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博晗还未回来，倒是卓司霖先回到了卓家，他一回来就点明要和连云镜谈，后者本是不想理会他，却因一句话改变了主意。
卧室只有他们两个人，静悄悄的，连云镜歪靠在窗户旁的沙法椅上，阳光映照在身上，描摹出微光的金色轮廓，打了个哈欠，难掩倦容，直接开口问道：“你有什么事吗？大哥。”
卓司霖静静的注视着他，忽然来了一句，“你还能撑多久？”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连云镜疑惑的看着他，只见卓司霖从对面的椅子上站起来，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掀开了睡衣下摆，白皙的皮肤上，腰际的紫色痕云醒目，按了按，是意料之中的感觉，冷冰而僵硬。
“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连云镜挥开他的手，盖好那处紫色云斑，惺忪的睡眼立刻清醒得瞪大，不悦地看着来人，“你说你有重要的事情找我，说吧。”
“那是尸斑。”卓司霖解释道：“人死之后，血液凝结不流畅，尸体的表面就容易形成尸斑，就是你腰上的那一块。”
“开什么玩笑！”连云镜跳起来，下意识的按住腰侧，尽管他不愿意承认，可被手按到的地方却是尸体的僵硬冰凉，没有一丝温度，他忽然打了个寒战。
“这具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卓司霖淡淡地道：“其实卓云锦已经死了快两年了吧？你的灵魂支撑到现在，但已然开始撑不下去了，所以你会感觉到累，机体功能衰竭，再过不久，你就会一睡不醒，然后彻底死亡，消散，这具尸体也就会成为真正的尸体。”
“你，你是谁？你为什么会说这些？”连云镜紧盯着卓司霖看，他这时才发现，卓司霖看着他的眼神和之前很不一样，那种无奈又歉疚，还有不可忽视的宠溺，分明就是他最熟悉的人才会有，“你到底是谁？！”
“我是卓司霖，不过我多了一份记忆，在那份记忆里，你也是我的弟弟。”卓司霖淡然道：“我和一个人做了一笔交易，我答应了他，来给你续命。”
连云镜无法抑制的颤抖的厉害，他扑上去一把抓住卓司霖的衣领，激动地问：“你是连云决？还是卓司霖？”
“卓司霖。”
“不对，你不是，你是……”
“我是卓司霖，你也是卓云锦。”卓司霖回盯着连云镜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过去的事情，早就该忘了。”
“……你，你来给我续命？”连云镜松开手，“这具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那你还有什么办法给我续命？”
“连云决打算用来世换你一世安康，长命百岁。”穹玄的声音在窗口响起，紧闭的玻璃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袭黑袍，金发飞扬的男子斜靠在微风中，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好戏终于演到高潮的期待，主动解释道：
“连云镜，你会附身在卓云锦的身上全是事先计划好的，我说过，你的命里注定会有一场杀劫，怎么都躲不过，但是连云决非要给你续命，所以才有重生之事，再说透一点，卓云锦本就夭折的命，是专门给你准备好的身体而已。”
“……我的重生都是你设计好的？”
“那是自然，所以我才说，我救了你三次，连云镜，第一次在你襁褓时，第二次在你少年征战，第三次就是你差点在大火中灰飞烟灭。”
穹玄走了过来，和上次一样，抬手按在了连云镜的胸膛，掌下的心跳声微弱了很多，他勾了下唇，道：“我本以为一年前就该开始逆天改命的收尾阶段了，没想到你撑得时间比我预料得要长。”
连云镜撤退几步，看向卓司霖，“那我大哥，也来到了这个世界吗？”
“他不是你大哥呢。”穹玄道：“他是卓家的大少爷，连云决的来世，在和我的约定里，连云决自愿将他来世的气运和寿元转给你，你同意的话，就可以慢慢的好起来，你身上的尸斑也会消失，真正的复活。”
卓司霖并无很多感慨，他也仅仅是多了一点连云决的记忆，却非真正的连云决，穹玄让他记起前世，不过是为了使得契约生效罢了。
“那他呢，他将气运和寿元给我，他会怎么样？”
“那当然是死了啊。”穹玄反倒很惊奇的看向连云镜，“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凡是都要付出代价的，总不能他救了你，自己还好好活着吧。”
“不，我不接受。”连云镜断然拒绝，复杂的看向卓司霖，决然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承诺，我也不清楚你为什么非要给我逆天改命，但是我不要你的牺牲来换取自己的百年平安，我不要，也不想要。”
卓司霖呀然，“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连云镜比他更想问，“我才好奇，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不惜牺牲来世，都要成全我？”
“我不是连云决，感受不到他的决心，不过他想救你，你也是我弟弟，而且我直觉，自己是没办法拒绝履行契约的。”卓司霖看向穹玄，后者赞同的给了他一个眼神。
“穹玄，我不想接受，我拒绝。”连云镜冷然道：“我大哥不欠我什么，他不需要为我做到这一步，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死亡有什么可怕的。”
“那可说不定哦。”穹玄指腹沿着面具的边缘摸到鼻梁处，像是推眼镜般往上推了推，神秘一笑，“兴许他上辈子欠了你的，所以这辈子才要不计后果的来补偿你。”
“……若真是这样，那也是上辈子的事情，凭什么还要留到来世？”
“此言差矣，累世的业孽，若是不解除便不会消散，因果就像一颗雪球，在雪地里越滚越大，除非融化，否则不会停止。”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反正我不会接受的！”连云镜烦躁的打断他，铁青了脸走出卧室，这一世卓司霖没欠他什么，他凭什么要别人拿命来给自己续命，这样活下去，也未必会顺坦，背负着两条命活着，太累了。
“你不接受的话，活不过三天。”穹玄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连云镜，你怕什么呢，我不是也说过，你只要付出一部分代价就可以了吗？自会有人给你买单的。”
“我不需要！”连云镜怒气冲冲的转过身来，第一次生出了掐死穹玄的怒气，“最后一次警告你，我不需要！不要罔顾我的意愿，是生是死，我自己决定。”
穹玄耸耸肩，看向卓司霖，“现在怎么办？”
卓司霖无动于衷的回望着他，“不知道。”
“……你果真不是连云决啊，要是那个家伙，他一定会哭着喊着要我救他弟弟，啧，还真是欠了他的……”穹玄轻抿了下唇，叹了口气，无奈地道：“算了，那就这样吧。”
穹玄伸出右手在卓司霖的前面轻轻一张，一握，一道七彩的光团从他的眉心飞了出来，卓司霖随着这光团的剥离，宛若被抽掉了全部力气，滑倒在了地毯上，失去了意识。
卓司霖醒来后彻底忘了过去的记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卓家，出去时和卓四爷碰到，这对父子看到对方都是出乎意料的一惊。
“你怎么回来了？”卓四爷冷声问。
卓司霖锁紧了眉头，也不和他打招呼，扭头就走了。
卓四爷皱眉望着他离开，问管家，“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其管家道：“不到一个小时前回来的，大少爷是找小少爷的，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回来的时候大少爷好像很着急……”
卓四爷进门一眼看到一个不速之客，老神在在的坐在沙发上喝咖啡，连云镜很不耐的问他：“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穹玄道：“我要是现在走了，你不就是死定了？我可告诉你，今晚之后你身上的尸斑就会爬满半个身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帮你把卓司霖追回来。”
“不用！”连云镜因为是背对着门口，没注意卓四爷回来了，而后者听到两人的对话，脸色陡然一沉，“什么尸斑？”
连云镜一惊，站起来回头看到卓四爷大步走过来，压抑着怒火质问穹玄，“我听到你刚才说，谁死定了？”
穹玄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得意得笑了，一指连云镜，直言不讳，“他啊，你难道没发现他的身体一步步走向死亡吗？”
卓四爷的表情一瞬间黑得堪比地狱的阎罗王，煞气盈面“你说什么？！！”
……
穹玄坦白了该坦白的一部分，卓四爷虽然不信，但是连云镜第二天一早，身上的尸斑像是雨后的春笋般冒出来，遍布半个身子，而连云镜的状态一夜之间就憔悴了很多。
卓四爷不得不信，穹玄在卓家住了下来，他在等待什么，是等连云镜死亡还是在等别的？
到了第三日，连云镜下楼梯忽觉背后像被谁推了一把，不期然的踏错一个台阶，脚下一空，滚皮球一样滚落下来，摔得头晕眼花，一时爬不起来，二时也没爬起来，他绝对断了根骨头。脆性的骨头和老年人一样，经不得磕磕碰碰。
一抬头便看到穹玄趴着楼梯的栏杆，看着他连连叹气摇头，没有同情心地道：“连云镜啊，我就说你会出事的嘛。”
这晚，连云镜就如被抽掉了骨头，剔掉了经脉的疲累，眼皮沉重的合上，手一直被卓四爷抓着，很紧。
意识消散的时候，他听到卓四爷说：“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
……
连云镜做了一个漫长的梦，长得好似过了几个世纪，等他再度睁开眼时，看到的是卓四爷的脸，一阵恍惚，好像不认识他了，定了定神，飞散的神识重新归拢，他分不清自己是到了地狱还是在人间，只是卓四爷怎么也死了？
“回神了。”穹玄做在床边问他，“你还记得你梦到了什么吗？”
“不记得了。”连云镜摇摇头，他在醒来之前还清楚的可以回忆起梦里的点点滴滴，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只有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了。
“忘了也好。”穹玄的冰眸里有片刻的复杂，右手的食指在连云镜的脸颊上轻抹了下。连云镜看到他的手指上挂着一滴泪，什么时候流的泪，一点感觉都没有。
穹玄掏出一个墨绿色的素面小葫芦，将那滴泪小心的装入其中，冲床上的卓四爷努了下嘴，说道：“我答应过一个人，一定要护你这一世平安，既然你都不记得了，那就不必再想起来，这个男人，他用自己的生命和你共同维系，只要他不死，你就不会死。”
“共命？”连云镜低头看了眼和卓四爷交扣的手指，冥冥之中，两人之间多了什么联系。
“生不同时，死同时，倒也浪漫。”穹玄收好小葫芦，略带遗憾地道：“还是有点可惜了啊，这样的话你就肯定活不到百岁，和你大哥的约定还是没能完美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