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蹙眉,“上车?去哪儿啊?”
刘云跟鹰似的紧抓着他,有些诧异,“你不想走?哥,你不会跟那个警察好上了吧?”
“我……”
“四哥对你那么好?给个条子抓起来关几天你就不认我们了?”
“没有……”
“那就好,”刘云痞里痞气地,半强迫地拉他上车,“咱们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别人笑你瞎子,我还帮你揍他们呢,现在又到危急关头,你可别说你不要我了。”
顾明认识刘云的时候,刘云也就是个十来岁的小屁孩儿,跟在郑海川后头四哥四哥脆生生的叫,而且小小年纪就学会帮他打抱不平。
顾明心知这一趟是躲不过了,上了车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咱们的人多着呢,就他们几个,看见你被姓严的带走了,踩好了点的。”
刘云又说那条子太他妈操蛋了居然敢抓你,幸好自己及时赶到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又问他有没有被严刑逼供什么的,顾明说怎么可能,再说我也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呀。
刘云突然惊道:“哟,哥,你还用上智能机啦?谁给你买的啊?”
“呃……那个……”
顾明支支吾吾,要是说严凌锋给他买的,还说他俩过得挺和谐,不知道刘云会作何反应?他有些恐惧,但不等他给出答案,脖子上挂的手机被刘云取下,顾明去够,刘云冷静道:“不好意思哥,这手机暂时不能用了。”
啪的一声脆响,手机被甩到窗外的混凝土路面上。
“现在是特殊时期,回头我给你买新的。”
他说得十分淡漠,顾明牙关打颤,却不敢发作,他意识到事情是真的不妙了。“钉……刘云,我、我们到底去哪儿啊?”
刘云复又挂上笑,“带你去好地方,去国外,过好日子。”
先不说这个提议在顾明看来有多荒唐,国外也分不同的国外,这要去的是哪个国外?而且看这架势,刘云光天化日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怎么也不可能是因为什么好事。顾明回想起严凌锋刚才那个电话,原来就是因为这个吗?
他装作兴奋地问:“去哪里啊?我还没出过国哎,但是不会说英语……”
“先别着急,还得准备准备。现在四哥不在了,你就放心依靠我吧。”
行至中途,刘云带他下车,单独换上了另一辆,顾明估计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到了一处几乎是荒无人烟的地儿,但地沟油、下水道、厨余垃圾的臭味混在一起,又说明这儿是住着人的。顾明被拉着在羊肠小道里四窜,最后进了一栋楼,往下走,冷冽之气扑面而来,他用手摸墙,这是一条十分逼仄的走廊,霉味差不多是下雨天衣柜的十倍。
“这是哪儿?”
“暂时落脚的地方。”
刘云打开一扇门,一股令人窒息的霉臭灌入鼻腔,顾明捂着嘴直咳嗽,刘云拿了里面床单一样的东西挥舞起来,空气里又是灰又是霉的,老半天才终于能放人进去。
刘云叹了口气,“我只能想到这里了,将就一下。”
顾明用手和盲杖探索房间里的布局。床,矮柜,一张小桌,几张塑料凳,独立的卫生间,还有台电视机可以获取外界信息。确实是个适合长期隐藏的地方。
他刚开电视,就来了一条新闻,「……代婕死亡案候审嫌疑人刘云今天上午开庭审理前,于我市中级人民法院逃脱,目前警方已经展开布控全力追捕,请广大市民注意……」
声音戛然而止,刘云调到周末电视剧场,顾明知道他在盯着自己,一言不发。
晚饭是刘云带回来吃的。两个炒青菜,刘云说没多少钱,还得考虑以后,节省着用。
顾明也没嫌弃,扒着盒饭问:“去了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刘云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最后说:“还没想好。”
“……”
“不过明哥你放心,只要我刘云还有口气,就亏待不了你。等去了那边,钱我会想办法,你就待在家里享福,日子跟从前一样过。虽然现在四哥悬了,柱子也悬了,但就我一个人,也得养你一辈子……”
“我不要你们养……!”顾明突然就生了气,把筷子一摔。刚自由不久,怎么又要过笼子里的生活?他对待郑海川和严凌锋都还非常客气,但对周围这些人,激动起来,话语间的顾忌就少了许多,“你们怎么都想养我,凭什么把我关在家里?我有手有脚的还挣不到一碗饭?别、别太小看人了,我顾明一个人也饿不死!”
这话说的,其实他自己都有点心虚,但把刘云给唬住了,愣了半天讲:“主要这是四哥交给我们的任务嘛,他说除非你……唉,不过也行,到了那边咱们看情况,如果有适合你的工作,我也不拦你。”
顾明也自知这脾气发得不是时候,心虚地擦嘴,“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啊?”
“再等几天,等车来,还得再办点手续。”
“必须等吗?”
“必须等。”
顾明心想等得越久越好,给警方布控争取时间。
屋里只有一张靠墙的床铺,晚上顾明睡里面,刘云睡外面。其实顾明也分不清白天夜里,他只是觉得没有事情做了。
地下室没有窗户,刚洗了澡不久,每个毛孔便又窒息了,汗水一颗颗往外渗。顾明面朝着墙。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安静地等待机会,等刘云透露点什么,等他的结局。
上次被抓时他们还在一起打麻将,这次却都变了,不管刘云怎么认为,别人看他们都是货真价实的逃犯和人质。
不知道为什么,顾明没有十分害怕,也许是他并没有人身危险,也许是他盲目相信警察,也许是他盲目相信严凌锋,能找到他第一次,就能找到他第二次。
刘云在床上也躺了很久,翻来覆去半天,最后终于试探地从后面抱住他。
见他没反抗,刘云挤得越来越近,顾明感到后背上有什么东西硌着。在刘云的衣袋里,是件十分“有重量”的东西。
“背硌得疼。”他说。
“啊,这个啊,”刘云从上衣里掏出东西,“能找到的最后一把了,得留着用。”
顾明蜷缩身体,“拿远一点,我……害怕。”
他这么说,刘云倒有点平时候的调皮劲了,“没上膛的,不怕,明哥,你摸摸,就摸摸。”
刘云拿着枪伸到他手边,顾明摸了摸,平滑的枪管,枪柄上有一颗五角星。他迅速收回手,又说害怕,刘云说行,放抽屉里锁上,身上只揣钥匙。
他在柜子里锁好枪,钥匙揣进衣袋,又到床上来重新覆着他,顾明象征性地动了动,知道挣不开,颈侧被喷上些许燥热的呼吸,灼烫,却克制的。
“现在可以抱你了吧,明哥,明哥……”
刘云的声音渐渐急切,横在腰间的手往上摸索,微凉的手指碰到乳肉下缘,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
顾明也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这时应该还穿着严凌锋的T恤。
黑暗中咕咚一下,是从刘云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那嗓子眼像地震,说话都不太利索了,“明哥,你、你是四哥的人,我知道,但是,但是……你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四哥多多了吧,他一个星期来一次,你看,我……我给你做饭吃,你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喜欢我啊?”
对顾明来说,这个问题一点也不重要。
“我不想让你被枪毙是真的。”
“……那就还是舍不得我的?”
“是吧……代婕……四哥的老婆,真的是你们杀的吗?”
“嗯。我和詹海一起杀了他,四哥让我们杀的。我杀人,詹海抛尸,他大概会判得轻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谈话间,手也大胆地拢住了一侧乳肉。顾明无声地抓住那只手腕。
刘云不松,顾明也不说话,两人暗暗较劲,力道却都不重。
半分钟过去,刘云有些哀怨地埋在他颈窝里道:“对不起,明哥,我的手也不干净,我也应该洗手。”
“也应该?什么意思?”
“四哥他啊,爱洗手。”
“我怎么不知道?”
“你看不见,他见你的次数也少,所以才不知道吧。四哥老觉得自己的手不干净,尤其是去你那儿之前,都问我要香皂洗手液,把手来来回回搓个几十遍,不知道你摸没摸过他的手,有时候皮都洗烂了。”
“为什么?”
“可能因为沾了血吧。其实他没杀过人,但是毒品……你想也明白嘛。我以前还觉得他有毛病,但是……”
刘云沉默了。顾明在属于自己的黑暗中回想着郑海川干冽的嗓音——不干净。
不是说他不干净,而是说自己的手不干净。
一块硌在心口的大石头化了,顾明释然,但下一刻他又地敏锐地眨着眼皮,“你告诉我,代婕为什么要死?”
刘云叹口气,“既然四哥不在了,我就告诉你吧。他俩关系本来就不好。她怀疑四哥外面有人了,早就怀疑了,其实四哥也确实喜欢在外面玩,长期不回家,男人嘛。后来代婕买通了二毛,二毛你知道的,说话结巴那个,他把你供出来了,四哥有次和代婕打了一架,那疯婆娘气急眼了,拿了刀说要去找你,四哥也气啊,一上头就让我俩把这事给办了。”
“他……有这么……在意我吗?”顾明只觉得有点夸张。
刘云在他面前有点实诚,可能没觉得跟瞎子说这些有什么不好,也可能是因为亡命天涯,早就不在乎了。
“四哥他啊,就是喜欢收养孤儿,这些人没爹没妈的,又多多少少有点毛病,亲戚也不愿意要,像我这种离家出走的,帮他办事就更方便。我10岁的时候就跟着四哥混了,他问我会不会做饭,我说会做点简单的,他就让我去给你做饭,陪你玩,这不是一陪,就十几年过去了。
“只不过,你是孤儿里面特别的一个,我们都是帮四哥干活的,就你坐着享福,我刚开始还嫉妒你,但是后来……后来我就……就没法不照顾你了。”
他不再说了,脑袋蹭着顾明的后背。原来头发还挺长,一副小流氓打扮,现在是颗寸头,和严凌锋那颗很像,却带着截然相反的含义。
手掌在顾明柔软的身体上逡巡,“明哥,那个警察有没有碰你?”
“……没有。”顾明闭上眼睛,即使知道这并没有实际作用。
握住柔软的乳房揉捏,“真的没有?你这么……这么……”
“没有。”顾明蹙起眉头。
一个吻在他耳畔落下。
顾明把大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郑海川觉得自己不干净,而他是“干净”的。刘云把照顾他变成了一种任务,一种使命。他们为他隔绝一切恶意,甚至杀人。都是可怜,都是可怜他罢了。因为他是盲人,是残疾人,健全人高高在上,自然要承担起保护弱小的义务。而他应该接受他们的施舍,活在他们的庇护之下,心安理得苟活一辈子……原来曾经安然于那种生存方式的自己,才是最荒唐的吗?
刘云的手停在他的胸脯上,只是握住却没有动作,就像光是这样就十分安心。
嘴唇在突起的脊骨上滑动,嗫嚅道:
“去了那边,我就是一个人了,没有四哥,没有柱子了……”
声音仿佛回到孩童时代的稚嫩,却渐渐带上哭腔。
“除了照顾你,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温热的液体滴落顾明的后颈,逐渐变成流淌的河川。
呜咽声中,顾明被难以言喻的哀愁占据,他一点也不害怕,但他能感觉到夜渐渐深了,而抽屉里那把手枪在黑暗的空气里十分刺眼。他想,严凌锋会害怕吗?
“小严警官,你好。”
防弹玻璃后坐着的男人戴着手铐,但眉眼舒展,从容不迫。他保养得很好,脸上只有几条淡淡的细碎的皱纹,身份证上他已经快50了,但看上去就是个40岁左右的男人。嘴角的温和弧度显露出曾经的企业家风范,但那弧度连在说话时也一成不变,仿佛只是戴上了一张人皮面具。
严凌锋在透明的墙外笔直地站着,沉默地用眼神施压。虽然自以为凶狠的眼睛,只是熬夜之后泛着红血丝,瞪得像只急了眼的兔子。
离刘云逃脱,过去两天了。
刘云并不好找,看起来像是瓮中捉鳖般容易,但要全城搜寻一个人,比在家里找出一只特定的蟑螂还难。而且还不能排除他已经逃到外省甚至出境的情况。
郑海川一点不怕他一个小警察,面具纹丝不动,“我知道你来找我的理由。我也知道你想要的答案,因为他们都是我教出来的。但我不可能告诉你。”
“你知道的还挺多。”
“我在里面,不一定就看不见。你走吧,别打扰我背监规。”
“你确定你看全了?”严凌锋居高临下,装着老神在在地,“你一直都在保护顾明吧?现在顾明被他带走了,你真的无所谓?”
“哦?这我倒不知道。”
严凌锋冷笑,“说明你也没那么神通广大嘛。顾明失踪的地方,掉了一袋葡萄,被人踩烂了,手机也碎了,你猜刘云对他做了什么?”
郑海川终于收敛起了笑,他的面具出现了裂痕。他从下往上看了严凌锋一会儿,站起来,眼里终于显现出亡命之徒应有的杀意。
“做个交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