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伊米修斯站起身来,看着窗外属于他的土地,像是在看无尽黑暗的深渊。
警卫队长看见伊米修斯出现在窗户旁,立刻跑上去回报:“主人,已经清理完毕,战车都完好,突击步枪......”
“你们走吧。”伊米修斯打断他。
警卫队长显然不太理解“走”的含义。
“你们,所有人,男女老少,带着财宝和牲口粮食,走。离开这里,随便去哪里,走,不要留在这里。”伊米修斯的语调像死水一样,没有任何波澜,他人生的全部意义消失了,他的世界土崩瓦解,他现在是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他无法再管理任何事。
“主人,这......”这种命令显然超出了警卫队长的认知。
“离开,马上!”
“是,主人。”警卫队长转身离开。
“你也走吧。”伊米修斯对詹姆斯说。
詹姆斯拒绝了“不。”
伊米修斯不打算再理会詹姆斯,但后者却把那块海绵交到伊米修斯手里:“去日里曼找一个叫科隆的人,他或许有办法,也许还有一丝希望。”
“什么办法?”伊米修斯不解的问。
“传说科隆一直在研究让人复活的技术,虽然还没成功,但他死去父母的造血干细胞已经生成了。”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说过只有一丝希望,我无法再承受任何痛苦了。”说着詹姆斯捡起地上的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科隆步履匆忙的走进秘密实验所主楼道。他昨天刚刚过完三十五岁生日,他对DNA再生的研究已经进行了十年,但连器官恢复都没有成功,一向沉稳的他这两天脸上也露出焦虑,他知道科学家的创造能力基本都在四十岁以前,随着他的年华老去,他复活父母的可能只会越来越低。
“非常抱歉冒昧打扰,请你务必帮我一个忙,提什么条件我都会满足。”一个比他更焦虑的声音。
他仔细看了下眼前突然出现的人。风尘仆仆显然经过了长途跋涉,身上穿着北半球秋季的服饰,服显然和初夏的南半球格格不入,手上提着个小型冷冻箱,憔悴的脸上是有些涣散的乌黑双眼盯着他。
“先生,我不知道你怎么进来的,但是在我呼叫安保之前建议你先去看下医生,你看起来很糟糕。”
“我没有任何恶意,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谈一谈。”来者恳求道。
科隆放松了些警惕,语气柔和了许多:“我们这是私人研究室,被军队保护,不接受任何雇佣,如果我呼叫了警卫你会很麻烦,趁现在赶紧走吧,我就当没见过你。”
“我知道你在研究复活技术,也知道复活需要时间。”来者举起冷冻箱:“可是里面的DNA等不了了,就算你现在不答应我,也先帮忙存放DNA好吗,不然DNA变质一切都完了。”
科隆对来者的举动感到吃惊,据他了解便携冷冻箱至少二十多公斤,被眼前消瘦的男子轻易举起,这是人类力量难以做到的。他这才察觉到眼前男子并没有呼吸,这个男子并不是人类,从身形上来看是个吸血鬼。他虽然从没见过吸血鬼,但他依旧镇定的思考片刻,他随手推开旁边会议室的门:“外面全是摄像头。”
没等对面坐定的人说话,科隆就用平静又坚决的语气说:“我不会答应你的,吸血鬼先生。”
“先别着急拒绝。”伊米修斯说:“我知道你是个纯粹的科研人员,对金钱权利不感兴趣,但是我可以给你提供贵族血,我知道你们生物医学科学家都非常想破解其中奥妙。”
伊米修斯的话并没有引起科隆的兴趣:“那是军方的事情,况且他们十几年前就抓住了吸血鬼并开始研究了,看来你的消息很闭塞。”
“那你需要什么,人总是有需要的,我都会满足你。”
科隆沉吟了一下,说:“我十二岁那年父母在战乱中被杀死,我需要他们依旧存在这个世上,所以我用这一生都在想方设法复活他们,可惜很可能我会失败。而导致他们死亡的就是你们,吸血鬼先生,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帮你的忙。”
伊米修斯看着科隆有些发红的双眼,提议道:“你杀了我就当替你父母报仇,用来抵消你的怒气,然后不管能够成功,都请尝试复活下冷冻箱里的DNA,可以么。”
科隆对伊米修斯愿意牺牲自己的举动有些意外,但还是拒绝了:“我不是是嗜血的禽兽,杀人并不能给我带来快乐。不要在费口舌了,请你离开吧。”
“生物医学,你们也接受过医学培训吧。”
科隆没有理会他,打开门做出了送客的手势。
伊米修斯没有放弃“我珍爱世上每一条生命,上帝保佑我做出正确的判断,去与撒旦争夺可怜的灵魂。”
科隆知道伊米修斯是在用医学之父马克里诺的名言来诱导他的慈悲之心,但他还是不可避免的被触动了,医者仁心,他终究是善良的。“你可以把冷冻箱留下,我会妥善处理。在有人答应帮助你之前,这个实验室会为你保存箱子里的DNA。”
尽管科隆并没有答应复活亚当,但亚当的DNA算是保存住了,只要耐心等待,亚当迟早有一天会有机会复活的。伊米修斯难掩脸上的心欣喜:“十分感谢,在我找到其他人帮忙复活之前,我会尽量停留在这附近,有时需要随时找我。”
科隆没有回答,再一次做出了送客的手势,不过这一次伊米修斯听话的走出实验楼。
伊米修斯并没有离开,而是悄悄潜回实验室,直到眼看着科隆将亚当的DNA处置妥当才离开。伊米修斯没走出多远,就发现两辆军用吉普向试验所疾驰而来,是安保发现监控中鬼鬼祟祟行动力又异于常人的伊米修斯通知的军方。伊米修斯怕军方介入对亚当DNA造成威胁,又跟了上去。
吉普车停在实验楼下,车上下来的六个穿军装的人,除了一个警卫,其余人都没有配枪,领头的是个四十左右其貌不扬的男子,也许在人群中见到他第二面也不会想起认识这么个人,但伊米修斯能明显感觉得这个精瘦军官身上的干练。
军官先是和安保交谈了几句情况,又叫来了科隆,一起进入了一个三层门的房间,伊米修斯完全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这个房间的防护和隔音效果做的非常好。过了几个小时,天渐渐黑了,科隆才一脸怒气的从房间里走出来。军官则拍了拍克隆的肩膀,既是安抚又是威胁,然后挥挥手,带着人扬尘而去。
“出来吧。”军官离开没多久,科隆对着空气说“他们告诉我你没走,就在监视我。”
伊米修斯也不再躲藏,出现在科隆身前,后者愤恨的瞪了他一眼。
“一切还好吧。”伊米修斯试探着问,他知道军方没有动试验所的任何东西,但科隆明显受到了威胁。
“他们要我研究你,在把你的免疫机制摸清之前,不允许我研究DNA再生技术。”
“但你看起来不像是容易妥协的样子。”
“他们答应我每天花六小时研究你,剩下的时间由我自由支配,但这样会严重拖慢我的再生实验进度。”科隆的情绪还是有些激动。几个小时的谈判仿佛就是他与伊米修斯对话的翻版,而他是弱势的一方,但他还是有筹码的。军方希望在生物医学上领先世界科技,如果他不能保证对伊米修斯免疫力的研究进度,那么对军方慢慢合适人选从时间上没有任何优势,那么科隆的价值就大打折扣,军方可以随便什么法规禁止科隆试验所,但对于科隆来说是无法接受的。如果科隆全力研究免疫技术,那么复活父母的愿望就再也无法实现,这种情况下军方也就没有了威胁他的筹码。
“嗯,看来军方觉得我完全会顺从的接受实验,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了。”伊米修斯不太在乎什么实验,现在他可以光明正大的跟在科隆身边让他安心。
“除了那个‘安全舱’,你的一言一行都被监视,包括我们刚才在会议室的谈话。”科隆抬头看了看摄像头,显然非常不满自己雇佣的安保是军方的眼线。“军方的人明天会到,到时候我对你的研究就会在他们的监视下进行。”
伊米修斯隐隐有些不安,他觉得军方知道他的软肋并不是好事,不过现在他也没精力去思考以后。目前来看亚当的DNA暂时安全,科隆还可以继续研究再生技术,长期与科隆相伴会大大增加说服他的几率,似乎一些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到试验所之前,他不确定世界上有没有科隆这个人,他的能力是否真的有可能复活亚当,连科隆是个骗子还是利益熏心的政客他都不得而知。他甚至做好了自尽的打算。比起之前的绝望,他现在甚至有些开心。
“我这个要求也许有点过分,你这里有没有人血,医用的?”
科隆看了伊米修斯一眼,把他带到了餐厅,又从血库取了一袋血倒在杯中递到伊米修斯面前,然后给自己倒了杯酒。
“谢谢。”伊米修斯喝了两口血,他的起色好多了。自从战斗之后,他已经二十几天没有进食,由于难以承受的哀伤他一路的奔波并没有感到饥饿,现在他又有了些许希望,胃口也复苏起来。
“不客气。”酒精的安抚让科隆冷静下来,恢复了理智。
“我是感谢你像招待人类一样给我提供了餐具。”伊米修斯补充道。
“你不是没像野兽一样饿了就咬我的脖子么。”科隆依旧有些消沉。
“我也许没有完全跟上时代,但我也学习医术和药剂几百年,或许我可以为你的再生技术提供帮助。”
科隆是个极其低调的人,不然他可以成为世界上最着名的生物学家和医学家,他的能力毫无疑问在这块大陆首屈一指,不然军方也不会对他进行如此严密的监控。他对这个老古董的能力并不是看好,甚至觉得古老医术有很多错误,但出于教养,他还是礼貌的说:“我们还有许多需要统一的知识概念,也许你不介意从安娜博士那里了解一下现代医学的词语。”
“当然不。”伊米修斯只想尽快复活亚当,说着他举起杯。
“敬马克里诺。”科隆也举起杯。
“敬马克里诺。”伊米修斯应和道。
“嗯,你的穿衣风风格有些复古,生在马克里诺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马克里诺曾是我的老师。”
“真的吗,马克里诺一共就收了三个学生。”科隆有些吃惊,随即又用更加震惊的语气问道:“难道你是伊米修斯?”
伊米修斯点点头。
“我看过你写的《东西大陆医学研究》,里面的医学方法很有创新意义,对草药研究很透彻,还大胆的抨击的放血治疗。听说你小时候就很有医学天赋,之后又游学世界综合了全球的医疗技术,取各家所长。可惜二十六岁就死了,战乱使你成了吸血鬼,医书就成了禁书近乎失传,我还是上学时在奥加博物馆拜读的你的作品,给了我很多启发。”科隆喝了口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抱歉,我刚才还认为你就是中世纪的那种巫医。”
“我后来做了很多不配医者身份的事情,无论我生前做了多少好事都弥补不了的事情。”
这一夜伊米修斯和科隆聊了很久,发现彼此是如此的相似。幸福的童年,过人的天赋,对医学的热爱与崇敬,年少成才,但父母意外身亡,性格也自此变得理性克制,难以与人亲近,而此生都是为了一件事而努力:复生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