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恩过了好一会才能使自己的身体从墙面离开。他听见背后窸窸窣窣的动静,转过身,发现男人已经整理好了衣服,于是自己也后知后觉地弯腰把裤子提起来。
他第一次看清对方的长相,虽然没到明星的程度,但仍然十分英俊,木棕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到背后,露出来一张约莫三十岁的成熟脸庞。他往下看,看到一身深色的条纹西装,不知怎的跟他平时见到穿西装的人那种松垮低劣的感觉完全不同,可能是很贵的牌子,张弛有度地裹着男人优越的身体线条。
光看这人的外表,奎恩很难把他跟猥琐的嫖客联系到一起,他甚至产生了一瞬间不合时宜的自惭形秽,跟男人比起来,他不过是个贫穷瘦削的普通人,这么说都有点抬举,按理说男人想找人操也轮不到他。
他看着男人掏出一卷钱递过来。还不少,能供他撑一段时间,奎恩有点难耐地动动指头。但他还是没接过来:
“我不是男妓。”
男人跟他面面相觑,目光里产生了一丝茫然。
“什么叫你不是男妓?”
斯特林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看着这个男孩,男孩表情十分坦荡,眼神里也没有男妓惯有的活在阴沟里的卑劣。操,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你知道这是条卖淫的巷子吧?”
奎恩摇摇头,血色顺着脖子爬上脸颊。做到后面他大概也猜到了。
“风太大了,我喘不上气,进来避一避。我不知道——”
“操。”斯特林控制不住脸上的苦笑。“你怎么不反抗呢?”
奎恩没吭气。他俩都知道他不反抗是因为枪指在他身上。
眼下的场景也很荒诞,他跟男孩没事人一样站这儿聊天,让他一时能不去想自己犯了强奸罪。他把钞票收起来,伸手摸了摸奎恩淤青的眼眶。
“怎么回事?”
奎恩耸耸肩。“拳击比赛。”
合情合理。不是价格没谈拢挨了前一位嫖客的打。斯特林逐步接受现实,把他先入为主那些理解都扔开。操,小孩还是个拳击手。斯特林在这最不合时宜的场景里感到又一阵戏剧性的好笑。
他想起刚才把手伸进男孩衣摆,摸到小腹跟肋骨,对方就不自然地躲,他以为是小孩太敏感,但可能不是。
他动手把奎恩的衣服掀起来。男孩也没制止,任他动手动脚。
身上全是伤。大片大片的青紫,整个腹部,腰侧,甚至胸口都青着,看着十分惨烈。
斯特林收回手,后退两步抬起头。
“你没去医院看看?”
男孩的表情头一次染上点受辱,又很快调整过来,挺平淡地回答他:
“我去免费诊所,他们以为我想骗止疼药,把我赶出来了。”
斯特林绷住了没叹气。他扬扬下巴。
“走,我带你去医院。”
奎恩皱起眉。“不用了,过几天自然就好了。我只想回家。”
小孩。只会逞强,倔得要命。斯特林退让一步:“行,不去医院,我找个宾馆,给你敷点药。”
奎恩懒洋洋的大脑再次警觉起来。这个陌生人还想干什么?
斯特林注意到了小孩刺眼的视线。“怎么?我像个人贩子?”
奎恩没说话,但表情给了回答。他又开始盘算怎么逃跑了。
他又听见保险被拉开的声音。
奎恩懊恼极了,他看见男人咧嘴笑笑,枪口在他太阳穴上敲了敲。
“走。”
男人的车就停在路尽头。干净得像新买的一样,漆黑的车盖上反出路灯的光,奎恩双手举着往副驾驶的车门走,感觉这辆车比男人的西装还吓人百倍,这个人到底为什么会来贫民区找乐子。
男人盯着他系好安全带,遥控着把他这边车门锁死,悠悠闲走向另一边车门。
点火之前,斯特林最后一次回头看男孩。
“你有驾照吗?”
他接过来,就着仪表盘的光看了看,二十岁。他把驾照撇回男孩身上。
开了很久,久到奎恩都犯起困,不过男人显然有办法治他的困意,站在酒店前台时他就彻底醒了,他觉得男人说“去宾馆”时他们理解的可能并不是同一个意思,等候的大厅就巨大得像个广场,还有穿着燕尾服的人在凌晨三点弹钢琴,地板亮得像面他妈的镜子,电梯也仿佛能放进一整张双人床,数字固执地往顶层跳去。
靠着门站在套房门口,奎恩又觉得自己应该还没睡醒。他看着十米外对面的落地窗,没胆子再往进踏一步。他只在很夸张的电视剧里见过这种地方。
男人把西装外套撇在沙发扶手上,回过头看他。
“衣服脱了,去洗个澡。”
他探头看了看卫生间里那个按摩浴缸。
“你打算切掉我一个肾吗?”
他注意到男人换上了一副讥讽的表情。
“你不会反锁门?”
男孩终于不再试图卖蠢。斯特林听见浴室门锁的声音,打了客房服务的电话,等了一会,开门接收他索要的东西。他把消过毒的干净内裤扔到浴室门上,先打开给自己的冰啤酒两口干了,坐下来检查医疗箱里的物品。
奎恩把磨砂的玻璃门开开,捡起来地上的平角内裤。他没试图穿回自己的衣服裤子,一方面这肯定会再次激怒男人,另一方面,虽然外面是他的初夜对象,但毕竟还是个男人,他又并非全裸,其实也没多不好意思。
男人指了指沙发后面没有门,只有一个拱形结构的主卧,一张大床占据了房间绝大部分面积。
“躺上去。”
奎恩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耻。在黑夜里被按在墙上后入是一码事,在明亮的房间里坦诚近乎全裸的身体就是另一码事了。但如果男人还想接着做什么,就不会要他穿上内裤,他自我安慰,听话地平躺到床的一边。
男人把一个箱子放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奎恩垂下视线,尽可能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他看到男人坐到床边,伸出手,手指落到他的皮肤上。
奎恩屏住呼吸。
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男人以挺专业的手法检查了他的肋骨,然后松口气。
“骨头没断,不去医院也行。你打赢了?”
“输了。”奎恩指了指眼眶,“一拳KO。”
男人又笑了。奎恩没生气,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整件事,从他开始打拳到一切结束,他现在全都接受了。
男人打开那个箱子,把什么气味浓烈的液体倒在手上,搓了搓,把发热的手掌贴上他上腹。
他本能挣扎了一下,挺起腰,接着只剩下闭上嘴哼哼了。还蛮舒服。男人的手把所有隐隐作痛的疼都揉没了,只剩下暖洋洋的感觉,手离开以后,没多久就被药物的清凉感替代,显出他这几天咬牙装没事人的可笑。他四肢摊开,歪着脑袋享受这份顶级的按摩。
过了一会,两只手都撤走了。奎恩闭着眼,耳朵听到打开什么盖子的动静,接着被棉签戳到了左胸上那个还肿着的肉粒。
“嗯?嗯??”他发出了带着疑问尾音的奇妙哼声,睁开的眼睛撞进男人不耐烦的视线里。
“别动。”
根本不可能。棉签一遍又一遍地把药膏抹匀在整个乳头上,没有放过一个细节,随之带来了恐怖的刺激,他手攥住身下的床单,腿也蜷起来,用尽全力忍住了没躲开那根棉签。
等男人满意地收工了,他的脊背跟大腿已经僵到动不了,泪水也滑到了耳廓里。
“起来。”
男人把睡衣袍子扔到他身上。
他穿好,打上结,擦掉自己的眼泪,缩起上身试图缓解胸口仍然强烈的感觉,斯特林早就翻篇了,换了根棉签开始对付他的眼眶。
一个小小的创可贴贴到他眉骨上,现在哪里都不疼了。奎恩保持着缩起来坐在床上的姿势,默默观看男人把药品收起来的动作。
斯特林合上箱子,回头看这个老实说有点过分听话的漂亮男孩,终于换了个不那么强硬的语气。
“睡觉吧?”
男孩乖乖点头,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
奎恩隐约感觉到男人在床那边坐下去,打开电视,又调小了音量,一切都很模糊,他的意识很快坠进黑暗里。
再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他看见男人站在落地窗边,西装被换下来,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来的皮夹克,画风稍微接近了普通人。他自己的衣服被放在床凳上,奎恩爬起来,感觉屁股里头很不舒服。他终于正视到自己和一位男性结束了他的第一次,昨晚之前他还从未设想过自己可能是个同性恋,但经过昨晚,他至少确认,他不是“不是个同性恋”。
“几点了?”
男人终于回过头看他,奎恩一边把头套进衬衣里一边提问。
“十一点半。我们去吃午饭,然后我把你送回家。”
奎恩做出一副他没什么意见的表情点点头,心里打着突,跟男人进酒店他尚可低头装哑巴,等会吃饭点单时该怎么办,如果菜单都不是英文的… 他心事重重地刷牙。
车又开了很久很久,停到了一家麦当劳门口。
斯特林喜欢先吃沙拉,等他拿起汉堡的时候,饿过头的男孩已经把自己的汉堡吃完了,正给薯条上挤番茄酱,表情看起来有些失望。
“想什么呢?” 他脚在桌子底下踢了踢。
“没什么。我以为你只去西餐厅吃饭。”
斯特林更觉好笑。“你当你是什么东西?”
男孩抬起眼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对付薯条。其实他也挺久没吃到过快餐了。
吃完饭,男人又在甜品站买了两支甜筒。一支原味的,一支巧克力味,还撒了奥利奥碎。他拿走了巧克力甜筒。
这家麦当劳就在贫民区外面,剩下的路完全可以步行,他舔着冰激凌尖,跟男人并排走着,后者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递给他。
“别把钱藏在那种地方。”
奎恩接过来,才意识到外套里他的工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来,可能是昨晚,而他都没再检查过。
他看到男人脸上又挂上那个让他不好受的笑。
“这就是你昨晚试图从抢劫犯手里保命的钱?”
奎恩没吭声。
男人自己接下去。“你打拳赛就挣这么点?”
“是尾款。”他回答道,“最后一次了。”
“什么叫最后一次?你退休了?”
奎恩头一次露出一个算是发自内心的笑。
“我不干了。”
这个态度勾起了斯特林的好奇心。他稍微侧过身来对着男孩,“你上过几次场啊?”
“一次。”
“一次。你就觉得怎么着?受不了挨打?”
“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第一次上场前训练了多久?”
“两年。”
斯特林又笑了。这次不是那种讥讽的笑,奎恩能看出来他仍保持好奇,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发问。他还是第一次跟人讲这个。老实说也是第一次有人想听他讲这个。
“我挺早就辍学了,没钱,我认识的人,都在偷便利店,甚至卖白粉。我以为拳击很酷,我交了很多朋友,他们都希望我出名以后在我身边。”
他们走到奎恩住的院子里,一片平房。奎恩打开围栏的锁,从黑色的栏杆到正门中间是几级台阶,杂草从台阶缝里长得老高。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男人不怎么介意地在台阶上坐下来,他于是也坐过去。
“在台上的时候,周围挤着那么多人,所有人都在喊叫,我的名字和我对手的名字,主要是他的,气氛非常狂热。再没有什么护具了,每一下打都落到实处,隔着手套我也能感觉出来我对他造成了多大的伤害,我要一直揍他,直到他爬都爬不起来,或者他对我这么做。所有人都花了钱,来看我们挨打。”
巧克力色的液体流上奎恩的手指。他换了只手举甜筒,把手背凑到嘴边舔干净。
男人的视线让他把手放下去。
“我感觉很不真实,也有点害怕。我让他把我击倒了,假装这一拳让我再无反击之力。第二天,我给老板说我不干了。我还没找着下一份工作,电视上好像说失业潮还是什么,连端盘子的活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台阶上的草叶,把卷筒饼干嚼成碎片。
斯特林等他吃完。
“你是同性恋?”
他重起了个话头,不知道男孩的表情为什么突然变得很不自然。
“我…我不知道…… 和你是第一次。”
斯特林再次吃惊。“你是处男?”
他提问的语气太平静,让男孩完全无法招架,但对方的表情就说明着一切。
斯特林不知该作何感想,他只能顺着自己的思路:
“你想过…做这个吗?你长得不错,声音也好听,身材更好。你能一路赚到世界首富。”
奎恩皱起眉。他识相地没再往下说,却掏出了昨晚那卷钱。
男孩的视线钉在钱上,神色十分动摇。
“跟我做呢?做一次,够你过一个礼拜。”
他抬抬手,男孩于是犹豫着接过了那卷钱。
“能不能…别在那巷子里?”
“我还专门给你开个房?知道这一晚上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吗?”
“在我家怎么样?” 男孩抬起头,试着提议。“有床,有沙发,还有卫生间跟电视。”
男人看似思考了一会。他静静等待着。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