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盛议川这几年封疆在外,恶事做尽,回到家对盛薇总有种向全人类谢罪式的宠爱。小橘把他带回来的二十几条裙子一一清洗熨烫,挂在移动衣架上,推到盛薇的卧室。
我问他:“怎么回来了?”
盛议川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西装笔挺,神态从容。他道:“郁乐死了,总归都是帝党,我回来吊唁。”
很适合摆上台面的借口。小橘去处理那些眼花缭乱的裙子,白猫少人管教,一路溜进客厅,跳到盛议川膝上。盛议川无可无不可地撸了撸白猫的下巴,转过头来问我:“小薇呢?平常不都是她抱着猫?”
我道:“黏着你派回来的那安全助理呢。”
“嗯?”盛议川装模作样地发出一声疑问词,他的眼线遍布老宅,不可能不晓得这么大的动静。他道:“不算坏事,周诚...人倒没有太坏。”
“你和老头子不都喜欢用些良心未泯的?”毕竟是亲兄弟,我懒得同他敷衍场面:“许秘书、小橘、周诚、徐医生...怎么,算大恶人立的牌坊?”
“人有点善念,比纯粹的恶人忠诚多了。”盛议川站起身来,单手抱着猫缓步走到落地窗前。花园里的草地上结有一层薄薄的霜,到了深秋露重的时候。我站在他身后,同他一起看着花园凉亭里的两人。盛薇正穿着长裙和小斗篷,缠着周诚要挽他的袖子。
“看来是对周诚手上的纹身感兴趣了。”盛议川放了猫,像一个专业影评人看电影首映似的同步点评:“小薇倒很会找乐子。”
十五
听说盛议川回到首都吊唁郁乐,我又去了一趟盛家老宅。盛议川和盛言陆虽是亲兄弟,长相、性格、爱好却都迥异。我与盛言陆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在盛议川面前总是又敬又怕。
“看来礼晴最近过得很好。”
盛议川总是带着些长辈才有的温和,问过我的近况,又让秘书送来一个精致的丝绒礼盒。
“好久不见了,也不知道礼晴喜欢什么。”他说:“这条项链和你的校服裙子倒很相宜。”
盒子里是条绿松石的项链。我十分喜欢,欣喜地谢过盛议川,他的助理此刻走近会客厅,很恭敬地提醒他该启程去郁宅。
“那么就不打扰表哥工作了。”我说:“一路平安。”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庭院。我将丝绒礼盒珍惜地揣进胸口,起身下楼,准备到厨房里找陈阿姨。转到一楼大厅时,正看到盛薇穿着一条崭新的黑色丝绒长裙,殷切微笑着跟在周诚身后往花园去。周诚没什么表情,但步伐频率有明显放缓。
“新...新裙子。”盛薇笑着问周诚:“好看吗?是议川哥哥给我带回来的...还有好多,我都穿给...”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道走远。我没什么多余的动作,一路进了厨房,陈阿姨正在壁炉前缝补衣裳。她手里那条裙子我认识,酒红色的护奶裙,盛薇格外偏爱,此刻似乎掉了颗扣子,不知是在怎样的情境下掉的,也不知是自然脱落还是被人用暴力...
“礼晴?”陈阿姨叫我:“今天来看我了?”
我笑着走到陈阿姨面前,她放下那条裙子,和我拥抱了一下。我们聊得很愉快,从我的生活到她的儿子...最后我问她:“对了,小薇今天穿着新裙子,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是...”
陈阿姨笑道:“哦,小薇吗?先生回家了,裙子也是先生惦记着送给她的,好些条,她当然很高兴。”
十六
又到了给白猫梳毛的时候,我四处找它,连猫脚印都没看见,应该是盛薇抱走了。这几天老先生因为郁乐过世的事总在外宿,盛薇自由的时间也多了起来,绕不开的就是白猫和周诚。我认命地叹口气,走到二楼,正看见在换窗帘的小姚。
我问她:“小姚,你往外看看院子,大小姐在院里吗?”
小姚回我:“在呢小橘姐,大小姐抱着猫和周诚在一块儿呢。”
盛家老宅的院子不算铺张,但景致疏阔,错落有致。我踩过冬天铺了一地的落叶,往蔷薇花圃前靠。盛薇坐在花圃前的石椅上,周诚坐在她身边,脊背挺得笔直。
“会有不忍心的人吗?”盛薇对周诚的生活总有种孜孜不倦的探究欲:“如果让你们去杀你们很喜欢的人,会不忍心吗?”
“没有这样的情况。”
周诚一向惜字如金,也架不住盛薇的刨根问底:“怎么会呢?议川哥哥说有好多杀手...总会有的吧,我看动画片...”
也不知言陆先生都敷衍了些什么动画片给盛薇看。周诚终于投降,多讲了几句话:“...有过。我认识的前辈,他和目标对象是旧识,刀应该插到目标左胸的,他把刀插进了右胸。”
盛薇就垂下头,很难过的样子。她问:“...为什么不能放弃呢,如果是...”
周诚不说话了,我想他也觉得很难告诉盛薇某些生存的真相,或者他根本不想再说。我从小径穿出,走到盛薇身前,温声叫了句大小姐。
“该给猫梳毛洗澡了。”我对她说:“把猫给我吧。”
盛薇的情绪还是很低落,她乖乖把猫递给我,面上落满阴影。我眼观鼻鼻观心,抱着猫一路往主楼走,把花园里的两人抛在身后。
远远似乎能听到模糊的男声:“...好看。”
我以为是幻听,并未在意。如果我再走慢一点,就能听清楚这句话是“黑色的裙子很好看,酒红色的也是”,就会知道有些事并不如我所想象的那样冷漠,或许在不久之后我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得到不一样的结果,但这就是生存的另一重真相:“如果”本就是伪命题。
十七
徐医生是老先生的私人医生,此刻他站在议川先生的办公桌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报告递上。议川先生接过报告,翻看几页:“具体注意什么,你同张队长和李队长说吧。”
老李站在我身边,已然有些发抖。是他差点勒死盛薇,虽然是老先生授意要让盛薇窒息,但倘若议川先生处理了我们俩,老先生也不会多说半句。
“盛薇小姐的性征,我想二位都很明白。”徐医生带着金丝边的眼镜,语气像在输出程序代码般冷静:“她本就因此身体虚弱,再加上她心脏的某些问题...窒息这种事,我还是建议不要做的。”
我和老李慌忙鞠躬告饶。议川先生看完了那沓报告,把它放到一边。
“降职吧。”议川先生说:“张队长,你留职查看。李队长...周诚那里人手不够,你去吧。”
这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了,好得我和老李都有些出乎意料。我们千恩万谢地退出议川先生的书房,老李边擦冷汗边道:“...还好是周诚,他从来不参与卧室里那些事的,也不怎么搭理盛薇...”
这些话不能再往下说。转过走廊,楼梯下缓步来一道人影,正是周诚。我和老李见到他都有些讪讪,周诚倒一向没什么表情,朝我们略一颔首,径直走向二楼,似乎也是去议川先生的书房。
我当时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不知道周诚去议川先生的书房里发生了什么。徐医生知道,但他从来守口如瓶,只偶尔写写日记。于是日记本比我清醒得多,它知道周诚走进书房站定,议川先生登时便注意到他纯黑上衣沾着的几根猫毛。
“怎么?”议川先生甚至有闲情逸致打趣:“被猫挠了?”
“没有。”周诚说:“刚刚和大小姐一道洗猫。”
十八
“好久没有看到李队长了。”
我抬眼看了看盛礼晴,她脖子上挂着一条精致的绿松石项链,语气轻快,像在说“天气很好”。她一向很敏锐也很有城府,我并不想同她虚与委蛇。流年不利。我在心底骂了一万遍盛议川,郁乐头七的香都点过了,他还乐此不疲往郁宅跑,比郁唐都显得孝子,留我在家应付上门的牛鬼蛇神。好在盛礼晴察觉出我的不耐,自己找了个台阶,悄无声息地离开,不知是去找陈阿姨还是去花园消遣,总归不要烦我就万事大吉。
咖啡喝了两杯,徐医生正从三楼下来,和我打了个照面。他道:“言陆先生。”
我点点头:“徐医生。”
他说:“盛薇小姐不在房间里,我明天再来。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我放下咖啡杯,摇摇头:“...多谢关心,很好。盛薇不在三楼?”
徐医生道:“是,小橘说大小姐去了花园,好像和周诚先生一道,表小姐后来也过去了。”
表小姐指的是盛礼晴。我一面压下自己的疑惑,一面同徐医生说了再见。如果说我和盛礼晴算井水不犯河水,那盛薇和盛礼晴就算阳间不犯阴间,盛礼晴跳什么大神要阴阳相通?
这件事还没有理出头绪,桌上的电话便响了一声,我接起来,那头是许秘书。
“言陆先生。”他说:“今晚老先生和议川先生一道回家,老先生让您吩咐家里准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