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照顾的是1316里的患者吗？”林慕听着，突然问了一句。

    “是的，从一开始他就是照顾笑书的。齐柬虽然话不多，长得也比较凶相，但性格很好很温柔。经常会陪着笑书在院子里发呆，给他讲故事。”

    “笑书？”

    护士点点头，很有耐心的回答道，“笑书就是住在1316的患者，全名叫陆笑书。”

    “笑书…”林慕又细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陆笑书，他的名字是出自这副联吗？”

    “诶？这我不清楚诶，笑书的父母很少来看他，我们只是知道他的名字，但这两句真的很美很潇洒诶。”小姑娘一看就不是金庸大师的书粉，但乍一听到这两句话还是一下就被惊艳到了。

    林慕若有所思的向前望去。陆笑书的父母为他取名为笑书，可能也是希望这孩子将来长大能潇洒不羁、笑书红尘，肆意的生活在这天地间吧，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么多年过去，这人却一直困守在这小小的医院里……也许不仅仅是医院，自闭症患者就像是灵魂被自我封闭，看得到却看不懂，听得见却不想听……

    拥有最潇洒的名字，灵魂却终年孤寂…不得不说这是一种讽刺。

    “林队，笑书就在里面。”也许是怕惊扰着对方，护士的声音都小了很多，“他这几天睡眠不好，我们也尝试给他吃安眠药，但安眠效果一过他就会醒过来，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林慕比划了一下，“我能进去吗？”

    护士怕她动作太大，自己过去把门轻轻打开，迎面就看到一道瘦弱修长的身子背对着他们坐在床上，似乎是在看窗外的景色。

    “笑书？”

    女生走过去轻声唤道，林慕紧跟着走到陆笑书面前，发现他正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不得不说，陆笑书有一张十分精致秀气的脸，配上没几两肉的身子骨，好似风一吹就倒。只可以他平时吃的应该很少，双颊显得过于消瘦，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是带着一抹病态，还有他的眼睛……林慕看到的第一眼心中就不自觉的微颤，少有波动的心头缭绕着一股似有似无的失落感——这是一双，没有丝毫灵魂的眼睛……

    呆板、死寂，如一汪生机全无的水塘。

    林慕没想到，这个在医院呆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自闭患者，居然长得如此清隽，难怪那名叫齐柬的志愿者为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申请留下来。

    “嗯？笑书，小熊怎么掉在地上啦？你不是最喜欢小熊了吗？”护士看了看，没见到陆笑书往日里一直抱着的玩偶熊，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果然在床底下找了那个泰迪熊。

    她拍了拍上面可能会有的脏物，没有交给陆笑书而是放在了床头柜上。林慕看了眼，“这个熊很新，是齐柬送他的吗？”

    “这个吗？不是的哦。笑书从小就有一个不离身的玩偶熊，后来实在旧的厉害他母亲就买了个新的送回来，笑书也一直很喜欢，但前段时间那个玩偶丢了。我们以为他睡不好是因为玩偶没了就又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现在看来，他并不是很喜欢…”

    玩偶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是齐柬失踪以后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似乎是的，那段时间他情绪很不稳定，我们也不清楚是不是那时候没的。不过，他就算离开了，拿走那个玩偶又是干什么呢？”

    “齐柬没失踪之前陆笑书有没有出现情绪不稳定？”

    虽然之前这个小护士说什么都跟自己讲了，但她毕竟不是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员，讲的信息很模棱两可，现在接触到现实事物在谈话中不免透露出新的线索，林慕也是不厌其烦的一个个细细询问。

    这种事她做得多了，以前可能会不耐烦，现在却是平和了很多，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记住所有事情的发展经过，就算记住了，对案件的帮助可能也不是很大，这个时候就需要像她这种职业的人慢慢引导。

    果然，被林慕一提醒，护士明显想起了更多，“这么一提好像是的，齐柬失踪前一两个星期他很容易发脾气，一发脾气就砸东西，而且不让齐柬进房间，齐柬……那段时间很难过。”

    齐柬性子沉稳，话虽然不多却很体贴。他生来长得一般，但个子很高很喜欢锻炼，刚来医院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这人脾气可能不好，会吓着病人，但事实上，这个五大三粗看上去凶巴巴的男人却意外地温和细心，和所有人关系都处得很好，所以后面和陆笑书的关系突然恶化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

    考虑到病人的情绪不稳定，医院换掉了照顾陆笑书的护工，也是在此之后不久，男人便失踪了。

    “没有人报警吗？”

    “呃…这我不清楚，毕竟医院和志愿者协会都是工作的地方，就算联系不到也是有可能的，他的家人也一直没找我们，说不定齐柬只是不想再联系我们吧。”

    女人在夜色中静静听完，沉默半晌，她拿起放在桌上的玩偶熊，在此期间，陆笑书的瞳孔微动，但不过是一瞬间，他又重新变回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拿着熊看了看，毛发柔顺光滑，的确是新买的并且没怎么玩过的样子，“这个熊和之前那个熊一模一样，是一个类型吗？”

    “应该不是一个型号，那个熊买了有三年了吧，具体的型号和款式肯定是变过的，医院买的是最接近原先长相的熊了。”

    “这样吗？”林慕自语了一声，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随即看向床上的陆笑书，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了下来。近看之下，男生的长相更秀致了，只可惜，那一双眼睛，任谁看了心里都会不舒服。

    “笑书…你还记得齐柬吗？”

    “齐柬，就是那个一直照顾你的人。”

    林慕听人说过，自闭症患儿又被叫做“星星的孩子”，他们就像天上的星星，在遥远而漆黑的夜空中独自闪烁着。

    他们患有自闭症，但伴随他们的却不仅仅只是孤独。他们能看到听到，但感官是混乱无序的，也许正常人眼中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在他们眼中都如同原子弹爆炸般难以接受。

    是以，林慕的声音很轻，放的很缓，就想在对待一只脆弱的幼鸟。

    果然，陆笑书对这个名字不是全然没有印象。

    他看着林慕，又似乎是透过她看向别人。青年眼角微微抽搐了几下，原本放空的眼神透出一丝迷茫，似乎是在努力回想和“齐柬”这个名字有关的所有事物，但慢慢地，他的抽搐不只限于眼睛，乃至身体都无意识的抽动起来，护士紧张的站在旁边，一只手下意识的拉住林慕让她不要再讲下去了。

    “好吵啊……好吵啊……好吵啊！”

    他低着头似乎是在喃喃自语，但声音越来越大，原本平静的面容逐渐扭曲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躺在床上瑟瑟发抖，“好吵啊，好吵啊……不要说话了，不要说话了……”

    “好好，我们不说话了…”护士的声音可以说是细若蚊吟，她着急的想安慰陆笑书，但因为自闭症的特性不敢轻易触碰他。

    果然，在她靠近的时候，陆笑书把自己的蜷的更小，像一只失去所有保护的幼兽，嘴里呜咽着，只能勉强听清，他在说，不要说话了、不要碰我…

    “他为什么这么怕别人碰他，是因为齐柬……”林慕拉着护士来到门外，不敢再给青年更多的刺激，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护士苦笑着摇摇头，“绝对不是，医院所有病房都装有摄像头，严密监视护工对患者是否有辱骂欺凌的情况。笑书这种情况的确是突然产生的。”

    “虽然自闭症在幼童期会抗拒他人的接触，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特别是笑书这样的成年个体，这种情况基本是消失了，而且平时他很粘着齐柬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陆笑书的主治医生也不清楚吗？”

    护士点头，“他的主治医生猜测是心理上受到了刺激，但具体是什么刺激，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这就像陷入一个死胡同，心理疾病一定要倾诉或者表现出来，听进别人的劝解后，情况才会好转，可自闭症却直接把这一进一出两条路封死了。

    陆笑书到底在想什么，又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没有人知道，包括一直陪着他的齐柬。

    林慕抿唇，转头从门缝里看向还在瑟缩的陆笑书。那个崭新的玩偶熊静静的坐在床头柜，被月光镀着一层朦胧的光，纽扣做的眼似乎也在看着她。

    不对劲，很不对劲…女人皱眉，下意识觉得整件事很怪异，一种莫名的猜想在心头浮现，但却很模糊，让她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到底哪里很奇怪。

    只是这个熊，真的很眼熟…

    她凝神看着玩偶熊，不断回忆在哪里见过这样子的玩偶。

    “叮！叮！”

    突然，寂静的走廊里发出轻微的电子音。本来就比较紧张的护士身子猛地一抖，随后才反应过来是林慕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嗯？我的手机，”林慕一怔，把手机拿出来，发现是秦江打来的。

    “头儿，警局已经派出了一个五人小组，拿了必要的挖掘工具和证物收集袋，差不多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钱医生问我们需不需要先把地板撬开。”那边的声音压的比较低。

    林慕看了眼自己的腕表，已经一点半了。先把地板撬开，等人到了，差不多两点可以直接开始挖掘，“可以，我现在下来。咱们先把地板掀开，让李叔测量一下，看看大致要往下挖多深。”

    说完，她示意了一下护士，一起往楼下走，临走前女生小心关上了房门。

    一片黑暗中，原本一直蜷缩在床上的陆笑书，听到关门声终于逐渐平静了起来，透过细瘦的手臂，他略带茫然的看着外面星星点点的夜光，嘴唇颤了颤，轻轻喊道，“齐…齐柬…”

    …

    林慕快步走下楼，发现秦江几个人手里已经拿了几根撬棍。

    “这是？”

    “哦，医院的病房里有时候下水道会堵着，这些撬棍和疏通导管都是修下水道的人走时留下来的，偶尔下水道积水也需要撬开地板换水管。”结果没想到这个时候用上了。

    钱医生撸了撸袖子，看样子是自己也要上场。秦江在一旁伸手拦住他，“钱医生，你不用帮忙，这个活很需要力气的，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看样子平常钱医生也是有锻炼的，这时候就有点手痒，但秦江执意不让他动手，男人也有点无奈，只能站到了一边眼巴巴的看着他们。

    见林慕下来了，秦江和小警员各拿着撬棍尖锐的一头在地板上试探性的划了几下，想找一个凹槽好把尖锐的部分捅进去。所幸房间里的地板间缝隙较大，只是走了几步，他们就各自找好了位置，微俯身一用力便把撬棍的一头插了进去。

    一插进去，秦江的表情就不是很好看了，他抬起头看向林慕，“头儿，地板很薄，应该就两厘米，下面碰着水泥地了。”虽然一开始心里就清楚，这样的建筑下面肯定会铺水泥，但真的撬着了心里还是一沉。这水泥地是需要用电钻钻碎的，可电钻声音极大。不说是晚上，就算是早晨，在医院住院部使用造成的影响都极大，更别提这里的“住户”比一般人更敏感。

    林慕眉头微皱，“先把地板敲开，赶过来的人应该带了电钻的，钱医生，你觉得呢？”

    一旁的钱医生表情也不好看，本来报警电话就是不知道谁偷偷打的，想的就是瞒着医院领导把事情解决了，如果没事那就当安心，若真有事，医院领导也没资格再说什么。

    可若是让警察用上电钻，那势必会影响到绝大部分病患，一旦证明什么事情没有，只是他们自己吓自己，居然还闹到了警察局…钱医生只是想想就清楚自己几个人这份工作基本是保不住了。

    “这…电钻声音太大了。”想了想，他只能沉声道，声音里还带了几分无奈，“如果一些患者受到影响发病，我们谁都付不起这个责任。”

    他这话说的几个护士的表情都有些低落，但不知道怎么反驳，一时间居然没人说话了。

    林慕虽然用心赶快把事情查清楚，却也知道在这动用电钻不是件小事情。

    “钱医生，一楼和二楼一共多少位病人？”

    就在大家都默不作声的时候，秦江突然道。“呃，上下两层差不多二十多个房间，有几间病房空着，至少也有20名病人。”

    秦江点点头，“电钻声音虽然大，但我们可以把周围几个病人转移，只需要留给我们一个小时左右就行了。”

    钱医生一怔，立马反应了过来，“每天早上八点半左右，我们会带病人去花园散步，一次可以带七八名患者。”

    这个人数对于周围房间来说，足够了。

    想通了这点，几个医护士都来了精神，“等会八点我们就要调班了，不过我们会和来交接的同事说清楚，让他们优先把这几位病人带出去散步。”

    这个办法对于现在的情形来说，再好不过。

    既然已经想好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林慕他们也没再麻烦这些医护人员，说了几句话就让他们回值班室休息，而四个人个搭了把手把地砖全撬了起来。

    李叔看了看旁边垒起来的地砖，看着稍显破旧，可能是时间久了，底部有些脏，应该不是这几年新铺上去的。他戴上手套撕了一小块地砖间的粘合剂，粘性已经很轻微了。

    “李叔，怎么样？”

    李叔摇摇头，“水泥是一整块，没有被人为破坏的痕迹，而这些砖，”他把手里的胶放进小证物袋里，“应该已经铺了很久了，中间也没有被撬起过，可以肯定这个声音不是故意放置在这个房间下面。如果下面有地窖，我的猜测是……。”他想了想，看向林慕，“林队有没有检查过外部环境？说不定花园和绿化中有直接通向地窖的洞，或者是小动物在无意间打通的通风道，才会让他们听到呼风声。”

    林慕摇了摇头，“还没检查过，但即便有通道，口子也不会小。”

    “嗯？”三人都楞了一下，这话说的，难道林队已经发现了什么？

    “刚刚我在楼上，发现1316原先住的病患丢失过一个玩偶熊。”林慕解释道，“后来医院又给他买了个新的，但隔了几年，新买的熊只是样子接近，款式是不一样的。我一直觉得那熊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但刚才…”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前年我侄女三岁生日的时候，我送她的就是一个泰迪熊玩偶，结果几个月就被他们家养的狗咬坏了。我试过去买一个同款的熊，但那款熊很不凑巧的在一个月前便下架，换成一款纪念版新玩偶。”

    如果她没记错，陆笑书新得的熊，和她买给侄女的那款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在很细微的做工处存在差异。

    可她买的那款熊……

    “我买的那款熊，有录音功能。”林慕淡淡道，但她的这句话不啻于一个深水炸弹落在众人之间。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