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凌锋难得迎来了一个悠闲的工作日。
但所谓的悠闲,也只是暂时不出警。要写的材料,要送的文书,要整理的案卷,要参加的会议一个不少。
待到6点下班,听见一声大喊:“小严!”
“哎?”
“走,上次那绑架案,绑匪来电话了。”
工作就是这么突如其来,说实话严凌锋也习惯了。
他犹豫要不要给顾明打电话说一声,但边走边听案情,就顾不上了,可怜顾明在家从7点等到8点,再等到9点,最后实在忍不住,气得跳脚大骂,“严凌锋你个大骗子!!!”
顾明气冲冲打他电话,那会儿严凌锋正在公交车站旁边埋伏绑匪,没接到。
顾明又气又委屈,他时隔20年有出门逛逛的机会,紧张激动的小火苗从白天起就窜得老高,吃晚饭的时候听见楼下有小孩儿玩陀螺,还傻呵呵地笑。严凌锋昨天那么信誓旦旦的,没想到等来等去,还是把他这火苗摁熄了。
11点半,严凌锋才回电话,说抓到坏人了,明天就回来。
先前严凌锋都是连着几天不回家,顾明现在回想起来,他一个刑警工作忙也能理解,但理解理解着,就委屈了自己。
理智上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但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睡觉时脸上还挂着泪痕。
第二天10点过才醒,他揉着惺忪睡眼,下楼去摸冰箱里还有什么吃的。
饭菜是用不同的盒子分开装的,顾明一顿吃不了多少,几个饭盒能吃好几天,严凌锋不在的时候,他就是这么过来的。炒菜放久了口感肯定不如新鲜的,但从调味上还能吃出来,烹饪它的人厨艺精湛。
严凌锋前天晚上回来后,冰箱里的食物没有增加,昨天顾明吃完,就剩了一盒米饭和两个橙子。
他想起冷冻室里有炖菜,便打开来找。
门外突然响起钥匙插锁孔的声音。
他竖起耳朵,是严凌锋终于回来了吗?有新鲜点的饭菜可以吃了?下午可以出去逛了?
钥匙转了两圈,进来的脚步声却不是严凌锋的。
这个人走路时的音调更高,应该是鞋跟细一些,而且更轻,没有严凌锋的沉稳,有些急促。
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顾明躲也不知道往哪儿躲,蹲在冰箱面前,听到脚步声往厨房这边走来,突然顿住。
“啊啊——!”
“呜啊——!”
顾明也被尖叫声吓了一跳,同时惊叫。
叫完两人各自喘了几口气,一个敦厚的中年妇女的声音:“你你你你是谁?”
对方应该没什么攻击性,而且是严凌锋的熟人,顾明结结巴巴做了个保险回答:“我我我……我是凌锋的朋友,暂时住在这儿……”
“啊?”女人转身走到外面,打了个电话。
“凌锋啊,我在你这边,那个,你……哦,你怎么不跟我说啊……算了,行吧……你也别跟你爸赌气了……哎我说你你怎么也不听呢……”
几分钟后,女人向顾明解释,自己是严凌锋的妈妈,姓张,说严凌锋好久没回家拿饭菜了,趁着周末有空来帮他囤点。
“冰箱里的菜都是您做的?”
“是啊,小严工作忙,又不愿意回家住,我就让他时不时回去捎点饭菜,现在的年轻人就知道吃外卖,不健康。”
她收拾着购物袋,随意问道:“你真看不见啊?”
“真看不见。”
“好好一小伙子怎么就看不见呢。”
“……”顾明讪笑。
灾祸都是随机到来的,跟年龄性别人品都无关。
“那你既然来了,就好好在这住着,别出去乱跑,外面到处都是车,危险得很,那个姓郑的什么大老板,刚被凌锋他们抓了,说不定还有残党在外面瞎晃悠呢……”
外面很危险,郑海川和严凌锋也是这么说的。
张阿姨让他出去吃点零食等一会儿,今天中午吃新鲜饭菜。
几乎一尘不染的厨房终于忙活起来了,刀剁在菜板上的声音,抽油烟机的轰隆声,菜下油锅的刺啦声,让厨房终于有了烟火气。
顾明帮不上什么忙,坐在沙发上,闻着电饭锅里米饭香味儿,几乎就要被麻醉了。但还差那么一步。
他越来越不喜欢“出去乱跑”这个词了,他只是想出去转转,看看外面的世界,不叫“乱跑”。只要别随便过马路,遇到困难问问别人,在楼下转一圈总不会有什么问题。
脑子里倏地一亮。
防盗门没有锁。
如果现在出去,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发现。
严凌锋工作那么忙,说不定今天又会食言。顾明心想指望别人不成,人终究还是得指望自己。
他下定决心,把手机挂脖子上,拿上盲杖,挪到门边,按下门把手,厨房里的忙碌响动没有因此被打断,他就这么退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似乎没有人,他转着摸了一圈,连着摸到三扇紧闭的门,上面没有锁,没有把手,不知道怎么打开,又往前走,摸到消防楼梯,才下了楼。
顾明下去后一路用盲杖探着。两边是草坪,出去后有岔路。站在岔路口犹豫,耳旁有风,两三个脚步声朝左边远去了,他便也跟上。
跟着人声走了一分钟左右,盲杖终于磕上障碍物,梆的一声响。
他往旁边扫,试图绕过去,斜前方迎来一个大哥的声音说:“您出去啊?”
“嗯……我去买点菜。”怕被说盲人别到处乱走,顾明随便编了个理由,“有近一点的菜市场吗?”
“这边。您出去右转,街拐角有个蔬菜店,这会儿估计还有菜。”大哥拉他的手,咔的一声面前闸门开了。
“走路小心点。”那大哥又说。
顾明走上人行道,大口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嘈杂的人声,车声重新在他脑海交汇,编织成足以媲美交响乐的美妙旋律。
他沾沾自喜地想,这不是也平安出来了吗,如此轻而易举。
他扬眉吐气,勾起嘴角,自如挥着盲杖,但走了几十步,他的自满立刻受到了小小的冲击。盲杖前端猛地扫过什么东西,发出哐啷一声响,他赶忙收住脚步,但那声响没完,一连串什么哐啷地就倒下去了,应该是自行车。
“啊……”糟了,得扶起来才行,他慢悠悠蹲下去,摸索到自行车的车轮车座,刚想使劲,自行车自己就站起来了。
“?”
自行车当然不是自己站起来的,一小伙子声音清清脆脆地说:“没事,我帮您。”
“啊,谢、谢谢。”
小伙子三下五除二把自行车扶好,问他:“您去哪儿啊?”
“这儿有蔬菜店吗?”
“就在我家店隔壁。”小伙子挺和善,拉着他衣角,带他进了蔬菜店,说自己回去看店就走了。
老板主动上来问他:“买点什么?”
“我买点……番茄吧。”
番茄好处理,切开撒上白糖就能吃。可以对严凌锋炫耀炫耀。
“要几个?我帮你挑。”
“两个就好。”
“行,挑两个又大又红的。自己做饭呐?”
“嗯。”
顾明喜滋滋的,心想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哪有他们说的那么险恶。
“两个番茄,6块。这番茄好吃,没剩多少了。”
顾明给了张百元大钞,对方找了九十多块钱,他就一张一张地摸着确认。
他摸得慢,半天不挪地方,排队的人渐渐聚起来了,有人在后面咂嘴说怎么这么慢啊,前面在搞什么。
有小孩儿脆生生地问:
“妈妈,他怎么拿着根棍儿呀?跟爷爷的棍儿好像不一样。”
“爷爷的棍儿是拐杖,这叫盲杖,他眼睛看不见。”
“啊?”小孩儿蹦到顾明前面,“他不是有眼睛吗?为什么看不见?”
“回来,离远点,撞到你。”
周围人也小声议论着。
“这附近还住着瞎子呐?怎么没见过。”
“这光数钱就得数多久,后面还排着队呢。”
“哪个小区的?怎么一个人出来买菜,家里没人吗,一个人多不方便。”
“我们小区没听说有人眼睛不好使啊。真瞎假瞎?看这眼睛挺正常的啊。”
眼前有风,顾明是一点光线都感知不到的,但通过耳侧衣料的摩擦声,他知道是有人用手在他眼前晃。
他感到脸上烧起来,十分窘迫,钱也没数完,就拎着两个番茄,急匆匆挤开人群往回走。
不管怎么说,买菜的“挑战”算是完成了。
他踩到脚下有凸点和线条的砖块,原来这有盲道,刚才都没注意。
心思敏感的人,总是很容易被外界影响,这下他能放心大胆地走了,心情又飘起来,加快步速,盲杖象征性地往前探着。
可就是这一点不注意,就出事了。
盲杖戳到硬物,身体没来得及收,乐呵呵的脸砰地撞上根柱子。
这回不是肉柱子了,是真正的石柱子。又惊又痛,眼泪花当即就包在眼窝里转。
不,不行,这是在外面,哭了要被看笑话的。生理性的泪水溢出,顾明捂着鼻子,硬是没哭出声来,擦擦眼泪,又回到小区门口,却不知道往哪儿走了。
又是刚才那个大哥,应该是这儿的保安,“您住哪栋?几楼?”
顾明全不知道。刚才下楼梯时忘记数,更不知道是哪门哪户。
额头和鼻子还有残留的痛觉,他狼狈又慌张,经过保安的提醒,用脖子上的手机给严凌锋打电话。
“我我我……我走丢了……”
严凌锋的声音有点慌张,“你在哪儿?”
“小区门口……”
对面松了口气,“你在那等着,我叫我妈来接你。我也快到了。”
三分钟后,张阿姨就来接人了,念叨着怎么做个菜的工夫人就不见了,顾明像个等家长的幼儿园小朋友,被一股无力感填满,委委屈屈,却就是倔强得不掉泪。
严凌锋也很快回家,看见他撞得红通通的额头,可劲问疼不疼,又是吹吹又是消毒,还好只是磕破了皮,没什么大碍。
严凌锋还趁自己妈在厨房没看见,把人搂在怀里抱着哄。
“还疼不疼?”
“唔……有点。”
“亲亲会好点吗?”
“可能会吧……”
严凌锋吻上来,嘴里是满满的烟草味儿,有种心理上的镇痛作用。
唇瓣相抵,顾明被撬开牙关,小舌被勾出去舔吮,不由发出嗯嗯呜呜的声音。
“你妈妈……呜嗯……”
“没事的,她还在忙。”
晶亮的银丝在两人唇间拉开,又被抵入口中,大白天的就如此色情,顾明注意着厨房里阿姨的动静,无力地推拒,又被迫缠吻好半天才终于得以放开,口水都滑到下巴上了。
“哈啊……”他擦着下巴,倒是没那么痛了。严凌锋跟没事人似的,进厨房帮忙端菜。
顾明这次终于出了趟门,结果并不是特别开心,不过今天还是有收获,他把番茄给严凌锋看,又把找的零钱拿出来,生怕人家少给了。
“你快帮我数数,是不是94块钱。”
“你给了他多少钱?”
“一百。”
“……嗯。”严凌锋顿了一下回话,普通人不太能听得出来,但顾明听得清楚。
“怎么了?”
“没什么。”
“是不是……贵了?”他没生活经验,不知道番茄几块钱一斤算正常,只是觉得6块好像不算贵。
严凌锋说:“……也不是。”
张阿姨从厨房出来,突然说:“这番茄水灵灵的,买得不错啊。哎哟才4块钱呐,哪家店的……”
顾明愣住了。
他问严凌锋,“真的吗?价签上写的多少钱?”
严凌锋说:“3块8毛。”
顾明皱着脸不说话了。
老板当时说的是6块钱……为什么差两块呢?
因为自己是盲人吗?
因为看不见价格,就可以被欺骗吗?因为看不见别人的表情,就可以被议论吗?因为看不见电线杆,就应该被盲道上的障碍物撞到吗?这就是别人都不想让他出去的理由?因为看不见就等于没用?
说起来也只是买菜差了两块钱而已,外人看来可真是矫情又小气,但愧疚和自责像两把长矛,戳进顾明雏鸟一般脆弱的心脏。
严凌锋妈妈担忧道:“孩子,你没事吧?”
“呜……”
顾明一撇嘴,眼泪终究还是下来了。
为什么到了严凌锋这里,就变得这么容易哭了呢。他自己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