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府近来发生了一件大事。
二少爷荀礼回府了!
要说这二少爷,那可真真是荀府的一朵奇葩。虽然名字中带礼,但整个人却跟这个字背道而驰。荀府的少爷小姐们个顶个长得好,归功于荀老爷娶得夫人们都俊,自个儿长得也凑合。这二少爷也算是风流倜傥,俊美潇洒,从小就自恃美貌,放着好好的书不读竟要做那最没地位的戏班子!这可叫荀老爷气昏了头,逮着二姨太好一顿说,小小年纪不成体统,如此没志气,还喜欢那下等的玩意儿,怎么好意思说是我荀府少爷!
荀礼虽然不听荀老爷的,但是对二姨太那是言听计从,毕恭毕敬,因而也憋着一股气读了几年书。然而时常在课堂上,趁教书的先生不注意没了人影,那陪读的书童出去四处打探,却发现他家二公子不是跑到后花园去吹笛弄萧,就是溜到集市上四处洒金了。
二少爷委实叫荀老爷头疼得很,彼时荀老爷尚且年轻,膝下也只有两个幼子,因而对荀礼也看管得紧,好几次都差点让这逆子气昏了头。日日训斥不见作用,板子打手,打痛了就一个劲哭喊直把当时还健在的老夫人都叫出来袒护自个儿,打轻了又不长记性,做个鬼脸便又三两步兔子一样窜了出去,把愣在原地的荀老爷晾地像个傻子。
那时大夫人刚嫁来荀府不久,三姨太也尚且还是大夫人的陪嫁丫鬟。二姨太紧跟着大夫人进门,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夫人便是老太爷老夫人钦点的荀府女主人。二姨太是荀老爷年轻时游离在外结识的女子,虽家世一般,但年轻貌美,温柔体贴。况且比起寻常闺阁女子,二姨太多读了许多圣贤之书,颇有灵气,与荀老爷也是谈天谈地不显粗笨。二人两情相悦,荀老爷迎娶大夫人之时,便以二姨太一同进门做了条件,一下子多了两个夫人。
荀老爷疼惜二姨太,因而爱屋及乌,对二少爷荀礼也是又爱又恨,无可奈何。只是大户人家向来多事,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内府之下,勾心斗角从来就不得安稳。更何况二姨太本来就不讨老夫人喜欢,在荀府虽有荀老爷袒护,日子也并不尽如意。没多久大夫人的陪嫁丫鬟摇身一变成了三姨太,府里又四处充斥着压抑的气息,大夫人比往常还要苛刻百倍打压荀老爷身边的女子,老夫人也跟着火上添油,所有人的日子都很难熬。
二姨太与三姨太都受大夫人欺凌,只不过一个暗着来,一个直接明目张胆地欺辱。二姨太可怜三姨太与自己同病相怜,但因着自己颇受荀老爷宠爱,衣食住行不曾紧缺,因而时时去援助三姨太,叫她不至于难以生存。一来二去,两人便也相熟起来。
生下荀礼不久,不过两年时间,二姨太又诞下了三小姐荀梨蕊。再过一年,大夫人肚中的三少爷荀从也跟着落地了。这两个夫人一前一后为荀老爷生儿育女,好生辛苦,好不容易各自有了两个孩子,幼儿尚在襁褓之中,荀老爷却翩翩然搂着娇滴滴的四姨太回府了。
从前什么海誓山盟,今生挚爱,那不过是一时为了骗取女子欢心而瞎编的话罢了。男人向来是将甜言蜜语做成毒死女人的匕首的。二姨太自然心凉,但她性子温和,不喜争夺,从前只有大夫人时,她不争不清,后来多了三姨太,她也是默默忍耐,又因得三姨太受大夫人欺压一直不得势,两人这才有机会做成了一对要好的姐妹。
可是这四姨太年轻娇美,声音都软若无骨,将三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一下子比了下去。荀老爷日日流连忘返,那四姨太也有恃无恐,仗着宠爱目中无人,又投在了大夫人的门下,对二姨太三姨太也是极为瞧不起的。
彼时荀礼年纪也不小了,他眼瞅着二姨太一日比一日憔悴,荀老爷来这院中的时隔一次比一次长,外面又多了年轻女子银铃般的笑声,通透如他自然心里都清楚。荀礼一开始极为生气,大声嚷嚷着要去找荀老爷四姨太算账,哪知二姨太只是苍白着一张消瘦的脸,摇了摇头柔声道:“不要为我与你父亲犯了冲。娘是人老珠黄了,可你与你妹妹却永远是你们父亲的心尖骨肉。”
后来老夫人寿终归寝,没了压制的大夫人在这府中更是变本加厉。二姨太日日坐在院门眺望,一日比一日消瘦,终于闭了眼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荀老爷还在四姨太房中作乐。荀礼与年幼的荀梨蕊坐在床边哀声痛哭,三姨太被勒令禁足,未能见上二姨太最后一面,得知消息时竟悲悸攻心晕了过去,内府的大夫赶来医治,这才知道三姨太已怀有身孕三月有余。
荀老爷有愧于心,以仅次于正室的厚礼下葬了二姨太,对荀礼荀梨蕊两兄妹也是格外疼爱有加。可惜亡羊补牢,为时过晚。荀礼心中已恨透了无情的荀老爷与这吃人的荀府,自二姨太去世后便整日疯癫作乐,不思进取。某日竟跑到正在办公的荀老爷屋子门口,留下一句:“小爷去也”,便从此不见人影。荀府将京城从头到尾翻了个遍,愣是没有打探到丝毫消息。直到五年后,荀礼样貌成熟许多,身着华服,珠光宝气地出现在了荀府的后院,人们这才意识到,是二少爷回来了。
荀礼外出游走后头次回家,那时荀仁才刚五岁而已,自然是不怎么记事的。荀礼回了府后直奔荀梨蕊院中去,只说自己在外面行了商,赚了钱,如今要带着妹妹离开荀府,对荀老爷却是不屑一顾。荀老爷虽气,但却不敢妄动,一是有愧于心,二是不知荀礼现如今什么底细,才有这样的底气与自己叫板,只是扣了荀梨蕊不让走。荀梨蕊也挂心三姨太与年幼的荀仁,不便动身,谢绝了荀礼的邀请。
荀礼向来性子随心,不拘于礼,既然荀梨蕊不去便留着罢。至于三姨太与什么五弟荀仁,又与他何干?他只给荀梨蕊留了联络他的方式,便又飘飘然地挥袖走了。
从那之后,荀礼便甚少回府,就算回来也是荀梨蕊遇了什么事,他才赶回来帮衬些,其余一概不理。因而每次二少爷回府,对荀府来说都是一番大动静,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古人常言,紫气东来,紫色是彰显身份高贵的颜色,又极难渲染,因而一般只有皇家贵戚才用得起,更是只有他们才能用,其他人若是擅自用了是犯了忌讳的。荀礼却全然不怕,他有钱,别说是紫布衫,就是金钟罩他也买得来。至于什么礼数地位,那是荀礼向来最不屑的。因而他成日里穿着紫衫金绣衣,身上带着光彩夺人的珠宝,腰间别着玉骨蜀绣扇,自成富贵气派。
今日自然也如此,荀礼虽然多年未回荀府,在这偌大同迷宫一般的府邸中竟也闲庭信步。他正百无聊赖地在这百花齐放的后花园中散步,只听头上突然有树叶娑娑作响,紧接着头上一痛,脚边有咕噜咕噜声作响,竟是被个果子砸了头。
“如此顽皮,这既是荀府的待客之礼?”荀礼朝头上高大树枝的枝叶茂密处看去,虽是乍一看不见人影,但其中却有丛树叶不自然地晃动着。只间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中扒出了头,紧接着身手灵活地在树枝间窜来窜去,不一会便顺着树干滑了下来,笑嘻嘻地冲着荀礼甜甜叫道:“二哥!”
“二哥?谁是你二哥,你可别乱叫。”荀礼嫌弃地往后退了几步,绝不让自己干净无垢的衣角沾了这脏兮兮的小孩身上的灰。那小孩却丝毫没发现自己被嫌弃了,反而兴冲冲地追上前去:“早听说二哥大名了,二哥人虽不在,故事却一直流传在这荀府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荀信一直十分倾佩,今日见到二哥真人,更是欢喜地不得了!”
“打住!你身上脏死了,离我远点!”荀礼嫌弃地又后退几步,一口喝住正准备追过来的荀信。他眯起眼睛,展开玉扇在胸前摇了摇,思考了一会道:“荀信?……哦,你就是我走后进了门,如今正得宠的五姨太生的荀府六少爷吧。”
“二哥原来知道我!”荀信高兴地弯了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还有些稚嫩的脸蛋上就算扑了灰,也能看到那婴儿肥兴奋地凹出了小梨涡:“我真是太高兴了!二哥,你是打哪来的?在外面做什么的?这次来了待多久,走了以后又要去哪?能否带着我一起出去?天天在这荀府里我要憋死了,就盼着二哥来了好热闹,我也好跟着二哥出去玩!”
“打住打住,小小年纪说话同放鞭炮一般嚷嚷直响,问题多得很。”荀礼赶忙叫停,看着眼前这双充满好奇心盯着他的真挚双眼,心底突然有了主意。他清了清嗓子道:“你这么多问题问我,我如何回答?不如我先问了你一个问题,你若是答得上来,我在考虑要不要回你。”
“好啊好啊,问吧问吧!”荀信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二哥你就放心好了!”
“那……”荀礼顿了顿,道:“我虽不在荀府,消息可是灵通得很。我知道大少爷最近得了个宝物,天天稀罕得不得了,一着空就去看。我这次便是听闻消息,才赶来一探究竟,看有没有机会瞻仰一番的。我问你,你可知那宝物是何物,又被你大哥放在了何处?”
“这,这个……”荀信一下子苦了小脸,颇为苦恼地挠挠头:“我,我年纪太小,哥哥们做事向来不带我,也就是五哥有时还陪我耍两下,他走了以后倒也没人陪我了……若是说大哥的宝物,我不知道也不敢问的。但是……”
“但是什么?”荀礼颇为好奇地问。
“但是我知道,大哥如今没事就泡在自己的院子中不出来,三哥四哥有时也会去他那里,好久才回自己府中。唉。”荀信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脏兮兮的脸:“他们不带我,我去找他们也不行。就知道他们大些的,自诩什么成人,窝在一起有好东西也不跟我说。倒是二哥,如果你发现了大哥的宝物,一定要回来告诉我呀,我好想知道呀!”
“哼,这么简单的问题也答不上来,还想让我反过来告诉你?”荀礼拿扇子轻轻敲了荀信脑袋一下:“你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既然答不上来,我便也不用再答复你的问题了。小屁孩,还是自己一边玩去吧。”
荀礼说完,一甩袖子潇洒地转身远去,腰间的玉佩与腰带上的玛瑙撞在一起叮当作响,很是富贵之态。荀信坐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楞楞地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手,半响才委屈地喊了起来:“二哥,你这是耍赖!”
“还有!”荀礼的声音从远处杳不可闻地传了过来:“别叫我二哥,我不是荀府中人,称我无常公子便可!”
荀礼虽然自称只是在外得高人指点经商成家,又时运偶成赚了大钱。但离家时尚且年幼的他,自身都难保,怎能如此轻易地便赚了大钱?说来也是一段奇遇,大运气之人无论如何都有出头之日。荀礼当年落魄之际,流浪街头,却偶遇高人指点,拜入阁中。荀礼向来对文仕武斗都不感兴趣,然而他天资聪颖,总要学些什么才不至于埋没,没想到在行商交际这一面却混的极好。不过半年有余,荀礼便成了那老先生的心腹弟子,不仅继承了万贯家产,同时也成了道上有名的情报贩子。
天枢阁虽不是什么有名的江湖大派,却在情报收集这块也算赫赫有名,荀礼在外开着商铺酒楼,在内却也算天枢阁的一个小领头,虽地位不高,却也颇有人脉,受人重视。所以对于打探情报这方面,说不上是专家,对付些普通人还是绰绰有余的。不出半天功夫,荀礼在这荀府中四处逛了个遍,便已将荀文几时得的宝物,藏在何处,又有谁知道,以及荀文的作息行程等能问到的全打听了个遍。
荀礼虽然不想趟这趟浑水,但妹妹红着眼求的,他总不能拒绝。来之前,他被荀梨蕊在耳边念叨了好久,从荀仁失踪到她与荀仁见面的全部情形,耳朵都快听得起了茧子。况且当日席间荀文一番说辞听起来头头是道,其实破绽颇多,因此略微一推算,便猜出了荀仁应该是被荀文关了起来。
近四月的时间,算来与荀仁失踪那日起时日倒是差不多。藏在院中主卧后的密室?这荀文倒是大胆,也不怕被别人撞见,更何况他捉荀仁又有何用?难道这荀仁身上有什么他人不知的惊天秘密?荀从荀道也时常探望,他们二人在其中又扮演何种角色?
荀礼脑子转的飞快,他实在想不出,要钱没钱,要势没势的荀仁究竟为何被荀文关押起来。若是有仇,为何不直接杀掉而是囚禁,若是为其他的,除非荀仁身上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荀礼当然不会自己傻傻无头苍蝇一般乱转,他招来自己的手下,将密函遣人偷偷送了出去。不打听还好,待到消息传回,一仔细探查起来,荀礼万万没想到,这从前小小不起眼的荀仁,身上竟背负着这样的惊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