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盛礼晴来了,我的亲表妹,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她坐在廊上,喝咖啡的动作优雅得体,连说话的声音都格外悦耳动听。
她朝我微笑着:“言陆哥,听说伯伯这边来了新人?”
老头子身侧的一举一动总是很惹人关心,我点点头,调了调遮阳顶棚的高度,眯起眼睛看花园里一簇一簇盛放的蔷薇。盛薇正抱着白猫站在花丛前,小心翼翼地同周诚搭话。她身上还穿着那条酒红的护奶裙,熨烫整洁,没有一丝与性爱相关的痕迹。盛礼晴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又拿起咖啡抿了一口:“就是他吗?”她说:“小薇好像很喜欢他。”
我于是不再看盛薇,转头扫视着盛礼晴。她同盛薇一般年纪,面容姣好,穿着私立国际学校的墨绿色套裙。盛议川很欣赏她,不是像欣赏一件珍宝,而是欣赏同类。盛礼晴永远不会像盛薇那样,睫毛扑簌簌的,天真抱着猫问周诚:“你就像动画片里说的杀手吗?”
蠢得挂相。花园里的动静更大了些,盛薇抱着白猫亦步亦趋地跟着周诚,继续她那些毫无意义的问题:“你是杀手吗?”
“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啊?你上次也没有进房间,是不喜欢我吗?”
“是嗓子不舒服吗?”
“你叫周诚是吗...周诚...你别走那么快呀...”
盛礼晴先笑起来,把一块方糖放进自己的咖啡杯。
“真好。每次看到小薇,我的心情就会很好。”她说:“难怪议川哥哥很喜欢小薇。”
十
我小时候在盛家老宅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照料我的是陈阿姨,她算盛家老宅里难得温柔的好人。我从前厅一路绕进地下室,立定在储物间门口。厨房还没有到开工时间,显得有些冷清。
陈阿姨正在不远处壁炉旁的摇椅里织着毛线,盛薇伏在她的膝头,像一只白猫那样。由于入秋了,她在酒红色的护奶裙外穿了件薄薄的小西装。
“所以呢?”陈阿姨很慈祥地问盛薇:“他今天和你说话了吗?”
“说了!”盛薇很兴奋的样子:“说了三句呢。”
周诚来老宅也快两个月,盛薇的热情分毫未减。除了晚上履行“公事”以外,每天乐此不疲地缠着周诚,弄得佣人间渐渐起了些非议。陈阿姨倒没有提醒她注意流言蜚语、保持距离,或者也知道盛薇听不懂。她继续问盛薇:“为什么我们小薇会这么喜欢他呢?”
“...动画片里的杀手,很神秘,很冷漠的,但是会像英雄一样地救人...。”盛薇歪着头,有些脸红,又有些不解:“杀手真的都像动画片里那样吗?而且他都不进卧室的,是不喜欢我吗?”
这些问题没有人会给她解答。陈阿姨不说话了,只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发顶,好在她也不懂得追问。
我在此刻走上前去,轻轻柔柔地叫了一声:“陈阿姨。”
她们双双抬头,陈阿姨笑起来,很怜爱地叫我:“礼晴,你来了。”
十一
这次的裙子是欧洲那边的新款,粉红色,有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我把裙子装进纸袋,拎在手里,到老宅三楼去找盛薇。
小橘正守在盛薇卧室门口,见到我时朝我摆了摆手。我和她一同立在走廊上,凝视着天花板悬挂的巨大水晶吊灯。
“徐医生在里面。”小橘说:“许秘书,昨晚老先生...”
我不说话。老爷子昨晚是有些过火,我手里的裙子正是用来安抚盛薇的道具。盛薇总是很好哄的,只要老爷子准她叫一声爸爸,她便连身体同灵魂一起乖乖献上。徐医生私下与我们说盛薇有些恋父倾向,我以为“有些”这个程度副词实在轻描淡写。
半小时后徐医生才从卧室出来,肩上挂着药箱。大家都很熟稔了,没有多余寒暄,他朝我和小橘点了点头,说了句“要休息两天”,匆匆与我们错身下楼走了。小橘和我对视一眼,我们都在徐医生的动作里看出了几丝来自他未泯良心的谴责。谴责他自己,可能也谴责老爷子、谴责我们、谴责盛薇、谴责酒红的粉红的裙子。
盛薇坐在落地窗前,长卷发垂在胸口,两条细白的腿蜷缩着,身上还是那件酒红色的护奶裙,她好像格外偏爱这条裙子。她外露的关节处有明显的红痕,甚至脖子上都环绕了一圈极深的淤青。
我觉得有些窒息,像那淤青是在勒住我。
小橘把准备好的热牛奶端给她:“大小姐,喝了先睡会儿吧?”
她摇摇头,很难过的样子,抬起眼睛看我:“许秘书,徐医生叫我休息,这两天我都没有办法陪爸...伯伯了,他会不会讨厌我?”
小橘端牛奶的手抖了一下。我说:“不会的,这是老先生送给您的裙子,您...”
我感到了发声的艰难,那圈淤青越勒越紧:“您永远是他手心里的大小姐。”
盛薇接过裙子,欣喜地扯了扯嘴角,因为牵扯到脸上的伤口,这个笑容没有绽放出来。
十二
女佣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比如小橘,算盛家老宅非常有地位的佣人,工作轻松,手底下指使着好几批人。再比如我,干着换窗帘、给地板上蜡、削土豆这样的累活粗活,还要忍受着那个白痴小姐抱着猫四处兜兜转转,踩脏我才拖过的走廊。
倒也是报应,据说昨天老先生差点把她勒死。我狠狠地往池塘里扔了把鱼食:勒死了正好来喂水里的这群小东西。
差点被勒死的人没有遵医嘱好好在床上躺着,缓步从三楼的卧室挪到了庭院里。她换了件粉色的蓬蓬裙,脖子上戴了根颈圈作为掩饰。那颈圈是蔷薇图案的,粗略看去有些像玫瑰。
她一步一步挪到周诚旁边。周诚正在凉亭里抽烟,见她期期艾艾地靠近,皱了皱眉,竟没有立时转身就走。
盛薇对此显然也很不习惯,张了张嘴,却没有什么话好说。她脸上的伤痕实在太显眼,周诚掐了烟头,声音很平缓:“刚才看医生来过了,他应该让你在床上躺着。”
盛薇摇了摇头,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一样,壮着胆子扯了扯周诚的袖子。她说:“天气越来越冷了,你为什么只穿一件衣服?不会冷吗?”
她伸出来的手上有很明显的红痕,即使是在池塘另一岸的我都依稀可辨。周诚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抬起手,略显粗暴地扯掉了盛薇脖子上的颈圈。
虽然一向讨厌这个空有其表的白痴,但远远看到那圈惊心的施暴痕迹,我还是不免冒出一些不忍的情绪。周诚拿着那条被扯下的颈圈,在盛薇身前站着,半晌道:“你还是回房间休息,小心声带。”
盛薇笑起来,又摇了摇头。她说:“我不疼,你可不可以陪我去找猫?白花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十三
今天的最后一名客人是个潦倒的中年职员,他喝得烂醉走了,我关上灯,准备锁门打烊的时候,周诚从一片黑夜里闪身进来。
我道:“你吓死人了,吃过没有?”
他没什么反应,自顾自走到吧台,点了烟夹在指间,也不抽。我到后台给他翻了盒快过期的方便面出来,撕开泡上,推到他面前:“这是酒吧,不是吸烟区。吃点。”
面吃光了、汤喝掉了、烟抽完了,我和他也滚到了床上。周诚在性爱里一向直来直往,与其说在享受,不如说在发泄,他常年在外讨生活,手劲也大,每次都叫我有些难捱。云歇雨散后他又开始抽烟,我也点了一支,问他:“怎么,心情不好?盛议川工钱没给够?”
他摇摇头,没头没脑地问我:“被人勒死是什么感觉?”
我道:“我要知道,和你上床的是鬼?怎么?”
周诚又不说话了。他的轮廓在床头一点昏黄的灯下显得硬朗而成熟,我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他的光景。他在首都一个鱼龙混杂的歌厅看场子,剃着寸头,眼神冰冷,回回动手都在拼命,像领班手下训练有素的疯狗。被人打断了腿,没钱医,我瞧着可怜,借了些钱送他去看急诊。
一晃也就十三年。他坐在我的床沿,有些迟缓地开口:“云姐,我今天...好像觉得一个人很可怜。”
我说:“这倒是稀奇,咱们这样的人,还有资格觉得别人可怜。怎么?是你上次提到的那个...那个盛议川家的大小姐?”
他点了点头。我笑起来,喷了口烟圈:“省省心吧我的好弟弟,你挨了多少枪子儿给人大小姐的哥哥做狗,还有精神心疼她呢?”
这个话题到此终结。第二天周诚起得很早,摸黑到卫生间洗漱。我一向睡得少,在他穿衣时也下了床,到床底去摸昨天扔下的内裤。弯腰低头间看到周诚外裤的口袋里垂出一截雪白的蕾丝带,织着类似玫瑰的花纹。
他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拉开门,甩给我一个背影权当告别。我很习惯他这副做派,套上自己的睡裙,慢悠悠伸腿去够墙角的拖鞋。
“下次带来看看吧,有机会的话。”我说:“那个盛家的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