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脸死死贴在玻璃上,即便是林慕这些办了许多案子的警察在见到这种行为怪异且扭曲的人时,心脏还是猛地抽搐了一下。
“1321号今天没有服用安定吗?”钱医生显然见惯了这种场景,一下冲了上去,一边推开1321的房间门一边问道。
里面那人被推的后退几步,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着大半张脸根本看不清长什么样子,但站在外面的人都能清清楚楚看到这人的手是被紧紧包裹在衣服里的。
这种衣服,在医院中基本是给有一定程度自残倾向和狂躁症患者穿的,为的就是防止他们伤害别人、伤害自己。
“过来压住他!”
钱医生低吼一声,和两个男护士抓住他的肩膀就想将人往房间里扯,但这人身子死死向前倾着,力气大的不可思议,硬生生止住步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微张的嘴里不停发出“嚯呵”的气声。
没有上前的女护士们见了,面色俱都一变,下意识抬脚就想上前搭把手,可她们腿还没迈出,这一直没说话的“1321”就闷闷的发出笑声来…
“嘿嘿…真好…嘿嘿…”
这人肩膀一缩,身体随着笑声微微震颤,也许是久不发生,这句话说的很是怪异,有些变调。
林慕直直的看着1321,突然抬手拦住了想上前的女护士。
“警官,这…”
女护士欲言又止,有些担心自己的同事制服不了发狂的病患。
毕竟这种类型的病患一旦发病,力气大的简直不可思议,不能用常理来判断,即便他们遇到过很多相似的突发状况,一个不小心也会失手。
林慕却没有把手放下,只是低声道,“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听到她这么说,众人的眼神下意识移回到发狂的病患身上。
1321没有被直接扯回去,也没再作出什么惊人的举动,只是如同一头倔驴般不肯回到房间里去,原本低着的头也抬了起来,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和两个迥异于呆滞表情显得格外突出的眼珠子。
四个人就僵持在了原地,医生没办法把他扯回去,又没人去拿镇定剂,一时半会居然拿1321一点办法都没有,几个人都只能站在房间门口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人都听着墙上的秒针啪嗒啪嗒走动的声音,原本说出一句话就再没反应的1321头突然微微一侧,似乎在听什么声音,随即无神的眼睛牢牢的看向林慕,神情又振奋起来。
“嗯?”林慕微微一愣,却反应过来他似乎没在看自己,只是透过自己在看她身后的房间,便往旁边退开一步。果然这人的视线没有移动,依然牢牢盯着1316的房间。
“他…他回来了,嘿嘿…他终于还是回来了。”
男子突然又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原本显得凶悍的神情缓和了下去,“嘿嘿”一笑,配上他不修边幅而颓丧的面容显得诡异而阴寒。
他像是确认了什么般慢慢放松力气,颇为乖巧的顺着医生的力气往里走,双手依然被缚在袖子里,但看得出来已经没有在奋力挣扎了。
几个医生护士都对此人的诡异行为视若无睹,虽然见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一直喊“他回来了”,心里无法控制的发寒,但良好的素养让他们首先考虑的便是安抚发病的患者。
眼见着1321就快被带回房间,林慕觉得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古怪的意味,忍不住开口问道,“‘他’?谁是‘他’?”
众人一愣,心里却觉得这位行为古怪的患者不会搭理林警官,但下一刻、出乎所有人意料,本该彻底消失在光亮处的1321突兀的停住脚步,随即便以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慢慢转过头来,那张平凡至极却又苍白瘦削的脸上抖了抖,扭曲成一个古怪的笑,“他就是他咯…我知道的,他会回来找他的…”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的肩膀一抖一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随即慢慢踱入黑暗中,似乎他根本就没出现过。
“这…”即便以秦江、李叔的资历都被摄住,不知道说什么好,小警员目瞪口呆的看着1321,不知道用什么话表示心里的震惊,“这就是……精神病吗?”好半天,这人才憋出一句。
钱医生在屋里忙活了一会,可能在哄人吃药,出来的时候刚好听到小警员的话。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无苦涩的笑道,“1321号患有严重的臆想症,从入院到现在已经五年了。”
“他的家人第一次发现他的异常是他经常说看到有人在自己家里走动,他警告后还被对方打伤了。可他们查了监控才发现这一切都是他在自言自语,还对自己拳打脚踢。”
见几个警察都凝神看着自己,钱医生低叹一声,“后来,他说自己是一只鸟,从四楼直接跳了下来。所幸只是断了几根骨头,人没摔死,却被确诊为严重的臆想症且有中度自残倾向,我们只能把他的门窗都锁上,把手也绑起来。”
他看着那个眼中还留有余悸的警员,表情带上了几分严肃,“不可否认,他们是病患,但这种精神上的疾病和平常我们会得的感冒一样都是不可控的。没有人想要得这种病生活在别人的白眼里,他们只是比我们更不幸而已。”
“精神科医生的职责所在是为他们找回尊严,只可惜……”钱医生没接着说下去。
这世界上,很多观点不是区区几个人就能改变的,设身处地的想,如果他们不是从事这一职业,也不会理解这些灵魂被封闭的患者、心里的痛苦。
他转头看向林慕,“林警官,我们继续检查1316号病房吧。”
“钱医生,你知道那个‘他’是谁吗?”
林慕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房间在思考些什么,这时候钱医生问她,她突然出声问道。
“啊?”钱医生也是一愣,没有反应过来林慕在问什么。
“刚才那人说,‘他一定会回来找他的’…谁会回来找谁?他又在确定什么?”
“如何确定他嘴里的这个人已经回来了?他刚刚…似乎在倾听什么…”林慕声音越来越小,眼睛慢慢闭上,学者那患者的样子侧耳倾听起来。
“林警官,你真的是……”连一名臆想症患者的话都会信,钱医生失笑道,可嘴里的话只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像是想起什么什么,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钱医生…”一直在旁边站着的女护士犹豫一下,小声道,“他说的人…会不会是齐柬?”
“我…我不清楚,但志愿者协会那边的确是一直没有联系上他。”男人快速的回了一句,但能看出他眼底已经有了一丝不确定。
“不要说话!”
不等两人继续讨论下去,一旁的秦江抬起手止住了他们。在他身边,林慕蹙着眉,睫毛微颤,耳朵几不可查的动了动——这是极度凝神倾听才会出现的情况,之前在军校,她曾经接受过相关的专业训练。
女警一边侧耳倾听,一边移动脚步往房间里走去,时不时还停下脚步,似乎在寻找什么。
几个人看她这样做也下意识的凝神听了起来,只可惜周围声音太嘈杂,除了他们自己发出的声音和轻微的风声,他们什么都没听到。
就耽搁这么一会功夫,林慕已经走进了房间里,站在床脚——也就是房间的中心位置一动不动。可能是所有人都下意识收敛了动作和呼吸声,见她这副仔细听的样子,在场几个人似乎都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声音。
空气一旦安静下来便如同液体般粘稠起来,所有人放缓呼吸却突然听清了从静谧房间里隐隐缭绕的…歌声,像是从冰窖里拿出的一般生冷僵硬。
“咔咔冷、冷…咔,想你…你,呵呵哈哈…咔咔”……
似乎是一首歌,但不知道为什么听不真切,还伴随走音滑音的情况,林慕用尽全力也只能听到微弱的几个字,但在声音逐渐微弱的时候,她以为这首歌已经结束了,结尾却突然出现一道低沉喑哑的笑声。
“呵呵…咔咔咔,喜…欢…吗?…”
一字一卡,众人终于听清了一句话,却不由得汗毛倒竖!
这句话…是在问他们吗?
老式录音带般的声音如同从地底传来,叩开两界的大门,如雾一般缭绕在整个房间,最后,它轻俯在你身后向后颈微微吹了口气。
喜欢…吗?
女护士在旁边浑身都抖了起来,小手紧紧扯住身边男护士的衣袖,脸上却还强装镇定,“是,是这些天的那个声音,但声音更小了,咔音也明显多了很多。”
“你们之前有听清在唱什么歌吗?”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秦江突然出声问道。
“那时候听得到完整调子,可…声音太小了,我们认不出来。”男护士摇了摇头,“包括刚才那句‘喜欢吗’之前我们一会没有听到。”
那声音微微弱弱的再一次传来,但因为几人开始说话,几乎是一个字都没听清,秦江原本还想讲话,见了这幕后心里却是明白了什么。
“李叔,你觉得,这像不像录音?”他转身问林慕。
此时林慕和李叔已经围着整间病房,贴着墙角走了整整一圈了。
李叔发下手中跟喇叭一样的扩音筒,扶了扶眼镜,语气有了几分笃定,“很有可能,我刚刚用扩音器仔细听了一下,隐约听到了些电子音,但不是很真切。等我把这些声音录了下来,放大后拿到电脑上作分析就明白了。”
“至于那些咔音和滑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录音机电量耗光了,已经无法准确播放声音。”
“可是,这个房间就这么大,我们听到的声音几乎就是响在自己耳边,这录音机要放在哪里才能有这个效果呢?”钱医生听了这个结论,有些想不通。
李叔看了林慕一眼,转而看向钱医生,“之前接到电话的时候,你们说还能听到隐约的呼风声,林队已经怀疑是不是有人挖了地洞到这间房子下面放了录音机恶作剧,但刚才我们走了一圈,每个地板都严丝合缝,踩上去没有塌陷感,再加上这个声音比我们想象的更轻微。”
可能是不带停顿的说了一大段话嘴巴有些干,李叔微微一顿,“我们可能需要掀掉这间病房的地砖,往下挖一段距离,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以前封存的地窖。”
“地窖?”几人一惊,下意识的重复了一声并一致看向钱医生。
钱医生应该是这几个人里面资历最老的,如果说医院有什么地窖之类的存在,他也应该有所耳闻。
“别,别看我。”钱医生摆手,“我也不是这医院一建起来就来的,再加上这里是半山,我们住院部没有修建地下停车场之类的建筑,下面有没有地窖那是当初那些建筑工头才知道的事。”
“…有地窖什么的,当初不能直接填了吗?”
“如果1316下面就是地窖,地窖里…又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这根本不敢住人嘛。”
眼见着几个护士护工一人一句自己瞎猜了起来,林慕不由出言打断了他们,“不用再想了,等明天警局派人过来把地砖掀了一切就清楚了。你们去值班吧,我们联系队里的同事,看最早什么时候能派人过来。秦江,”
她说着,最后却叫了身边站着的男人一句,“你去联系队里值班的人,越早来现场越好。这里都是病患,如果等所有人都醒了,医生开始日常检查,我们的行动会给他们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知道了头儿。”
“还有,”林慕回头看向那位还算镇定的女护士,“我记得你刚才说过,那个‘他’可能是齐检…齐捡,是这个名字吗?跟我说一下这人的具体情况吧。”
“啊…他的名字叫齐柬,是柬埔寨的柬。”女护士没想到会突然问到自己,楞了一下急忙回答道。
“嗯,带我去看看之前住在这的患者,我们边走边说。”
两人转了个方向向二楼走去,护士梳理了一下从头开始跟林慕说起来。
齐柬是医院里的的一名护工。准确的说,是来医院做爱心服务的大学生志愿者。
不同于别人做了几天就想走人的情况,齐柬一再申请留任,一做就是了数月之久,直到前段时间,他突然失踪了。
医院里上下都找不到他,志愿者协会也联系不上他,整个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