”
大少爷不答,几近透明的手指,把玩着面前的酒杯。
温润含笑如故。
他深看了眼自幼带大的弟弟,忽视他面上痛苦纠结的神色。
只是,眼底到底有些复杂难名的情绪,却深深地隐了,只余一片清澈。
“成王败寇,何必多言……”
他举起酒杯欲饮。
主人衣袖下的手颤了颤,却终是攥紧了拳。
未动。
鸩酒将沾唇。
他平静地上前一步,夺过酒杯。
将酒泼倒在地上。
在两人微愕的目光下。
跪地,叩首。
“请主人兑现承诺……”
“允萧洛带大少爷离开……”
十一
不忠,背叛……
他不知道,此刻,主人心中如何想他。
可,他为这一刻,已经准备了五年。
他必须带他走。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最初的诧异过后。
大少爷自嘲的嗤笑。
主人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
碎裂成无数片。
他膝行两步。
跪上去。
瓷片扎入血肉,他彷如不觉。
仰起头,直直看向他的主人。
这么多年来,他好似从未这般仔细看过他的主人。
或许是由于敬畏,也许仅仅是因为主从之分。
此时看来。
才发现,主人,其实很好看。
只是,此时,他的唇紧紧抿着,压抑着愤怒和失望。
主人并未打他。
尽管他认为,主人狠狠扇他几个耳光,才正常些。
主人只是问他。
一个承诺,换两条人命,他是不是吃亏了些。
他点头,问。
主人还想要什么。
他意外地看到,主人笑了。
你的身子,如何?
他也笑。
恭敬地匍匐。
那本就是属于您的,主人。
十二
那一夜,主人待他并没有想象中的粗暴。
而是极尽温柔,好似抵死缠绵。
第二日,他浑身赤|裸,一身狼藉,跪在主人床前。
俯身,叩首。
拜别。
然后带着大少爷,坐上马车,离开 。
马车随即驶入深山。
路上,两人不发一言。
山中有茅屋。
粮食、被褥俱全。
他将少爷安置好。
造饭,煮药。
饭是为了糊口,药是为了治病。
治大少爷的病。
先天不足,气血俱损。
他从见大少爷第一面便知道。
连着少爷磨砺锤炼主人的苦心也一并知晓。
毕竟,上官家需要一个家主。
能活得长久的家主。
所以,他不能让主人杀了大少爷。
而且,初七,不会允许,这个人,那样随便的死掉。
山中无日月。
他和大少爷不知在这里呆了多久。
两人未有一句交谈。
他并不介意。
直至大少爷渐渐不再咳血。
如玉般冷清的双颊染上健康的红晕。
他想。
有些话,应是可以问,也可以说了。
十三
于是,这日晚饭过后,他并未收拾碗筷。
而是静坐着,看着依旧冷清沉默的大少爷,问。
少爷,您还记得初七么?
少爷没有说话。
只是,他在这人眼眸深处看的到,那一抹疑惑和茫然。
他不由自嘲的苦笑。
不记得了啊,没关系,他一个人记得,就好了。
他说。
少爷,您身体已然大好,可以去做您想做的事了,落霞山的风景那么好,您一定想去看看吧。
少爷,房间里床上有个包袱,里面有房契银票若干,足够您半生无忧,哦,那旁边,还有个罐子,里面是萧悯的骨灰,您若想带着便带着,若不想,便随便撒在哪里吧。
少爷,不必担心主人,他当初既没有追杀你我,就不会再找您的麻烦。
少爷……
少爷……
少爷,您不记得,那年的雪天,您曾救了个忘记姓名的孩子,您给了他一个名字,叫初七。
十五年的时光,这个孩子一直生活在这个名为初七的美好的梦里,今天被您的沉默和茫然亲手打碎。
没关系,这个孩子也曾亲手杀死过初七曾经存在的证据,就像他残忍的隐藏了那个少年身为平安的过往一般。
没关系,您曾给了初七新生,初七也还您一段新的开始吧。
此后,再无关联,再不相见。
而萧洛,也会回到他本应在的地方。
跪叩,拜别。
他转身时,终于听到大少爷开口。
声音依旧温润如玉。
要回去了么?
他点头。
答应过大少爷的。
忠心对主,不会背叛。
萧洛既犯了大错,该回去受罚的。
少爷眸光温柔。
好好对他,好好……照顾他……
十四
萧洛走后,茅屋里只留他一人。
炉火熄灭了,有些清清浅浅的清冷。
他回屋,看着床上散落的东西。
终是忍不住,将手抚上那小小的罐子。
仿佛仍带着余温。
真是傻啊,萧悯,不是都已经死去了。
如何呆在我身边。
也罢,就带你看遍这世间山水,算是这多年的补偿吧。
他挽起包袱,怀抱着罐子,身影渐渐消失在林间枯黄的落叶枯树中。
……
数月后,江湖传言,曾见白衣仙人出没落霞山中。
仙人肌肤如玉,神态洒然。
只是,令人奇怪的是,仙人怀中环抱瓦罐,面目温柔,待之仿若珍宝。
许多年,上官麒不管江湖如何谈他论他。
他一个人,担风袖月,踏遍天涯,也曾长啸于山林,也曾放歌于江海。
他从未觉得孤单。
有个人,一直在陪他,无论生死。
直到他年华渐渐老去,再不能远游,便于山清水秀处,筑木屋一间,门前有榆树一棵。
他便将罐子埋在榆树下。
有时,一看便是一整日。
后来,他收了徒。
便对徒弟说,若是将来哪日,我去了,便也火化了,埋在这榆树下吧。
再后来,他果真去了。
那天正下着大雪,白茫茫的清冷。
他躺在床上,恍惚间,仿若忆起。
许多许多年前,他曾在这大雪天,救过一个满身狼狈的孩子。
曾给过这孩子一个名字。
叫初七。
然后,然后再没有然后了。
他一生中有很多重要的人。
他的亲弟弟,那个执拗地唤他阿麒的人。
将要与你永别了啊。
可是这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
萧悯,你已经等了很久了。
……
终于将再见了啊……
——上官麒结局完——
十五
听到萧洛回来消息的时候,上官麟正逗弄着那只鹦鹉。
小洛子,小洛子,说你想我,说你想我。
……
萧洛,萧洛,萧洛……
这人叛他负他,他却轻易放过了他。
他曾想过,与这人一生不再相见。
却没想,可以等到他回来那天。
他似平静地放下聒噪乱叫的鸟。
却被鸟儿的利爪抓破手指。
他似冷淡地转身朝门外走。
却险些绊倒在门槛。
他终于到了上官家的大门前。
他看到了那个人。
那人秋日里仅一袭单薄的衣衫。
似多年来的每天。
跪得笔直而恭谨。
头些微低垂。
他走到他面前。
命令。
“抬头!”
这人抬头仰望他。
似乎仍是面目坚毅,忠心虔诚。
他扬手。
狠狠便是一个耳光。
他见这人被扇得头微偏,嘴角也流出血来。
随即缓缓跪直,俯叩在他脚边。
“主人……”
像极了无家可归的狼犬。
然后他再也下不去手。
他本应让这人在门前跪上几天几夜。
狠狠抽他一顿鞭子。
再羞辱他,让他跟着爬回麟苑。
却不由蹲下身,紧紧将人抱在怀里。
将头埋在这人肩头。
真好……你还在。
让那些清冷的夜晚,不再……
只剩我一人……
十六
预想中的酷刑折磨并未出现。
主人将他打横抱起,穿过亭台游廊,入了麟苑。
扔在床上。
窗帘落下,几番缱绻。
终于云雨初歇。
他被迫趴伏在主人身上。
听主人稳健的心跳。
心中突然想。
若是,若是能这样,一生呆在主人身边。
就算是如性|奴一般。
也好。
然后,他听到主人一声轻唤。
却仿若惊雷。
“初七!”
他不可置信地睁眼,神色写满无措与茫然。
他曾以为,这个名字再也不会有人知晓。
却没想到,在此日此时被主人唤出。
片刻的呆滞过后,他终于不顾礼节,不顾尊卑,猛然抬头,怔怔地看向他的主人。
“初七,若你忘不掉身为初七的过往,我不强求……”
“只是记住,你还有一个名字,叫萧洛……”
“我赐予你的名字……”
他蓦然眼眶酸涩,喉头梗塞。
他直看着眼前人的面庞。
某些遗忘的记忆如闪电般闪现。
那年应是两人初见。
少年骑着枣红色的惊马,闯入了上官家的死士营。
惊慌失措的众人,冷眼旁观的他。
惊马突扬起前蹄。
少年被抛到空中,自上坠落。
他终是忍不住出手。
飞身,伸手,将少年环在怀中。
然后,然后……
稚嫩的少年拽住他暗黑的衣袖,问。
你是谁。
那时,他也青涩稚嫩,还忍不住清冷而自嘲地笑。
我叫初七。
有人赐我名字,又弃了我……
然后,然后……
然后,他忘了少年曾说。
那我也赐你一个名字,绝不会负你弃你……
十七
他心中某些情感再也忍不住。
顾不得主从尊卑,吻上主人炙热的唇。
从地上抽出腰带,将主人双手缚在床头。
他听到主人带着笑意的声音。
萧洛,你还想上我不成?
他大胆的直视,跨坐在主人身上。
有何不可?
却终是俯下|身来,亲吻,虔诚地彷如最忠诚的信徒。
脖颈,锁骨,胸前,小腹。
最后停留在双腿间的中心。
主人的目光渐渐深沉。
他仍旧不停。
舔舐,亲吻,含住,吞吐。
主人……主人……
他直起身,掰开臀瓣。
不顾腰腿的酸涩。
沉沉坐下,猛然拔起。
直到一股热流爆发在身体深处……
主人……主人……
他替主人解下束缚。
下床,匍匐于地。
蒙您恩赐,属下名萧洛。
再不敢忘……
——全文完——
番外
(莫名想到的小剧场~与正文文风严重不符……)
这一日云雨过后,上官麟从床头摸了根藤条过来。
在小洛子惊恐的目光下,趾高气昂地吩咐。
“跪好!塌腰!提臀!”
明晃晃的要他受罚。
小洛子不敢反抗,委委屈屈地把姿势摆好。
被上官麟一藤条打趴在地上。
哼!
跟着阿麒私奔,本主人还打冤了你不?
没……
小洛子爬起来,跪好。
看得上官麟得意地笑,用藤条戳他白嫩嫩的臀瓣。
那自己说说,该打多少?
……
不说?不说便把它打烂好了……
然后,嗖嗖几下打得小洛子满身冷汗。
手感真好……
邪恶的主人心里暗暗想。
可怜的忠犬趴在地上握紧拳头,鼓足勇气。
惨兮兮的叫唤。
主人……阿洛疼……
小洛子晃晃已经红彤彤的臀,声音哀怨。
再说,若是真把它打烂了……您还想到别人那儿去泄|欲么……
……O__O"………
……对哦……
上官麟摸摸脑袋,把藤条往地上一扔。
将小忠犬拉回床上,嘿啾嘿啾,继续埋头滚床单……
夜好漫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