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其实曼天翔并不想开始。他觉得被别人问这问那看他陶醉于控制自己的样子是件非常愚蠢的事。
当然,他更不想承认,这个家伙也许会在不久之后令自己大吃一惊。
就在这时,有人推开了门,好像有什么事。他非常感谢此时此刻突如其来的搅局。
“怎么了?”沈南秋看向来人。
“外面吵起来了,你最好去看看。”
沈南秋只得走了出去,曼天翔跟在他身后,他也想见识下这个如同宫殿一般的诊所有些什么把戏。
他们来到大厅,几个人正在口角。事情是这样的,在现阶段心理师是个比较前卫的行业,诊所的老板比较看好这个职业的前景,直接投资建立了这个行业的标杆,也就是他所在的这个大型诊所。他之前端详过那张名片,名片上罗列出了此诊所的优势。不仅人才济济,并且环境优雅,装潢高端,所有的东西都来自进口。就连放在桌子上的观赏品,也是价值连城的古董。等待的客人可以尽情玩味这些非同一般的物件。它们彰显着尊贵的同时也尊贵了顾客。
然而桌子上的小古董却不见了。准确地说,是失窃。前台怀疑是被坐在大厅那把意大利沙发上的客人所偷取。几人争论不休,谁也不愿承认自己是贼。
前台一脸愤怒兼之委屈。按她的说辞,中途并没人进来,也没人出去。来这里的人要么身价不菲,要么有着丰厚的家底。而她只是个小小的前台,拿什么去赔偿失踪的古董。她不愿为此买单,所以对这几个嫌疑人苦苦纠缠。
也许是出于职业病,曼天翔的目光很快对几个顾客的特征进行了辨识。坐在沙发左边的是个戴眼镜的男子,旁边是穿着旗袍的中年妇女,最边上那人白发苍苍,老态龙钟。他们性别不一样,年龄不一样,唯有气质相近。看上去都不市井。
男人正用自己掌握的数据进行分析,想找出藏匿其中的盗贼。沈南秋却对此漠不关心,他只是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小陶,你不要小题大作好不好,那只是个赝品。”说完回身就走,根本就不想浪费宝贵的时间再这么耗下去。
小陶并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而是感觉极为难堪,颜面无光。她宁愿赔钱,也不希望才开业的诊所受到这句话的负面影响。诊所正蒸蒸日上,承受不了客户鄙视和怀疑的目光。
回到房间,曼天翔笑了:“难道你不想知道小偷是谁?”
沈南秋伸出一只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那无关紧要。”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对方反问。
沈南秋并不明地回答,只说:“等下,你就明白了。”
“原来这个诊所徒有虚名,只是买些假货来撑门面罢了。”
心理医师慢悠悠地反驳道:“如果依靠假货来撑门面,你觉得门面撑得住吗?”他喝了口水,又说,“来这里的人,是为了解决问题。他们本身就具备问题。如果心理没有问题,你觉得他会去做不符合身份的事吗?”
曼天翔闭上了嘴,他在思考。
沈南秋没有打扰,而是选了一曲清澈淡雅的音乐进行播放。然后他把一个精致的烟灰缸推到男人的面前。又亲自倒了杯水摆在桌上。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阵阵吵闹声,吵闹声渐渐靠近,门随之打开了。那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挎着一个红色的小提包一进来就朝沈南秋质问:“你们这里的收费是我遇到最贵的一家,一个小时上百元,但我愿意支付,支付的前提是物有所值。可是你们竟然将一个赝品当作真品摆在外面当做幌子,把我们消费者当猴耍是不是?我要求退钱。”她义正言辞。
沈南秋看向因为阻止不了这个泼妇而颇为幽怨自责的小陶:“把钱退给她。”
中年妇女拿到钱后离开了,他又吩咐小陶:“是她什么人在这进行咨询?”
小陶说:“是她丈夫。”
“把给他丈夫看病的医生给我叫来。”
那个医师或许资历不浅,进来时一脸傲然,沈南秋直接告诉他:“你被解雇了。”
他大吃一惊,连忙用目光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沈南秋对他解释:“他丈夫并没有病。”
“可能是,你怎么知道?”
“有病的是她的妻子。她委托丈夫替她进行咨询。”
“可是他丈夫说自己有病,还道出了种种匪夷所思的症状。”
“其中有一项,就是偷窃癖。”
对方瞪大了眼睛,似乎在说:你怎么知道?
“我们诊所有规定,任何病人要进行咨询必须亲临。不能找人代替。”沈南秋用‘你不合格’的目光严厉地看着属下,“你连这个都分辨不清,又如何能胜任我要求这里的每个医师所要达到的等级?”
那个失败者离开之后,一直摸着下巴的曼天翔缓缓开口:“我没猜错的话,那个中年妇女正是窃贼。沈医师道行不浅,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如果她是贼,你不该放她走。如果她是病人,你更不该放她走了。但是你什么都没做,是为什么呢?”
“还有,桌子上的古董应该是真的,可你为什么说是假的?”
沈南秋挑了挑眉。他的眉毛很浓,浓得既萧杀又忧郁。而此时此刻,他给人的感觉也正是如此。“这个女人,她不正常,在这个世界,并不是每个人都谨遵自己的身份而行事。有的人有很高的学识,却有偷窥癖。有的人事业成功,却喜欢虐待妻子。有的人什么都不缺,却迷恋偷窃。”
5
“没有谁会承认自己有精神病,精神病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最受欢迎,那就是当人犯下杀人罪时。神经错乱的鉴定会帮助犯人逃脱罪责。放她走,是因为我不确定她是心理有问题,还是人品有问题。希望警官你不会介意。”
两人四目相对,曼天翔没想到居然是自己最先移开了眼睛:“那你丢失的东西怎么办?”
沈南秋没开腔,他舒展开的身体慢慢躺在了椅子上。
“太好了,找到了,它在桌子下面躺着呢。难道我们真的误会人家了?”小陶欢欣雀跃,手中摆动着一个小小的佛像,冲进来报喜。
沈南秋会心一笑,像是不经意地看了那人一眼:“你可能永远无法相信,世上竟然有这样的人,偷了我的东西还来责骂我居然放了个赝品,口口声声说我的诊所浪得虚名。不过谁叫,最怪诞的事物,不是千奇百怪、来历不明的古董,而是每个人都有的那颗人心?”
经过这件事,曼天翔对他刮目相看。他以为他会迫不及待地露一手,轻而易举地侦破这个谜团,然而他却以自己的方式给他诠释了什么叫做度量和人心。所以当对方邀请他共进晚餐时,他没有拒绝。
沈南秋带他去了一家功夫面馆。大厅宽敞,热闹非凡。曼天翔一向对美食没什么研究,为了节省时间,他不是光顾馒头,就是狼吞泡面。之前他还怕男人会挑选高档场所,还好对方善解人意,选了个实惠又好吃的饭馆,他这才可以放开一点。
他不知道什么是功夫面,如今了解了才晓得这活堪称一绝。每张桌子有一个专门煮面条的锅,往里面随意添加小菜和浇卤就是。简单方便,想要什么味道就要什么味道,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没有任何限定。
片刻,服务员将全套功夫面端上了桌,沈南秋下了一口面条和几片青菜,将口味调到微辣的方位,稍煮一会儿便捞起面条放进他的碗里:“你先尝尝,不要客气。”
曼天翔是饿慌了。平时吃得不好,但是吃得很多,就像头猪一样。他把那袋钱随意地丢在地上,就开始大快朵颐,毫不注意自己的吃相,也不管对方跟不跟上自己的节奏,往嘴里塞得不亦乐乎,管他多烫。
沈南秋这个人有个神奇之处,他似乎接受任何观念任何事物,惊讶的神情即使有,也从不外露。他说话又慢又轻,但是谁也不能忽视他话里的韵味和分量。他不需要做出多大的气势,本身就有种宠辱不惊、清冷寡淡的气质。无形中,将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
正如他想早点进入正轨,和他谈治疗的事,后面却反过来只字不提,只是问:“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
曼天翔一边大口吃面,一边敷衍似地回应:“也没什么,就是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我能不能见识见识?”
曼天翔抬起头,擦了擦嘴,点起一根劣质烟。他对物质生活没什么要求,能让他觉得更上一层楼的只有案件一次又一次的告破。
“人家没有杀人,却要被冠以杀人的罪名。我只是想搞清事实。却有无数只阻扰的手在我眼前挥来挥去。”
“那他到底杀人没有?其实你也并不确定。”
刑警忽然正色:“我的确无法确定。但是他说没有。然而迫于刑讯,只能签字画押。他放弃了自己,我却还没有放弃他。”
沈南秋替自己挑了一碗面,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他吃饭的动作很好看。彰显着良好的教养。但是说他是多么多么体面的人又不能完整地看出来。
“这个人没有文化,没有背景,不懂人情,不懂法律。他不懂自己有没有触犯法律,更不懂用法律来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不知不觉,曼天翔已经打开了话匣子,似乎想从对方那里证实自己,又似乎只是单纯的倾述。
“要不要啤酒?”
“不要。”
“你这种性子的人,怎么会不喝酒?”沈南秋还是叫了一瓶,“一个正常的人,有自己的社会关系和社会地位,比如你,你可以试想一下,当你杀了人,你会是什么感觉?”
“你会非常害怕。会感到一切都变了。有个成语叫做贼心虚,只要不是惯犯,凡是杀了人的,都会极度心虚,感到极度不安。这个人没有文化,是农村的吧,那他应该相信迷信。我觉得你首先要做的事,就是确定他到底有没杀人,到底是不是无辜的。试探一个人的心,有很多方法。我认为你能够做到。”
曼天翔握着酒瓶,有些防备又暗暗期待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沈南秋从他手中拿过啤酒,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我有个病人,他是个优秀的律师。他只为好人打官司。但是有一次,公检法认为他的当事人有错。他极力辩解,自以为胜券在握。最后却一败涂地。他的当事人被判了不该有的重刑。从此以后,他的心就失衡了。他发现自己无法伸张正义,他所做的事很多时候不得不和他的理想背道而驰。如果你刚才说的那个人,确实是无辜的,我可以为你提供免费的律师。我不是警察,正义感没那么直接。但我也不纵容有人胡作非为、颠倒黑白。我知道一个农民请不起律师,即使请得起也没那个意识。但是咱们可以证明一件事。这就足够。你觉得?”
“可是……”曼天翔想到了什么,脸有些微微发红,“我已经停职了。恐怕无法再接触案件。”
沈南秋微微一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你可以委托熟人去办。”
“对了,你能否详细地给我讲解一下犯罪现场的情况?”
刑警点了点头,面还没吃完,就迫不及待地讲起来了。筷子和碗成为了重建现场的工具。沈南秋从头到尾都听得极为认真,还时不时提出疑问。
6
吴队正躺在病床上一边抽雪茄,一边看电视,从受伤到现在一直是一副高枕无忧的样子,直到他接到队里打来的电话。
“他翻供了,不承认杀人,怎么办?!”
“怎么办?给我往死里打!”
“不能打了,今天有个人找我,说是那家伙请来的辩护律师……”
“……”
十五个小时之前
X抬起头,看向这个悄然无声来到自己面前的刑警。
这段时间,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皆受尽摧残,致使他那双眸子晦暗到极点。
“知道吗,什么在等着你?死刑。”
“我知道……”
“因为你杀了人。”
“我的确……杀了。”
“但并没有直接证据。你本来逃过一劫。”
“人是我杀的,你们放过我吧……”X开始哭泣,他已经濒临崩溃了。
“为了逃脱这点皮肉之苦,你出卖了自己的生命。值得吗?”
“你……什么意思?”
“你并没杀人,不是吗?”
“你们说我杀了人,现在你们又说我没杀人,你们到底要怎样?”
“是他们说你杀了人,是我说你没杀人。我和他们不是同一类的人。你不要胡乱归类。”
“……”
“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的女儿,你真的忍心丢下她们?”
“那能怎么办?我已经承认了!”
“你可以承认,但你也可以否认。只要你抵死不认,就有一线曙光。我愿意给你这线曙光,但是首先你得有活着的欲望。”
“我如果反悔,没人会相信!”
“人总有犯糊涂的时候,他们打你,把你打怕了,打蒙了。只要你有足够的勇气,确定这是你最后一次反悔。你不但可以重见天日,甚至还能讨回公道!”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X浑身颤抖着,射出期待的目光。
“当然,如果你替真正的杀人犯顶了罪,那不仅愚蠢,更是为虎作伥!”
“那……我没有杀人。我没有。都是他们逼我承认的!”
“很好。”
“现在我想确定一下,你实话告诉我,你真的没有杀人吗?”
“我发誓没有。”
“你知道吗?死者最后看到的人会在死者的瞳孔里永远定格。她的冤魂会跟着凶手一生一世,直到将他折磨致死。比起那样,还不如被枪毙了好。难道不是?”
X沉默了。半晌之后他重新抬起头,眼里一片坚定和清澈:“我没有杀她。真的。”
“小李?”接到电话时曼天翔正在啃包子,“怎么样?”
那边说:“事情已经办妥了。他的确没有杀人。”
“很好。”刑警非常兴奋,不住搓着手好似准备大干一场。“谢谢你的帮忙。”
“这不算什么事。大哥,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句话。警队里,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崇敬的人。你果敢、正直,铁面无私,敢于直言。我希望你不要放弃自己的精神和理念。我打心眼支持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就是。”
听见这话,曼天翔纵然是铁石心肠,也忍不住百感交集。既然有数不清的人咒骂雷锋是傻子,自然也有数不清人对他真心崇敬。人在做,天在看。有因,必有果。有什么好害怕的?
他立刻给沈南秋拨了个电话。他们的计划即将开始。
“我的朋友会马上赶往看守所,进行阅卷,你等我的好消息。”男人拿着电话,走到了卧室,打开衣柜,柜里挂着一款非常正式的西装,“一旦有律师介入,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律师会争取更多的时间供我们回旋。”
在镜子站了会儿,他来到卫生间,卫生间有个抽屉,抽屉里躺着一个盒子,里面放着他在非常时刻才会用到的物品。
“我知道你想尽快回去处理那桩碎尸案,相信我,‘回家’的日子已经不远。你以后不用再去揍那个家伙,因为他自己给了自己最重的一拳。”
挂上电话,他做了一些事,才拿来公事包,细细检查里面会用到的文件。十分钟后,他走了出去,关上了大门。
律师不是谁都能做的,他得有比妓女还要擅长交际的本事。
他得比街头上的烂货和混混还要难缠,什么都要就是不要脸。
要想成为一个优秀的刑警,必须要成为一个优秀的罪犯。要想成为一个优秀的律师,必须先要成一个难缠的贱人。
陈律师驱车前往案发地的公安机关,向办案人提交委托手续,并要求会见。刑侦大队接待他的人员拒绝接受其委托手续,对这个长着络腮胡、颊上有痣的男人微微一笑:“对不起,先生,办案人员不在,请改日再来。”
侦查阶段要想见当事人一面难如登天,不过并不是不可能的事。世上只有不敢想的事,没有办不到的事。陈律师也不急,拿出一份报纸,一瓶水,便坐在那里。似乎要一直等待下去。
“办案刑警出差了,可能要下周才回来。”那人看他这副架势,赶快走了过来详细告知。
“那我能见见你们队长吗?”
“队长正在住院。”
“哪家医院?正好我可以去看看他。大家都是干这一行的,可以交个朋友嘛。”
“他执行任务受了重伤,昏迷不醒……”(此时吴队打了个喷嚏,不由咒骂:是哪个混蛋在诅咒老子,他妈的!)
“看来只有麻烦你帮我收好这份委托书了。谢谢。我会为他祷告的。”
目的达到,陈律师走出大门,掏出手帕掩住嘴角讽刺的笑意:他迟早都会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不知他有没有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