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实在明亮的过分。

    大概是空气格外好，上周学校又组织了大扫除的缘故，整个教学楼在阳光的烘焙下变成柠檬味海绵蛋糕一样细腻蓬松的质感。走廊一扇扇大窗户毫无挽留地放任阳光洗净一切，扫清学生心底的阴暗，也使李月风纤细敏感的心得以短暂的放肆，他勾着纪辰的肩，像“男孩子该有的样子”大步走进化学实验室。

    实验室虽然有一股刺激性的味道，但无碍好天气，也无碍大家的好心情。

    李月风盯着老师身后整齐排布了一栋墙的瓶瓶罐罐，这种规整的秩序感让他想起今年夏天第一次去学长家，无意闯进他书房，看到他那面震撼的书墙时的场景。

    当时学长跟自己只见过两面，对待自己的方式也是他在其他人面前表露的那样，彬彬有礼却使人觉得高高在上，温柔的寒暄中透着生疏。

    学长只是让他跟着下楼，像哄小孩子一样给他拿了一个冰激凌。后来他才知道学长很讨厌别人去他的房间，父母也不可以，连后来他们的第一次拥抱都是在杂物间。

    化学实验课他们和三班一起上，分组很随便，两个人到四个人之间，想找谁就找谁。

    李月风自然是跟纪辰一个组，还有一个女生，是纪辰从三班拉来的。上课前在过道里，纪辰已经给他打好预防针：“我有个三班的初中同学想认识你，我们下节课一起做实验吧。”

    女生果然从见面起就一直想要跟李月风搭话。她跟他差不多高，都接近一米七，自来熟地拍拍他肩膀，“你知道我们班卓乐吗？你看那个……是不是长得就很凶。”

    李月风顺着她指引的地方看过去，是一个高大挺拔的男生，一个人占据一张桌子，身边没有人敢过来。就是昨天一个人打篮球的那个男生。

    除了他的身材比一般高中生好，凶吗？

    李月风看着他的脸，稚气而英俊，勾着张扬的嘴角，脸上陷下一弯酒窝。他像小孩子把弄玩具一样，翻来覆去地看手中的烧瓶，眼神充满好奇，又给人感觉他随时会玩腻抛在手边。

    “现在大家都找到自己的小组了吗？请安静一点。”

    李月风听到化学老师在最前面维持纪律，他小声地询问身边两个人，女生立刻把身体探过来，认真听他讲话：“我们带上你们班的卓乐一起做实验好不好？他好像被其他人排挤了。”

    女生像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笑话：“那是你不知道……反正要去你自己去好了。”

    李月风又看向纪辰，他也冲自己摇头，显然要站在初中同学一边。

    李月风便一个人过去了，他听到身后的传来一个词：圣母。

    “同学，我可以跟你一组吗？”

    卓乐回头，眼神清澈明亮：“哦……你是昨天那个人，”他放下手中的烧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行卡，“不知道你家里人让不让用手机，我就把两千块存在卡里了，密码贴在上面。”

    他笑的干净又大方，指节分明的漂亮手指拿着卡递到自己眼前。李月风摸着自己脸上小小的创可贴，想要拒绝，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这个笑容。

    卓乐低头看着李月风，头发黑漆漆压着白皙的小脸，给人一种清凉的感觉。

    昨天第一次遇见他，他幽深的眸子就使卓乐感受到一阵心悸，像一滴雨露，浇打在炙热发烫的柏油路上，很快蒸腾的无影无踪。

    今天他又主动朝自己走来，雨露演变成一场暴雨。他的黑发、白肤，如鬼魅、如谪仙，成了某种欲望的化身。

    此刻他坐在凳子上仰着头望自己，声音也薄薄脆脆的：“我来记录，你来跟着老师的步骤做好了，不会的可以问我。”

    卓乐心想，妈的，我真的要喜欢男人了。

    李月风今天接近卓乐是靠着勇气来的，他知道学生也会排挤那些亲近被排挤者的“叛徒”，只是他对被排挤的人很有同病相怜之情，不忍心见到他们面临自己当年孤立无援的处境。

    他本以为其他被排挤者都会像自己一样变得阴郁、孤僻，只有换个新环境才有勇气换一副新的面孔。没想到世界上还有卓乐这种人。

    卓乐很爱笑，不知道是他天性如此还是怎样，他往化学烧瓶里滴试剂都能把酒窝勾出来。

    下课后，全班只剩他俩，卓乐大呼一声：“终于做完了！刚刚的数据你记下没？”

    他又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对李月风说:“抱歉，我以前化学课都划水了，今天怕拖累你，第一次认真做实验。没想到还这么慢。”明明是愧疚的语气，眼睛却弯成一道。

    李月风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没发现大家都在排挤你吗？”说出口的同时他就后悔了。

    “排挤我？哈哈哈哈……”对方却笑得满不在乎，笑声是微微沙哑的薄荷般的少年音。

    “你真的很爱笑。”李月风突然发觉自己很羡慕眼前的大男孩。

    “因为我今天很开心啊。”

    “为什么？”

    “我可以说吗？”

    卓乐突然弯下腰，很认真地盯着坐在凳子上的李月风，眼神明亮专注。

    “有什么不可以说的？”李月风微微侧过头，不愿直视对方。

    卓乐便拿起桌上他的实验报告册，翻到封面——

    “李，月，风，”他一字一顿地念，然后说：“我喜欢你。”

    “什么？”

    “今天我从你刚进实验室就注意到你了，当时我在想，我要吻你。”

    李月风只觉得莫名其妙，刚想从凳子上站起来。卓乐把手臂轻轻搭在李月风肩上，并没有用力气。他对自己的魅力很有自信，眼神中都是期许。

    “现在，我可以吻你吗？”

    李月风还来不及回答，就看到眼前的男生靠近，同时用干燥温暖的手抚摸自己脸颊。他下意识闭眼，唇间传来软而清新的触感。

    一个浅浅的吻很快结束。

    是一个没有情欲的吻，只是出于一个少年对另一个少年的喜爱，不像学长的吻永远带着控制欲和压迫感。

    “你把银行卡还给我吧，我不想我们的缘分就这么结束。让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卓乐笑的毫无顾忌。

    李月风把手放在右脸上，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把创可贴摘了给他看，里面连一个小伤口都没有。

    这个叫卓乐的男生，很帅气，但也非常非常奇怪，能把喜欢这两个字能轻而易举地说出口，偏爱也毫不掩饰。明明自己今天过来是想要“拯救”他的，却似乎被他身上阳光的气质拯救了。

    李月风迎上卓乐的视线，把银行卡交到他手上，也把指尖的余温交到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