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不仅亲自来提醒,而且送来了用罗拉镇出产做成的面包,涂上新鲜的奶油和果酱。虽然光明教会的教职人员大多不在吃食上对自己进行约束,但一部分神父会避免辛辣味重的香料、蔬菜,也有些人热衷于喝葡萄酒,称“它能让我更贴近圣书”。不过安德鲁没什么忌讳,动作优雅地开始进食,还不忘打听那位可能受魔物影响的夫人。
“哦,是的,詹姆斯夫人胆子很小,更何况她守寡多年了,有一两个情人也是正常,没必要隐瞒。但她竟然怀孕了,连她自己都坚决否认与男人……这个时机也太巧合,镇上怪事连连,虽然还没出现人畜伤亡,但我非常担心。”镇长一边解释,一边显出忧心忡忡的模样。
根据他的描述,安德鲁迅速分析了一下,觉得这只魔物的级别不可能很高,对血肉的兴趣几近于无,只是受其魔气影响,才导致植物、牲畜的不安定。至于詹姆斯夫人肚子里的,或许是魔气凝结的东西,或许是魔物本身寄生在里头,暂时还无法断定。
于是安德鲁淡定地开口:“既然如此,我希望能和詹姆斯夫人见一面。”
“当然,当然!”
令安德鲁意外的是,这位瘦削、文静的夫人并不在自己的宅子里,而是住到了镇长家,由镇长的妻子照料:“我们可不害怕,莉莉是个非常善良的女人,不应该遭遇这些苦痛。”镇长妻子说这话时,很自然地用詹姆斯夫人的闺名称呼她,看来他们之间关系十分好。这让安德鲁对镇长一家的好感又上升了几分——他也曾从其他神父口中听说,一些镇子、乡村发生了魔物出没的事件,很多人都躲避着受害者家庭,甚至落井下石,真是愚昧又可怕。
此时,詹姆斯夫人才刚刚苏醒,自从“怀孕”了,她就变得有些嗜睡,整个人的神色也不好,苍白了许多。安德鲁身为神父,不需要避讳什么,便随镇长夫妇到二楼的客房,面对面了解詹姆斯夫人的状况。
她得知了安德鲁的身份,还有些惶惶不安,像只害怕弓箭的小鸟,紧张地捏着手指:“如果说奇怪……河水变黑、花朵枯萎那晚,我到小花园乘凉了,不小心在椅上打盹,醒来时已经是深夜。”
“我明白了。”安德鲁放轻声音,“您好好休息吧,这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
闻言,詹姆斯夫人终于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淡淡的笑容,稍瞬即逝,可能由于过早守寡,她偶尔会流露出这样少女的神情,看得镇长妻子不由自主偏过脸,掏出手帕擦拭眼角。她们的确是至交好友,安德鲁也在心里一叹,尽管他最初是为了生存才用不正当手段进了教会,但真正面对这些,他依然希望自己能帮助她们解决困难。
黏在他身上的萨维感受到了情绪变化,用一根触手小幅度地抚摸对方的后背,仿佛安慰,又像是鼓励和支持。
安德鲁的表情便也舒展开来。
等几人下了楼,镇长妻子迫不及待询问到底在詹姆斯夫人身上发生了什么,安德鲁整理了下语言,打算用他们能理解的话语解释:“事实上,我感受到了魔气,不怎么浓烈,大概来自新生或者即将死去的魔物。詹姆斯夫人并非和魔物孕育了孩子,而是被寄生在腹部,驱魔的仪式不会很麻烦。”
“她,莉莉她会有危险吗?”
“我会保证她的安全。”安德鲁说起正事时,脸上少了伪装出的傲气,沉静如同深潭,给人很强的安心感。
原本还对这个神父的年轻有些怀疑,这下镇长也收起了苦笑,由衷地对他表示感谢。
不过鉴于詹姆斯夫人的身体情况,安德鲁决定越早驱魔越好,立即请求镇长他们准备所需的空旷房间、安神的药草以及必要时候用来控制的绳索。因为魔物以及魔气最活跃的时刻是深夜与凌晨的交界点,因此镇长一家马不停蹄安排起来,还暗示了附近几户镇民,不让他们打扰。
不知不觉,夜幕笼罩了罗拉镇,清风徐徐,虫鸣时有时无,詹姆斯夫人被重新安置到阁楼,门窗都在安德鲁进入后锁紧。同时为了避免横生枝节,镇长一家也不被允许上来,只能安静待在楼下。
服下了安神药的詹姆斯夫人熟睡着,被子遮盖不住她高挺的腹部,偶尔颤动几下,仿佛有个婴孩在里头活动,但安德鲁非常清楚,那只是污浊的魔气。
魔物种类繁多,却遵循一个生命规律,自身会释放魔气污染周围的植物、动物甚至人类,使智慧生物逐渐失去神智,身体发生各种变异。如果“幸运”,这些被污染的东西里就会诞生出新的魔物;也有些高等魔物会选择和人类女性交合,使其孕育出魔胎,这些小魔物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和魔物的混血,本质上仍是魔气的组合物。
“不要掉以轻心。”萨维适时地探出触手,在安德鲁的脖子上拨弄,“开始吧,翻开你的圣书。”
安德鲁虽然端着态度,但还顾得上回嘴:“真奇怪,你这家伙总不怕圣书,也没有什么魔气,到底是不是魔物啊?”
萨维也弄不清自己的来历,但不妨碍他反驳:“如果我惧怕圣书,现在我俩都应该饿死或者冻死在贫民窟了。别废话,赶紧驱魔,你还想和这个女人独自待在房里多久?”
“我又不喜……”安德鲁脱口而出,又飞快咽下了后半句。
现在确实要先给詹姆斯夫人驱魔,免除她肉体和精神上的痛苦——安德鲁站在离床铺还要几步的距离,翻开圣书,令人惊异的是里面全是空白,并没有任何字迹——光明教会承认的神父,都是具备天赋,能够从无字的书中读到光明神教诲的人,安德鲁小时候只是对着白纸惊慌,之后学会怎么依靠萨维的能力,才能够看到里面的篇章。圣书每次打开,呈现出的文字内容都不同,大多是无意义的字词组合,仿佛咒语,安德鲁一边腹诽,一边用冷冷的声音念着。
随着声音源源不断从他口中流出,本来安稳睡着的詹姆斯夫人逐渐躁动起来,面上五官扭曲起来,好像承受着什么痛苦。不久,大量的黑色雾气便从她的耳、口、指尖等各处溢出,散发出强烈的硫磺味道,安德鲁不得不稍微后退,以躲避这股过分恶心的气味。
“果然是低等魔物。”萨维在他身体滑动,触手相互勾连,有几根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将圣洁的神父打扮得如同已然堕落深渊。
那些黑雾流淌出来后,大部分都消散了,安德鲁观察了一阵,心里稍安,提高音量继续举行驱魔仪式。等天上的星辰也黯淡下来,终于,他咳嗽几声,伸手在身边挥了挥,把那几缕还未被净化的魔气打散,而床上的詹姆斯夫人依然紧闭双眼,呼吸渐渐平缓了,似乎已经不再受魔物困扰。
安德鲁也感到了疲倦,毕竟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尝试独自驱魔,他没表露自己的焦虑,但萨维还是察觉了,连忙操控触手卷缠到他的手上,好像握住了一样。得到了对方的抚慰,安德鲁挑起唇角,又迅速收敛住表情,走近了些查看詹姆斯夫人的状态,万一她身子损耗太厉害,还得叮嘱镇长他们准备些药草汤。
光明教会可不止教导驱魔的方法,还让他们懂得一些药草相关的知识,以应付驱魔后对付身体衰弱的情况。否则,魔物被赶走了,人却因病死亡,不就是徒劳?
正当安德鲁打算靠近,詹姆斯夫人突然张大了嘴巴,从里头冲出来一股隐藏的黑气,几乎朝安德鲁扑面而来。他只来得及抬手去挡,幸好萨维已经先一步感应到危险,触手拧在一起凶狠地把黑气往反方向打了出去。这些气团貌似还保留了一点魔物生前的意识,歪曲成狰狞的模样,立马发动再一次袭击。这次安德鲁反应过来了,飞快吟诵圣书里浮现的段落,黑气顿时仿佛被无形的东西束缚住了,拼命挣扎,最终还是不甘心地散开,再无踪迹。
安德鲁却还无比慌乱,揪住萨维试图缩回的触手:“你,你受伤了?”
“没事……”萨维的语气里透出心虚。
把这家伙说过的“只能借助你的身躯发挥力量,我很弱,碰到魔物有可能被直接吞噬”记得很深,安德鲁努力深呼吸,压下心里的恐惧——镇长他们听到声响已经忍不住上来了,脚步声就在外面——他松开手,让触手们逃跑似的蜷缩到一开始的位置,身上已经看不出不妥当了,才将门锁打开。
镇长一家骤然面对他比上楼前更冷的脸色,还以为驱魔出了意外,想问又不敢问,踌躇的样子看得安德鲁额角直跳,不得不开口道:“一切顺利,请照顾好詹姆斯夫人,我需要回教堂休息。”
“好的好的,多亏了您啊,大人。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镇长用眼神喝止试图追问的妻子,既然神父已经表示驱魔成功,之后的事情由他们处理就好。
安德鲁心有所虑,攥紧圣书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只留给他们感觉高不可攀的背影。
这时,镇长妻子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不愧是教会的大人……年纪轻轻,气势可太厉害了。”
“谁说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