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啊……哈……呕……”
从过山车上下来后,顾明踏上了棉花,摇摇坠坠,差点一头栽进严凌锋怀里。
严晓亮估计是遗传了他爹,竟然什么事没有,还问他:“没事吧妈妈?”
顾明的心脏都在山上摔碎了,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没……没事……”
工作日的游乐园,虽然不算水泄不通,但也是人山人海了。先天失明的盲人很难想象,这是怎样一副盛大的情景。游行的华美花车,熙熙攘攘的人群,缤纷如繁星的彩色糖果……
顾明的童年生活算不上完整,但小小的游乐园他还有印象。所以他的快乐是由回忆和想象构成的。想象自己从几百米高的山坡上俯冲下去……也就是自己吓自己。
他紧紧抓着严凌锋,找到角落休息一会儿,又开始好了伤疤忘了疼,问下一个项目玩什么。
严凌锋说,见习警员严晓亮敢不敢去鬼屋试胆,严晓亮颤着牙说去就去。
鬼屋顾明是不怕的,他眼前本就黑黢黢的一片,怎么会怕黑,摸黑前进这事他最擅长。就算跳个血肉模糊的鬼出来,也吓不到他。只要没有突然吓人一跳的音效,他甚至可以打头阵,盲杖挥着见一个打一个,飞速穿过。不过鬼屋的乐趣就得打折扣了。
最终由严凌锋带路,亮亮夹在中间,顾明殿后。亮亮说我会和爸爸一起保护你,可顾明牵着他背包上的安全绳,感觉像牵了条小狗似的。
前面有一队人吓得厉害,惨叫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严凌锋也不是特别害怕,但为了营造气氛,不疾不徐地,配合着鬼屋里的机关,把严晓亮吓得惊声尖叫。
顾明觉得突然的叫声比音效还吓人,时不时也有些胆寒。
突然有个人拍了他的肩膀。
“啊!”严晓亮大叫一声,抱住严凌锋的腿。
严凌锋转身,看见一侧墙上幽幽的一团,“只是件衣服而已,”
“吓、吓死我了……”严晓亮顺着心口,严凌锋余光一瞟,突然惊觉,“你妈妈呢?”
“啊?”严晓亮回头一看,安全绳已经拖在了地上。
刚才还牵着它的那只手,不见了。
“妈……妈妈呢?”
可怜的严晓亮在黑暗里瞪大眼,终于体会到了鬼屋的恐怖之处。
他们往后走了几步,却迎上了后面的一组客人。说明顾明在这之前就走丢了。
严凌锋的心脏被无形的大手捏住了,窒息感比在跳楼机里还要强烈。他见着前面拐弯后头有亮光,猜想离出口不远,无视跳出来吓人的工作人员,带着严晓亮迅速跨出去,但入口出口都不见顾明的人影。
打了个电话,顾明没接,不知道是不是周围太吵。工作人员说,顾明刚才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说走散了,自己让他在一旁稍等,刚才人还在这儿呢……
但眼前人头攒动,没一个是顾明。严凌锋以为把他一起带进去就不会丢,却没想到人就在身边都能给你丢了。想来把这种头等大事寄托在七岁小孩儿身上,也是他的失误。
万幸的是,从进鬼屋开始,一共才不到十分钟,顾明就算稀里糊涂走丢,也走不了太远。
在周围搜寻了一圈,严凌锋的手机终于响了。是顾明。他急忙接起,“你在哪里!”
“我在一个服务站……应该离你们那里不远。”
严凌锋马上找到路边那间小屋子,进去后顾明正在和走失的小朋友们围坐在一起,听服务站的小姐姐讲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还听得笑眯眯的。
严晓亮立刻扑他怀里,“妈妈~!”
顾明摸摸他的头,说没事啦没事啦。仿佛走丢的是这父子俩而不是他。
严凌锋冲上来抓他的手,“刚才怎么回事?”
“刚才有人拍我肩膀……”
顾明回忆,他当时也吓了一跳,立刻就转过头去了,估计绳子就是这时候松的。他以为是后面的游客太害怕了才凑上来,对方却没说话,他便先开口道:“有什么事吗?”
接着“咔哒”一声,面前发出嘶嘶的声响,他下意识去摸,刚摸到衣角,那人就跳开了,现在想来,应该是扮鬼的工作人员吧,不知道他是盲人,说不定看他的表现还怀疑鬼生了。
顾明发觉绳子没了,有些害怕,转头叫了声晓亮,回答他的却只有远处的尖叫,他想着离入口不远,只好顺着墙往外走,那扮鬼的还扶了他一把。
走到入口站定,却接连有人从旁边过来叫他让让,左挪两步,右挪两步,慢慢地他就不知道移到哪儿去了,到处都是人群的复制粘贴,就算给严凌锋打电话,也没法说明自己的位置。最后终于抓到一个好心的路人,带他来了服务站。
“没事就好。”严凌锋舒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发现湿了一手。
严晓亮故作镇定,还笑他:“爸你也太胆小了吧,妈妈怎么可能真的弄丢嘛。”
“你知道什么。”严凌锋心想,你妈妈差点被不法分子拐到国外去,真那样你连妈都没了,不,你人都没了。
回到游乐园,严凌锋怂恿严晓亮去参加一个互动式情景剧,仅限儿童入场。
严晓亮说好幼稚。
严凌锋给他指指门口排队的小姑娘,“你看,有漂亮小姐姐。”
严晓亮瞟了两眼,不敢瞟第三眼了,因为人家爸爸牵着呢。
严凌锋催促道:“你再不排队,就被那个小哥哥抢走位置咯,你就不能坐她旁边了。”
严晓亮咬牙,“好吧,你们一定要在外面等我!还有,一定要看好妈妈!”
“有什么事打电话就行了。”严凌锋推他到队末。
几分钟后,情景剧开始,严凌锋和顾明挪到剧场外面的长椅上休息。
严凌锋擦了擦手,却还是略微潮湿的,他就这样把顾明的手背按在椅面上。
顾明在他手心里蹭,滑溜溜的又湿又凉,“你刚才害怕了?”
“嗯……”
“怎么会有事呢,我这么一大坨,搞不掉的。”
“……”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顾明感觉到身旁沉重的气压,屁股挪了挪,手臂碰到他的。然后顺势靠下去,额角抵在人肩头上。
严凌锋问:“累了?”
“有点。”
他这么说,反而让严凌锋打起了精神,“吃点东西吗?那边有蛋糕店。”
“算了……我就想休息一会儿。”
“芝士蛋糕还是慕斯蛋糕?牛奶还是咖啡?”
“……芝士蛋糕。咖啡。”
蛋糕店溢满了醇厚的香味,顾明埋头就着碟子,鼻尖都快怼蛋糕里了。严凌锋光是看他大快朵颐,就十分的心满意足,“好吃吗?”
顾明问:“隔壁桌有人吗?”
严凌锋思索了下,“……没人。”
顾明切下一块蛋糕递来,小声道:“啊~~~”
他嘴里粉嫩嫩的舌尖若隐若现,耳朵尖还泛着樱桃红,严凌锋心花怒放,咬走蛋糕,捧着脸一边嚼一边痴汉笑。嚼完自己也点了一块黑森林,在邻座的目光下互相喂食,不亦乐乎。
严晓亮靠着一张占尽父母优点的脸,和小姐姐交谈甚欢,说爸爸是警察,妈妈是音乐家,最后小姐姐却和另一边青梅竹马的小哥哥一起走了。严晓亮没见着爸妈,颓颓丧丧地找了一圈,看到的就是自己爸妈撇下他,坐在蛋糕店里互喂蛋糕的情景。
“居然瞒着我吃蛋糕!”他气鼓鼓地凑上前去缠顾明,“妈妈我也要吃~”
“亮亮回来了。啊~”顾明叉了最后一块伸过去,严凌锋却擭住他的手腕,一口吞下蛋糕。
“啊啊啊啊啊啊凭什么!凭什么不能喂我!”小孩儿张大了嘴,拉着顾明衣袖撒娇,说严凌锋欺负他。
严凌锋边嚼边说:“这是我老婆,又不是你的。想要人喂,自己找老婆去。”说罢露出一个人生赢家的微笑。
严晓亮:不管我是不是亲生的,我爸都是真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