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林思宜拉着三个超大号行李箱,搬进了林思凡的小公寓,用实际行动展示了什么叫从、中、作、梗。
而林思凡被她拉着上了一下午的思想政治课,早就开始怀疑人生了,哪还有心思再跟她斗智斗勇,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三下五除二把沙发收拾成了一张小床,并认出了那上面的床单被子,都是他的。
“明天我要出外勤,不用早起,你走的时候轻点声。”
说完,林思宜就连拖带拽地拉着她那几个加起来估计比她还重的箱子进了卧室。
“砰——”门一关,林思凡被迫睡沙发的悲惨生活,就此开始。
第二天。
尽管林思凡已经很注意地在控制自己起床洗漱的声音,睡眠一向很轻的林思宜,还是被他用微波炉热速食粥的声音给吵醒了。
当时粥热到一半,他正在一边啃面包片一边刷手机,冷不防林思宜从一旁游魂一样飘了过来,披头散发还带着俩黑眼圈的形象吓得他浑身一个激灵,差点脱手把手机扔出去。
林思宜拢了把头发露出真容来,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打着哈欠问:“你干嘛呢?”
“......”林思凡咽下嘴里的面包,顺了口气才道:“热粥。”
林思宜“哦”了一声:“给我也热一份。”
她说着,又飘到林思凡身后,从餐桌上拿起杯子倒了杯水,然后就边喝水边飘回了卧室。
原本还想问她要不要面包的林思凡:“......”
算了,他吞掉最后一口面包,又帮林思宜热了一份粥。
迅速吃过粥,简单收拾了一下,林思凡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电梯缓缓下行,眼看快到一楼的时候,手机接连响了两下。林思凡把地铁卡的挂绳随手套在了手腕上,从兜里摸出手机解开了锁屏。
打开微信的同时,正巧电梯门也开了,于是林思凡就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看消息。两条新消息都来自于江郁川,问他收拾好了没有,说自己在楼下等他。
“在楼下等你”五个字一映入眼帘,林思凡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动作就一停。随后他立即抬头去看,正巧看见一辆黑色的辉腾停在了公寓楼前。
“嘶——”林思凡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溜了——在江郁川从车上下来之前,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又按下了电梯键。好在电梯还在一楼没有移动,等进去后,他又火速随便按下了一层。等电梯门顺利关上,他才松了口气,同时拿起手机给江郁川回了消息。
“不好意思江总,我已经在地铁站了。”
他“江总”两个字打得得心应手,活像是下属在回领导消息。
这边江郁川收到以后:“......”
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几次想直接拨个语音通话回去,最后还是只回了一个“好”。收起手机,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林思凡住的13层,转身又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发动机打着的声音很快传来,江郁川踩下油门,驶离了公寓楼前。然后,他打方向拐了个弯,绕了一圈后,停在了公寓楼的另一侧。
一个他不必下车就可以看到林思凡但林思凡却看不到他的角度。
几分钟过去,不出所料,一道做贼一般东张西望躲躲藏藏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了视线当中。江郁川坐在车里,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林思凡搜索了一圈,见没有车也没有人后,立即一溜烟跑了。
“呵。”江郁川一时都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发笑。
夏日的阳光不用等到中午,这会儿就已经高高挂了起来,透过公寓楼四面的树木,在地面上洒落了细碎的光影。停在一旁的车子沉默许久才再次轰鸣起来,在太阳的笼罩下如一线流光,顷刻间便远去了。
十点一刻,沉浸在江郁川一个“好”字中思考人生已经两个多小时的林思凡从工作群里收到了铁公鸡的点名艾特,说是江总今天临时决定从各部门中抽人谈话,他很幸运地被抽中了。
“......”对人生的深刻思考告一段落,在同事们目送英雄一样的目光中,林思凡心情复杂地踏上了前往老板办公室的征程。
不过就是走几步上个电梯然后再走几步的距离,林思凡却愣是磨磨唧唧到十点半才敲响了江郁川办公室的门。
敲第一下,里面就响起了江郁川的声音:“进。”
“呼——”鼓着脸缓缓吐出一口气,林思凡才抬起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江总,您找我?”他故作严肃,站得离办公桌后坐着的江郁川有五米远,殊不知自己脸上的表情其实可以用七个字来完美形容——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这个时候被叫来,当然以为江郁川是要借着谈话的由头跟他聊私事,然而江郁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又将视线投向了手边的文件,神情瞧着比他还严肃,俨然一副老板要跟下属谈话的架势。
林思凡满脑子感情问题见状不由得一怔,等了一会儿,才见江郁川合上手里的文件看向了他——眉目冷然,气势凌人。
“......”说真的,林思凡有些怀疑江郁川有人格分裂症。一个白天衣冠楚楚地出现在公司,另一个...大概只有上床时会出现。
他胡思乱想好一会儿,江郁川才停止了对他的眼神攻击,身体微微向后倚了倚,开口道:“我看了你的简历。”
“啊?”林思凡一愣。
江郁川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这上面写着,你有CPA证书。”
林思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是。”
“你们部门近三年新招的员工里,只有你有这份证书。”江郁川又道。
林思凡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江郁川答得倒是干脆,但很快话音一转又道:“但这份证书意味着你完全有能力到专门的会计事务所去应聘一份十分体面且高薪的工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领着几千块的工资,做一个公司里毫不起眼的小职员。”
话是这样说,但从老板嘴里说出来,多少就有些让人忍不住瞎琢磨。林思凡这会儿简直觉得自己满脑袋问号,要不是他跟江郁川除了老板和下属的工作关系,还有着不一般的私人关系,那他真的要以为——江郁川是想要把他给开了。
心里嘀咕了一会儿,见江郁川好像还在等他解释,林思凡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始胡扯:“只要有心,再普通的岗位上也能做出成绩。不然就算当上主管或者是经理,也只会把工作处理得一塌糊涂。”
有志确实不在岗位高低,但他这话说得,颇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江郁川听了,开始沉默。
而林思凡说完了才发现自己举例子举得不是很恰当,这好像他在说江郁川德不配位一样。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他斟酌着措辞再次解释道:“我没有说你工作能力配不上你现在职位的意思,我就是打个...比方...”
算了,越描越黑。林思凡默默闭上了嘴。
江郁川还是没有说话,坐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有些高深莫测。
林思凡先是低着头看了自己的脚尖一会儿,随后又忍不住抬头看了看他,最后大概是受不了这令人尴尬到浑身直掉鸡皮疙瘩的气氛,开始破罐子破摔道:“虽然我的确想过要辞职,但我没想去什么会计事务所,考CPA也不是为了你说的那些。只不过是当时公司招聘的时候我看错了招聘条件,以为必须要通过CPA拿到证书才能进公司,结果后来面试的时候发现那是对部门主管的招聘要求...但我书都买了,还报了网课班,所以就想着去考考试试好了,谁知道后来就考过了。”
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见江郁川还是那副故作深沉的样子,林思凡忍了忍,实在没忍住,又补了一句:“江总要是觉得这份证书会影响我现在的工作,大可直接把我开了,没必要大费周折地把我叫办公室里来说这些。”
疾言厉色,说完了都没发现自己的态度有什么问题——这要是搁半个月以前,他会用这样的语气跟江郁川这个领导的领导说话吗?那时别说江郁川质疑他的工作诚意,就算江郁川真要把他开了,他估计也只会乖乖收拾东西走人。然而时过境迁,他现在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对江郁川有多避之唯恐不及。
这样下意识发脾气的行为,从来都是在觉得对方能够包容自己的情况下才会产生。对陌生人宽宏大量温声细语,对和自己亲密的人,反而格外得斤斤计较小肚心肠。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林思凡也不例外。但是现在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有发现自己对待江郁川的态度出现了不应该出现的改变。
此刻他正忙着——后悔。
嗯,就是后悔。
一时冲动过后,在江郁川似乎有些惊奇的眼神注视下,林思凡又陷入了一种名为“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的状态中——他到底在想什么?江郁川把他叫来是要跟他谈公事不是正好吗?现在是工作时间啊,他干嘛要跟领导抠字眼呢?这不是敌人还没做什么,他自己就先缴械了吗?
“......”极度后悔,对自己极度无语。林思凡开始考虑接下来是再胡扯一番挽救一下比较好,还是直接夺门而出先走再说比较好?
可惜,江郁川没给他足够的时间考虑,很直接地接了他的话:“作为公司总经理,我并没有要开除你的意思,叫你来说这些只是出于考虑到部分员工需要进行岗位调动,所以想了解一下你的职业规划。”
他语气寻常,并未表现出任何的不快情绪。
林思凡看着他,更想给自己一巴掌了。
“另外,虽然现在是工作时间,我不应该在公司和你谈私事。”江郁川说着,似乎笑了一声,“但作为你的男朋友,我好像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开除你才对,不是吗?”
男朋友这三个字,他还是说了出来,说得那样自然,语气温柔又缱绻,好像两人之间早已相恋了很多年。林思凡看着他,一颗心像是被一个名叫丘比特的人用箭击中了一样,噗通噗通,飞快地跳了起来。
此刻心中产生的所有异样情感,都和此前两人上床时江郁川带给他的感觉不同。无论是滚烫的胸口、微微发干的喉咙,还是下意识紧握的手,都在提醒他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不可避免地心动了。
这个认知,让他在极致的紧张过后,突然冷静了下来。
原本想要能躲就躲得过且过,现在却觉得,林思宜说得对,长痛不如短痛。
“我觉得...”他艰难开口,“我们之间是不是...”
他吞吞吐吐,好像即将要说的话令他非常为难。江郁川看着他,笑意慢慢凝在了眼底。
可惜他并未察觉,只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道:“我不否认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我们在一起,情侣也好,单纯地维持性关系也好,都只是暂时的,而且是见不得光的...”
说到最后,他沉默了好久,才又道:“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最终也像我和陈越一样...”
说到底,还是不行。
江郁川的表情慢慢变成了常见的冷漠,直接打断了他的犹豫和为难,质问道:“在你眼里,我和陈越是一样的人,只是跟你玩玩,玩够了就一拍两散,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思凡飞快地否认道。
江郁川不禁冷笑起来:“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林思凡被他问得一哽,几次开口都没说出来个一二三来,好一会儿过去才跟做了什么决定似的,一咬牙道:“我究竟想说什么,你很清楚。你和陈越是不一样,你比他还需要一个正常的家庭,需要一个贤惠的妻子,和一个能够子承父业的孩子。你不可能一辈子不结婚,那样公司怎么办,你父母也不会允许的。”
他越说越快,到最后语调都高了许多。
江郁川不知何时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见他下意识要躲,直接三两步过来一把抓住了他手腕,把他拉近了些,近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开始交织在一起。
“所以你就要拒绝我?”江郁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林思凡推了他几次都没推动,心里也恼了起来:“我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江郁川立即就接了话,握着他的手再次收紧了些,“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一辈子不结婚?你凭什么不经审判就给我定死罪?”
“我不需要知道。”林思凡猛地甩开了他的手,胸膛因为急促的喘息而微微颤抖,“我只要知道我们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就够了!”
“那是你的说法。”江郁川没有再强行要拉近和他的距离,只是眼睛仍一瞬不眨地盯着他,说的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林思凡我告诉你,想用这么几句话就甩了我,你做梦。”
“随便你!”林思凡气得耳朵都红了,见跟他说不明白,一甩手扭身就要走。
江郁川盯着他背影看了两秒,低声骂了句,随后还是抬腿大步追了过去。
林思凡原本已经伸手要去开门,手伸到一半,就被人从后面按住了肩。他立即要甩开,江郁川却比他快了一步,直接把他拉到怀里半抱着退了两步后,一把就把他按在了办公室的会客沙发上。
“你疯了江郁川!这里是公司!”林思凡咬着牙喊了一句,挣扎着要起来,却再次被按了回去。
“呵。我要是疯了,早在你和陈越在一起之前,我就该先把你据为己有。”江郁川死死地按着他两只手,看起来好像当真要在这里把他办了,最终却什么也没做,只是深深地看着他,道:“可我没有。因为我不舍得。”
“我不舍得让你有一点不痛快。”林思凡觉得自己像一艘即将坠入深海的小船,江郁川的声音夹杂在惊涛骇浪中,似要把他彻底淹没,“陈越那样对你,你还对他死心塌地。难道他在你心里就能做到一辈子不结婚和你在一起?”
“那是因为我爱他,我没有办法不爱他。”林思凡眼眶都红了,江郁川的质问和表白让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百感交集,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戏给江郁川看还是真的感到很悲哀,眼一眨,险些落下一滴泪来,“就算到今天,我也还是忘不了他。”
这样的话此刻说出来,跟朝江郁川心里捅了一刀没什么区别。江郁川看着他通红的眼,突然忍不住想——即便他流下泪来,也不是为自己流的。
他慢慢松开了林思凡,眼里最后的一缕光也慢慢散尽了。
“......”林思凡的呼吸还是急促得,咬着唇没有吭声。
江郁川最后看了他一眼,从他身上退离后,留下一句“出去”,就头也不回地朝办公桌去了。
“......”林思凡什么也没说,从沙发上爬起来后,也不管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别人看了会怎么想,只拽了拽衣服,扭头就出了办公室。
他走得毫不犹豫,门在他身后被“砰”一声甩了个严严实实。
江郁川站在办公桌前,听见声音,双手慢慢攥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