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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一章

    许家的外院里,最近新移栽了一片黑色的曼陀罗花。

    不是花种,也不是盆栽,而是开得正盛的成花,由人一株株移栽至庭院里。

    御赏阁是这一片高档住宅的楼盘名,自许家参与开发至今,已经有八年的时间。

    按照完工时的样式,这里原该是徽派砖石结构的三层建筑,每一栋小楼前都独自立有牌坊式的石制大门,屋顶和房梁均雕刻着精致的石雕,房子的户型规格很大,装潢气派,八年过去了,依然是海城数一数二的奢华豪宅。

    唯有许家这一栋不太一样。

    御赏阁里,许家的楼是其中占地面积最大的,仅是内外两进院子,面积就已逾千。

    许家的主人不喜颜色,御赏阁在设计之初,楼体外层的基色就定在了黑白灰三色之中。

    他人家的院子里有花有草,最不济也做着汀步,栽几株绿竹,点缀景观。

    就只许家的庭院,一颗草都没有,一路青石板铺到尽头,连通了屋阶,整栋宅院透出硬冷气息。

    这便是许逸城最常居住的一处房产。

    也是他豢养纪叠的地方。

    纪叠早先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了黑色的曼陀罗花,很是喜欢,等了很久,才有机会在许逸城不忙的时候,与他提了此事。

    他原是不抱希望的,想着能出去买一盆来,放在厨房里,日常看一看就很好。

    却不想许逸城对此不甚关心,告诉他既然想养,就种在外院里,别弄花哨了就行。

    纪叠很开心,跑遍了花市,寻来十几株,用一下午的时间,一株一株栽进了佣人为他腾出的一小块花圃里。

    他亲手培土,仍怕花圃的土太浅,跪在砖地上仔细察看花茎,看入了神,竟没听到许逸城已经归来。

    许逸城西装革履,由石门进入外院。

    下人们给纪叠弄的花圃,是在西面院墙下的一处角落里。

    许逸城走了进来,隔着些距离,看见纪叠半跪在石板路上,抱着手臂,很专注地盯着一片花。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纯黑色的花。

    纪叠很快转过头来,一眼看到了许逸城,即刻便站了起来。

    “许总。”他有着很透彻的少年声线,不沉重也不轻浮,与他的容貌一样,一切都生得恰到好处。

    许逸城淡漠地点点头,转身向内院而去。

    纪叠随即放下花铲,跑了几步,安静地跟在了他身后。

    .

    晚饭纪叠依旧在房里吃。

    他住进来三个月了,没和许逸城同桌吃过几次饭,仅有那几次,还是深夜里许逸城归宅,下人摆了饭,叫他下来陪先生用。

    每一次吃完一顿那样的宵夜,纪叠都会胃痛很久。

    他太紧张了。

    后来下人们就不再叫他,他与许逸城见面的机会便又少了一个,这四十几天里,除去一早送他出门和种花那件事,纪叠就没怎么和许逸城说过话。

    他就和这栋房子里任何一样装饰品没区别,都是摆设,都是供许逸城赏玩之用。

    只是这个‘玩’字不大准确。

    因为自他被送进来已经过了很久,而许逸城却一次也没碰过他。

    .

    半夜里梦醒就睡不下去了,起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睡意全无,倒是被夜风一吹,人都吹得精神不少。

    他突然很想去看看他的花。

    宅子里沉寂得很,许逸城没有熬夜的习惯,思虑少焉,换了一件棉质衬衣,轻手轻脚地开了门,极小心地在走廊中行走。

    他的睡房与许逸城的房间同在三楼,中间隔了两间,是书房和衣帽间。

    走廊的灯关了,就只踢脚线上方的一排小夜灯还亮着。

    光源偏暗,能清楚看到前方房门的缝隙里,没有灯光透出来。

    纪叠像是松了一口气,轻轻地挪动着脚步。

    夜里尤是静谧,他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以是当他屏住呼吸,马上就要穿过走廊之际,起始那一间卧室的房门里,骤而传出一道刺耳的破裂声。

    纪叠吓得停住脚,手扶着墙,缓缓转过身,看向了那扇关紧的门。

    他看了还不足一秒,房门陡然被打开了。

    许逸城的身影出现在门里。

    他还穿着正装,却已不是早上纪叠送他出门的那一套。

    深灰的衬衫应该是很昂贵的料子,若不然灯光这样暗,还能看出光泽。

    许逸城墨色的眼睛望向纪叠,纪叠一抬头,猝不及防地一记对视。

    纪叠慌乱地错开眼,低声叫了一声许总。

    “我睡不着,想去院子里走走……”

    纪叠略低着头,认真解释,丝毫没注意到许逸城此时的状态。

    “我回房去了!”纪叠以为是他吵到许逸城,心下发慌,转身就要走。

    然而他脚步还没迈出去,手臂就被用力地拖住了。

    脊背重重地撞在墙上,然后连后脑都撞了上去。

    眼前一阵发黑,痛得他险些叫出声来。

    可是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许逸城就把他按在了墙上,狠狠吻了下去。

    .

    第二章

    许逸城的唇舌极烫,强势地撬开纪叠的嘴,抓着他后脑,凶狠地深吻。

    纪叠彷佛连呼吸的权力都被夺去了。

    他无措地抓着许逸城的臂,双手触到了昂贵衣料下包裹着的结实臂膀。

    纪叠开始剧烈的挣扎起来。

    “许,许总……”

    他竟没早一点注意到许逸城喝酒了,还喝得这样醉,任他怎样推搡都推不开,如何叫都叫不醒。

    许逸城恼了他乱动的手脚,抓住纪叠的手腕,大步转身,一把将人拉进房间。

    ‘咚’一声,房门重重摔上。

    许逸城直接把人丢在床上,穿着鞋踩过一片碎掉的玻璃残渣,暗红色的酒液在地板上缓慢地漫溢。

    纪叠整个人都摔懵了,头昏背痛,奋力从床尾爬起来,扬起头,黑暗中对上了许逸城腥红的一双眼。

    空气里都弥漫出了危险气息。

    许逸城扯松领口,单膝落在床上,一伸手,按住了纪叠肩膀。

    他把纪叠推倒下去,膝盖顶开纪叠的腿,高大身影瞬间笼罩在少年惊慌不已的面孔上。

    纪叠很怕,很慌,但他只要稍微思忖过,就不会再像刚才那样,拼力地反抗。

    许逸城为什么要留下他,他又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来。

    固然是三个月都没碰他,可是该来的,还是会来。

    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

    许逸城轻而易举地褪下了纪叠身上的衣服,把瘦弱的少年躯体压在身下,然后一言不发地脱掉了衬衫,解开西裤。

    纪叠的身体在发抖,皙白的肤色几乎与白床单融在一起。

    许逸城低下头,指尖的温度很高,他抬起纪叠的脸,在漆黑的房间里,目光专注而灼热,像含着一把火,随时都可能会烧起来。

    这是纪叠从未见过的许逸城。

    哪怕他一直是遥远的,是冷淡的,可此时此刻纪叠感受到的这股巨大的压迫感,却是从没有过,他难以招架,足以让他窒息的危殆……

    纪叠不受控制地流下泪来,他不敢哭出声,只敢静静流泪。

    在身体被打开的一瞬间,因为太痛,纪叠很低地抽泣了一声。

    异物感侵入的感觉太强烈了,何况那闯入的硬物粗长硬烫,光是头部挤开窄小的后穴,就差点让纪叠痛的晕厥过去。

    许逸城强健的身躯压着他,根本不用多余的控制,就已经让他动弹不得。

    过于紧促的肠体还不能很好的适应粗大的阴茎,许逸城插入不到半,甬道内比处子还紧致的肠肉就从四面交缠上来,紧紧地裹着阴茎,让插入都变困难。

    纪叠因为痛而格外的紧张,身体又因为紧张,变得异常敏感。

    许逸城俯身下去,轻轻吻掉纪叠脸上的泪水,而后缓缓沿着侧脸而下,吮吻脖颈和锁骨,在薄弱的胸膛上留下浅红色的印迹,接着稍稍张口,含住挺立起来的乳首。

    “——啊,别咬,别咬那里!”纪叠突然弹起的上身,被许逸城一个动作就压制住了。

    他拉开纪叠的腿,腰间使力,猛地挺身,将整根阴茎一分不差全送了进去。

    纪叠被他顶得睁大了眼,嘴巴也空空地启开,却是一个字都没叫出来。

    他抬高了纪叠的腿,搁在臂上,腰身猝然切近,由缓至快,大力抽插起来。

    “许……许……”纪叠的头撞到床杆,撞得他一阵晕眩,可下体最隐秘的地方酸痛不止,身体像被卷进浪里一般,任他怎样哭叫,都不会停下来。

    “叫我的名字,”许逸城目光极深,一眼不错地沉沦在纪叠那张脸上,彷佛连声调都变得沉迷,“叫啊,逸城。”

    纪叠迷蒙地学他,“……逸城?”

    许逸城把纪叠抱了起来,亲密交合,紧紧地把纪叠拥进怀里。

    他在纪叠耳边轻唤。

    “……卿卿。”

    .

    第三章

    纪叠被折腾的很惨。

    他在第一次高潮的时候就昏了过去,被许逸城把身体翻过来压在床头,从背后深深进入,几乎不歇地顶弄他,生生地把人痛醒过来……

    纪叠胡乱抓着床头的栏杆,低声抽泣,求许逸城停下来,许逸城却充耳不闻,抽插得极狠,把纪叠逼到快崩溃。

    最后一次精液射出的霎那,纪叠的后穴和分身都已经酸痛的快要麻木,阴茎可怜兮兮地半勃着,在许逸城手掌里颤抖。

    射出来那一瞬,纪叠整个身体都僵住了,精液已然很稀薄,呈半透明的液体,一股股从顶端的小孔里淌出来,被许逸城轻轻套住,并拢手指,圈在掌心里揉弄,把稀薄的精液都从指缝里挤了出去。

    高潮中仍被套弄的快感太过强烈,纪叠人都不清醒了,却被刺激的剧烈喘息,直到许逸城搂着他的腰,用力亲吻他肩胛,狠狠几记深挺,将滚烫的精液射到了纪叠体内。

    纪叠实在不支,整个人软成一滩水,倒在了许逸城腿上。

    .

    早上八点,许逸城与往日无异,用过早餐后出门。

    纪叠仍在他房里睡着,他没有吩咐,佣人们也不敢敲门去叫。

    许逸城坐在车里,沉默地看一份文件。

    副驾驶上坐着他的肱骨心腹孟柯,在这二人脚下都搁置着一只黑皮手提箱,密码锁扣着,金属手柄在暗处熠熠闪烁出微光。

    那里面装着孟柯前一日从库里调出的消音式手枪。

    今天是赵家出殡的日子。

    .

    海城的两座大楼守卫森严,孟柯更是亲自赶回来,指挥和调度手下人重新布防在御赏阁和许逸城近身。

    赵家的葬礼是秘密进行的,商界的人畏于许逸城的权势,纷纷不愿出席,葬礼在墓地的一处礼堂里举行,到场的人寥寥,场面很是悲凉。

    赵家人丁稀少,主家落了难,余下的两户分支都是些缺财少势的平头百姓。

    不过到底是血缘亲属,一家子走得凄惨,族中上了年纪的女眷见此场景,按捺不住,纷纷坐在灵堂上捂着嘴低头哭了起来。

    灵堂上设了香炉、祭坛、四座莲花灯,祭坛下面摆着黄纸和贡品。

    四尊牌位分上下两阶,共设于祭坛正中,挽联上只悬着四枚奠符,不挂亡故者的遗照。

    传言这是上面的意思。

    这个‘上面’是谁,自是不必多言。

    .

    午后葬礼便草草收场,众人散去,孟柯收到消息,上顶层向许逸城报告。

    “知道了,赵家的人都走了么。”

    “走了,按您意思,直接送他们回昆山老家,免得逗留。”

    许逸城微微一点头。

    “许总,有件事,”孟柯走上前一步,略沉下些声音,“今天赵家的葬礼上,铭欣少爷带着人去待了一会儿。”

    许逸城的目光徐徐抬了起来。

    孟柯接着说:“盯着的人说只是坐了坐,没有致哀,封了一只白包给赵家人。”

    许逸城淡淡道,“许铭欣不是病了,去哪里做什么。”

    孟柯思索片刻:“欣少心善,也许是可怜赵家无人相送吧。”

    许逸城沉默着垂下眼。

    在他手边,相同型号的两台手机中的一台,屏幕忽而闪了起来。

    许逸城按了接听,免提通话,冷淡的声音问了一句‘什么事’。

    御赏阁的佣人都是许家的长辈留下来的,管家更是随侍过许逸城的父母一代。

    他自然懂得许家的规矩,主人在办公时,家务事不准打扰。

    而管家今天却在这种时间打了电话过来。

    显然是实在拿不定主意,才敢在这个时间冒险来打扰他的主人。

    “非常抱歉先生!实在是纪先生烧得有些厉害,怎么叫也叫不醒,打电话请您拿个主意,是送医院还是请医生来……”

    .

    第四章

    等到许逸城回到御赏阁,许家的医生已经走了多时。

    管家迎上来,接走了许逸城脱下来的外套,正准备吩咐人去摆宵夜。

    “人怎么样。”

    “纪先生还睡着,大夫过来挂了水,开了清热消炎的药,厨房正煎着呢。”

    管家跟在他身后问,“先生……摆饭吗?”

    许逸城径直走上了楼梯:“不用了,我去看看他。”

    .

    纪叠还睡在主卧那张大床上,许逸城推门走进去,他没有一点回应。

    人睡的很熟,只是看起来并不安稳,呼吸的声音时轻时重,一张脸红扑扑的,嘴唇也是红,一点小巧的唇珠没有意识的翘着,那几分平常被他藏起来的稚气此刻都写在脸上了,一场病,全给逼了出来。

    床边立着输液用的点滴架,是中午医生来看过后,佣人现从库房里找出来的。

    许逸城平视了一眼无菌瓶里的透明液体,把滴液的速度又调低了些。

    然后他坐下来,在密闭而漆暗的房间里,看着纪叠的脸,一直待到了深夜。

    .

    只是纪叠陷在梦里,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除了彻骨极寒。

    他的梦里腥红一片,犹如无边的血海,他一个人伤痕累累,体无完肤,淌着殷红鲜血,在晦暗中孤独前行。

    往昔里那些和煦的记忆还未曾走远,彷佛他伸出手就一定能触摸得到,然而当他真的伸手去抓了,那些碎掉的片段竟像残垣断壁般轰然倒塌,在他的眼前,破碎成了齑粉,而后灰飞烟灭。

    他在一夕之间失去所有。

    从那时开始,每一个暗无尽头的漫漫长夜于他而言,都是无法言说的折磨。

    无法原谅的哀痛。

    .

    初春不敌寒凉。

    何堪夜长。

    这样的一场夜里,海城最不缺的就是不眠之人。

    许铭欣就醒着挨过这一整夜,靠着药物和酒精,平复也亢奋着他羸弱的心神。

    他是许家年轻一辈里,年纪最小的那一个,他的父亲也是许逸城父辈那一代,最末的一个儿子。

    许家太爷尚在世时,曾经对许铭欣父亲这一房格外疼爱。

    即便当时海城实业的格局已定,注定是要由大房来继承,可老人的心性不定,一贯在由着私心徘徊。

    他的徘徊,便成了压垮兄弟二人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

    由此拉开了许家内斗十余年,海城实业腥风血雨的残酷帷幕……

    时过境迁,海城的风雨早已平定,而他的父亲也早在数年前,因长久的家族斗争落了下风,被当时即将上位的堂兄许逸城软禁在家中,郁郁而终。

    或因天生病弱,年少时的许铭欣并没有受到苛待,他在父亲身亡后,依旧去了想去的国家留学、修身,归来时,与许家其他子弟无二致,也得到了他本该承袭的那一份家产,经营着他父亲留下来的企业。

    许逸城对许铭欣,终归是尽了那一份身为长兄的职责。

    却也始终拿捏着身为家主和胜利者之间,那一点微妙的疏离和压制。

    许铭欣本以为,要打击他这位铁石心肠的堂兄,最好的做法就是从许卿下手。

    遗憾的是他还来不及谋划,许卿就已经离开了许逸城。

    幸好过了不久,他在一场酒会上遇到了赵家小姐。

    一个没什么脑子,私生活放荡的千金贵女。

    尤其还贪图虚荣。

    接下去的事情做起来就轻易多了,海城与辉海联姻,就算强悍如许逸城,该增长的势力也绝不会断然错失,许家入股赵氏,更把两个家族紧密契合在了一起,荣辱难分。

    许铭欣是想利用那女人肚子里怀着他骨肉这把杀手锏,偷天换日,等待时机,届时杀许逸城一个措手不及。

    怎能想到赵瑞达和他女儿一双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嫁过去没多久竟然就让事情露出了马脚。

    为了不牵连出自己,他费了很大的功夫。

    最可惜的莫过于赵家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他派去下手的人回来向他禀告,在他们的人动手前,许家的医院曾给孕妇做过羊水检测,胎儿很健全,七个月了,是个男婴。

    这个孩子很有可能就是许铭欣这辈子唯一的血脉了。

    可惜他不能留住。

    赵家的人也必然一个都不能留。

    纪叠能在那样一场足以致命的车祸里死里逃生,毋庸置疑,这结果是不在许铭欣计划之内的。

    他连后续要派出去的人手都整备好了,却在那时,偶然见到了纪叠的几张照片。

    许铭欣的性格向来就是搅动阴谋诡计的一把好手。

    他蛰伏于暗处,即使赵家事发,燎原之火亦不会有一星点溅到他的脚下。

    于是乎他着手做了两件事。

    一是引导舆论,把辉海落败之责尽数引到了海城头上。

    二是把纪叠送到了许逸城的身边。

    .

    次日上午,许逸城没有外出,早上进了书房就没出来,早饭也是送进去用。

    许宅上下有序的出奇,佣人们个个噤若寒蝉,不敢打扰了主人在家中办公。

    直到午前管家来敲许逸城书房的门。

    许逸城早上交代过,等纪叠睡醒,把中药端上去给他喝。

    所以管家才敢来敲门请示许逸城。

    “先生,小纪先生已经醒了,但是说什么也不肯喝药,您是不是过去看看……?”

    管家虽心里有底,但又实在不敢揣摩主人的心思,许逸城是最深藏不露的城府和心机,他留下纪叠,允许他住进御赏阁,个中缘故,总不会是他一个服侍的人能看得明白通透的。

    尽管他看在眼里,对纪叠与家中那位声名远扬的表少爷在长相上的相似度也曾感到过惊叹,但到底不可混为一谈,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许逸城开了门,从书房走了出来。

    “药呢。”

    “给送进去了,还没有喝。”

    因是在家里,许逸城穿的是偏休闲的衬衣,长裤,通身的深色系,领口没系到顶,敞开着两粒衣扣。

    他朝着三楼走了上去。

    管家刻意落了几步,也上了楼,在许逸城走进主卧之后,他给站在门口的女佣使了记眼色,把人给清了下来。

    许逸城还是第一次见纪叠怄气的样子。

    这小孩在他面前一向是沉静的,乖巧的。

    可见他前一日夜里做的有多过分。

    汤药搁在角柜上,盖子都拿下去了,温度不比刚端上来时那样滚烫,只是微末地还冒着些白气。

    许逸城走过去,一只手拿了起来,坐在床沿上,把药碗给纪叠轻轻一递。

    纪叠烧了一天一夜,脸色都折磨的有些惨白,他小心翼翼地扭开头,低低地喘气,不敢直视许逸城的脸。

    许逸城淡淡说:“把药喝了。”

    纪叠偏着头一声不吭。

    许逸城盯着他看了片刻,而后把瓷勺从药碗里拿了出来。

    叮啷地声响,勺子被丢进了玻璃托盘中。

    许逸城将药液含进口里,捏住纪叠双颊,猛地把纪叠给拉了过来,嘴对嘴地喂他喝完了一小碗药。

    .

    第五章(上)

    一碗药喂的纪叠气喘脸红,始作俑者倒像无事人一般,若无其事地放下了碗,淡定的近乎冷漠,抽了纸巾来擦嘴。

    纪叠瞪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他。

    许逸城丢掉纸巾,缓缓抬眼,对上纪叠视线时的表情,宛若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纪叠哑着嗓子,一瞬沉默。

    呼吸吞咽中,尝到了口中弥漫不止的苦涩。

    他开了口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有多难堪。

    “我……”

    前一夜他哭叫的太厉害,不管不顾地只求许逸城能放过他,尽管许逸城是酒后兴起,到底还是做到了最后,但纪叠因为恐惧和紧张,哭喊的叫声到了后面几乎已经不受大脑控制了。

    他的声带很可能都有些充血,一时间缓不过来,一个音节都要花上好一会儿才能发出声来。

    “想说什么。”

    “我,”纪叠空张了两下嘴,终于把声音挤了出来,“下午……要去一下学校……”

    “有事?”

    “拿成绩……”

    这种小事许逸城自然是不记得的,他没有让纪叠退学,是顾念他年纪小,留了条退路给他,可他习惯上是不喜欢身边的人频繁外出,所以纪叠在跟了他后,去学校的次数根本都少得可怜。

    不过既然今天是当面请求他,许逸城没打算连这点自由也一并剥夺了去。

    他对纪叠说:“去换衣服,下楼把饭吃了,等会儿我让人送你过去。”

    .

    午饭是纪叠一个人在餐厅里吃的。

    许逸城在他换衣服的时候出去了,派了车和司机给他,应该是因为公务,出去前也没留下什么话。

    纪叠本以为会被告知一个回来的门禁时间,他当然不会晚归,只是如果许逸城要在晚饭的时间或是更早回到这里,他觉得他最好应该早于许逸城归来的点赶回宅子。

    总不好让许逸城来等他的。

    那就本末倒置了。

    .

    许家的下人都有规矩的很,厨娘只管做饭,管家就只管家务,派给纪叠的司机只管送纪叠去学校,路上没有和纪叠交谈过一个字。

    纪叠在阜大西门不远的一条小巷口请司机停了车。

    他虽不常到校,但大学里人多口杂,许家在海城太有名,他不能不顾忌影响。

    仔细为上吧。

    纪叠让司机就在这等他,他很快就回来,随后拿着书包下了车,顺着不长的小巷向里走,穿过去就能看到阜大的西门。

    巷子浅的一眼能看到底。

    唯独从司机停车的那个角度看,是很难发现在这条巷子里其实还存在着一条岔路。

    纪叠就从那条只有一人多宽的岔路口转了弯。

    很凑巧,司机并没有留意到。

    没走得太远,纪叠推开了岔路内一扇虚掩民居的铁栅栏,进入的地方是一栋灰旧且狭窄的二层小楼。

    小楼前已有人提前在此等他。

    那是一个看上去有些年纪的中年男人,大概已有四五十岁,穿着陈旧的布面夹克,腰背像习惯性的微弓,一见纪叠,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上去。

    “您来了!”

    纪叠未作声,大步向内而去,他的目光深起来,手上书包朝着那人熟稔一递。

    那人忙不迭地接了下来。

    “你在外面守着。”纪叠说。

    .

    许铭欣不像久等的样子,屋内明显是有人打扫过了,家具虽都是些旧物,但整齐无尘,桌几上甚至还泡了壶茶,纪叠走进去的时候,许铭欣正提着瓷壶,慢慢地往茶杯里倒。

    他顺手给纪叠也倒了一杯,然后眉眼弯弯地,称呼纪叠:“——寒少。”

    .

    第五章(下)

    也许是纪叠走过来坐下时的神色太冷了,连普普通通的一身学生制服穿在他身上,都多出了几分凉薄气韵。

    许铭欣毫不掩饰地多看了两眼。

    直到纪叠坐在那张略显陈旧的布沙发上,双肘撑着扶手,穿着制服裤子的两条修长的腿交叠而坐,他微微地侧首,有着细致轮廓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看向许铭欣。

    不得不承认,比起赵家那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来,纪叠身上那一种气质,的确更偏向于许卿那一挂的人。

    何况他还长了一张和许卿极相似的脸。

    许铭欣没来由地浅笑起来,不过他笑得并不放肆,含蓄且规矩,落进纪叠眼里也觉察不出旁的意味。

    “你说你手里有我爸下属的线索。”与许铭欣这种人打交道,纪叠一向是单刀直入。

    “是啊,邵宁,辉海从前的CTO,”许铭欣端起茶杯,吹凉,喝了一口,“这茶不错,今天刚送过来的,寒少不尝尝吗?”

    “他在哪里?”

    许铭欣并不会因为一杯茶卖不出去而感到沮丧。

    他眼中安宁,脸色无异,几乎只带着一点再自然不过的疑问,缓缓地放下了茶杯。

    “怎么?寒少每天和许逸城待在一起,没从他嘴里听到邵宁的下落吗?”

    纪叠静静地看着他。

    许铭欣深谙进退之道,思量片刻后,遂开口,“邵宁背叛赵家,转投海城的消息虽然闹得满天飞,但是一天没找到他人就不能下这个定论,这一点,寒少跟我应该都是一样的想法吧?”

    “这么说你并没有找到邵宁。”

    对于纪叠的机敏,许铭欣也算领教过了。

    他那位运筹帷幄的堂兄,高坐在海城实业主席席位上的许家家主,真正意义上做到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如今却独留一个纪叠常伴枕边。

    许铭欣都很难说清,这到底是因为赵家养儿子和养女儿的方法差异太大,还是纪叠基因突变,生下来就跟他那个金玉其外的姐姐截然不同。

    现在看来无论原因是哪一个,已然都足以成为纪叠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一大资本。

    许铭欣有时候会庆幸,庆幸纪叠只是一个羽翼未满的十九岁少年,因为年轻,因为风浪还经历得太少,所以才让他有了那一点插手进来的可操作性。

    要说起来……十九岁时的许卿可不比纪叠这样让人省心。

    “邵宁的下落,我最后查到的有关他资金账户的纪录,就是许逸城手下用海外账户给他汇款的那张流水,我已经把完整的发到你电邮里了。”

    “我看过了,外汇入账,没有结汇。”

    许铭欣点点头。

    “邵宁没有出境纪录,”纪叠说,“除非他去偷渡,不然有很大的可能性,他还留在国内,甚至他就在海城。”

    许铭欣露出些惊讶神色。

    纪叠却没再说下去。

    许铭欣很有些遗憾的神态道:“我想起来,先前安排了人送陈伯进御赏阁,我的人回来告诉我,是你没有同意。为什么呢?”他问过话,顺势不经意地朝屋门外瞟了一眼,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就站在天井里,背对屋门,双手捧着纪叠的包。

    “有个自己人在身边,多少会有点用。”许铭欣好心提醒。

    纪叠却说:“不必了。”

    “怎么呢?”

    “不方便。”

    “谁不方便?”

    纪叠冷冷地抬起眼睛,“我不方便。”

    早就知道这小孩没那么好摆弄,许铭欣至今在他身边安插不进任何人,陈丞是赵家逃出来的人,赵瑞达都用顺手了,没想到到了纪叠这里,还是水泼不进。

    纪叠对时间很有概念,许铭欣的话他听了,意思也懂了,于是不多逗留,站起了身。

    “我先走了。”抬脚便要离开。

    “等等,”许铭欣跟着站了起来,“陈伯那儿有一包东西,你带回去收好了,以后可能派的上用场。”

    他刻意向纪叠走近一步,拉近距离仔细欣赏了一下纪叠后颈上一块暗红色的斑痕。

    咬得可真够狠的。

    想不到原来许逸城在床上还有这种爱好。

    或因是离得近了,周遭又没人,许铭欣心大起来,竟想用手去摸一摸那块看上去让人略有些触目惊心的吻痕。

    他不作声地站在纪叠身后,静悄悄地朝纪叠探出了手……

    纪叠的声音在他指尖碰到衣领时传了过来。

    没有闪避,也不带任何语气。

    纪叠仍然背对他,平静道:“把你的爪子从我身上拿下去,许铭欣。”

    .

    第六章

    姓陈的中年人将纪叠送出了旧民房,提着包一直跟到近巷口的路上,他看上去面带踌躇,很像有话要说的样子,可紧跟了纪叠几次,都没能说出口。

    快到临街的转角,纪叠停下来,顺手把包提了过来。

    “你回去吧。”

    陈伯忙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有些茫然地递给了纪叠。

    “这是铭先生叫我给您的……”

    纪叠垂着眼睛一瞥,不作声将半透明的密封袋装进了上衣口袋。

    陈伯还有话讲:“少爷,还是让我跟了您去照顾您吧,许宅那么危险的地方,放您一个人在那边,我也不放心啊。”

    纪叠回以他的就短短三个字。

    “不用了。”

    .

    他时间掐得准,回去的也并不晚,只是没想到回到御赏阁时,许逸城已经在书房处理公务了。

    平素的这个时间都只有他和佣人待在宅子里,许逸城在家吃晚饭的时候都很少,更不提今天还是工作日。

    他和走出院内迎他的管家打了招呼,背着包回了房间。

    他把出门时穿的一身衣裳换下来,扔进洗衣篓,把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来的那一包东西带进了洗手间。

    流理台下面放着一双佣人清理浴室地板所用的胶皮手套,纪叠戴上它,关了门,在卫浴柜的台面上剥开了密封袋外面包裹着的一层塑胶纸。

    许铭欣果然变态,即便要他毒死许逸城,也仍要选这种中毒症候大,致死性强,却需要多次摄入,永久性损害脑神经的慢性毒药。

    明明是血缘亲近的兄弟,许铭欣恨许逸城到这个地步,不晓得高高在上的许主席对此知不知情?

    他连一句嘲讽的话也不愿置评,许铭欣一心想拿他做枪,这主意起始就打错了。

    之所以他会选择和许铭欣联手,目的远不像许铭欣想的那样复杂,辉海落败,赵家遭人灭门,他的身份在这样一个时期是绝对不能冒出水面的,然而只要他披着纪叠的名字隐匿一天,一日不归于原位,那赵氏所留在海城的遗产及人脉,他就不能动用。

    从表象上看,这基本就是一个死局。

    没有财力的支持,无人可用,那他的仇要怎么报,赵家三口人的死又该怎么查的明白。

    所以许铭欣帮他回来,在暗中为他搭桥牵线,他也答应了许铭欣唯一的一个要求,把他送进许宅。

    诚然是要报仇,也诚然是他无路可走。

    那样多的流言都将辉海血案的矛头指向海城,指向了许逸城,但他潜伏在许逸城身边这么久,仍然没找到一个直接的证据,能证明是许逸城下手灭门他全家。

    他不相信许铭欣,更不会将天平倾向于一个冷酷无情的许逸城。

    不过这些后话,还要等他查清了事实真相之后,再做决断。

    .

    把密封袋里的粉末倒进洗手盆,用冷水冲干净,将袋子剪成碎块,丢进马桶,销毁印迹。

    纪叠摘下手套,扔回原处。

    疏冷地收起他那一身仇恨锋芒,转身走出去,又做回那个豢养在许家,豢养在许逸城身边一个最卑微无害的玩物。

    .

    原是打算去看看花的,人都在家,他关上门待在房里久了总不好。

    随手披一件外套,摸出了门,扶着栏杆沿旋梯悄声向下去,刚走到二楼拐角,见管家捧着杯茶,小心翼翼地从一楼端了上来。

    管家听到他脚步,先停下来问了一声‘纪先生’。

    “我去外院看看花,”纪叠说着,让出路来,“要上去吧,你先。”

    “是先生叫的茶,”管家垂首问,“纪先生不急,帮我把茶给先生送上去吧?下头煮着晚上用的花胶呢,我去盯一盯。”

    素色汝窑的天青杯随即递到了纪叠的手边。

    “嗯?”纪叠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将茶杯接了过来。

    “……好。”

    直到捧着杯子站在许逸城书房门外,纪叠才有些懊悔了起来。

    他还是不习惯单独和许逸城待在一起,尤其在两人发生过关系后。

    但是不习惯也还是要做,因为他此时此刻的身份不允许他任性或拒绝。

    叩过门,听到许逸城一道有些阴沉地‘进’字,纪叠轻轻推开门,走进了许逸城的书房。

    这地方是御赏阁里未明言过的一块禁地,许逸城不在的时候,没人敢随意踏进来,他有印象听管家训导过新上来的女佣,很明确的警告她们,先生的书房不许进,叫洒扫的日子会有专门的人上去收拾。

    说来,这也是他第一次踏进这间禁地。

    他竟然一点都没从管家嘴里听起过,书房里还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风水缸……

    许逸城就站在旁边,身上穿的黑色针织衫很是禁欲,他没什么表情,用修长手指缓缓捻起一撮鱼食,凌空撒下去,水面上潋滟而起的一阵骚动没有引起他分毫关注。

    他侧首看到了纪叠,纪叠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眨了眨眼。

    “管家,让我给您送茶。”幸好他没忘了说辞。

    “搁下吧。”许逸城淡淡道。

    纪叠绕开了些,把茶杯放到书桌上。

    才要溜走,许逸城的声音又响起来。

    “过来。”

    纪叠倒抽一口凉气。

    他僵直着背转过身,许逸城的身影也在慢慢逼近了。

    他不敢躲,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于是就被许逸城捏着下巴,抬起了脸。

    其实捏的是不重的,许逸城两指擒在纪叠的下颌上,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他的脸。

    而后触着纪叠颈部的皮肤,一寸寸向下,手背伸进了纪叠上衣的领口里。

    “许总……”纪叠脸色转白,声音都跟着颤了起来。

    许逸城面不改色地抽出手,冷冰冰地对纪叠说了句,“晚上把药喝了。”

    那日黄昏,纪叠匆匆走出许逸城的书房,一阵风似的跑回他自己房间,紧闭上门窗,再也没提过要去看花的事。

    而就在纪叠逃一般走出书房不久后,许逸城端起茶杯走进盥洗室,把那杯一口未动,尚冒热气的雨前龙井,尽数倒进了水池。

    .

    第七章

    当天晚间吃饭的时候,纪叠没有下去,管家让厨娘端了饭菜给他送进房间,他开了门拿了进去,却是搁到凉透也没动一口。

    天渐渐黑了下来,御赏阁上下一片沉静。

    纪叠平复心境,端起凉透的一碗谷羹,面无表情地喝尽了,然后搁进托盘,端着他已经吃好的晚餐,开门下了楼。

    走廊上安谧无人,纪叠走进客厅时有人正在收拾放在茶几上的茶点。

    管家由餐厅里走出来,一眼看见纪叠,忙走上去把托盘接了下来。

    “纪先生,要吃水果吗?”

    纪叠摇头道,“不用,谢谢。”

    “先生在内院,”他为许逸城传话,“让您下来了就去找他。”

    纪叠定了一瞬,点了点头。

    .

    外院一角种着他的曼陀罗,许逸城极少踏足,而内院设有供许逸城练靶的小型射击场,那个地方纪叠是从来没进入过的。

    并非有人明令禁止他在这所宅子里规行矩步,只是许逸城在不久前修好那座射击场的时候,从海城实业的库房里挪了一整箱枪械进御赏阁,他就曾亲眼见过有人在院子的空地上替许逸城校枪。尽管逾百平的射击场四周都建有足够遮蔽的隔音棚,但纪叠对消音射击的响声格外敏感,好几次都被那种恍若细丝的声音惊醒在床上。

    管家领着他穿过游廊,把他带到入口前。

    隔音棚下的出入口处有许逸城的保镖看守,偏拱形的特殊材质棚顶内灯光如昼,管家将纪叠领过去,同保镖略略交代,那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在密码机上刷了一下,随即他打开稍显厚重的镀膜玻璃门,让开路,请纪叠进去。

    纪叠在走入那间密闭射击室的一刹那,心情灰暗到了极点。

    许逸城站在一张摆满枪支和配件的长桌后,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一台中速运作中的移动靶正在从左向右地滑行。

    许逸城没用任何防护,射击眼镜也没戴,装弹的动作纯熟到极致,拇指扣下保险栓,抬臂举枪,面容之上不带一点神情,极冷漠地扣动了扳机。

    那一道细微而刺耳的出膛声划破岑寂,直直击入纪叠的耳膜……

    子弹在击中靶心那一刻,轨道机停了下来。

    纪叠的脸色看上去非常糟糕,因为眼前场景,不由得让他忆起赵家两夫妇的真正死因。

    许铭欣再如何狡诈,他有一句话是没说错的,那时在海城,论谁能在光天化日下闯进辉海董事长的家宅,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让二人毙命,两发子弹穿颅而过,他生身父母的尸骨都残缺了,最后尸检的结果居然是自杀。

    纪叠很想冲上去,抢过许逸城手里的枪,就这样直接顶在他脑袋上,逼他说出赵家灭门的真相。

    可惜他还没有做出决定要不要拼死去一搏,许逸城就先一步开口了。

    他垂着眼卸弹夹,视线未落在纪叠身上。

    他让纪叠过来。

    纪叠便走过去。

    “玩过枪吗?”他问纪叠。

    “没有。”

    “那今天试试吧。”

    “我,”纪叠踌躇了一下,有些难为情地推却,“我不太敢……”

    许逸城干净俐落地拆完手枪,拿起了长桌上一只XLT精准型弓弩,填上弦,端臂而置,瞄着刚刚停下来的十米靶盘,轻一扣扳机。

    弩箭‘嗖’地一声从弓弩前置射了出去,初速惊人,几乎旋起寒光,眨眼之间箭头深深刺入靶心,受动能影响,击中时刻的威力发挥到最大,箭尖锐利非常,最终全部穿透进靶心,将靶盘都击出了一条细细的裂缝。

    “弩比枪安全,你不用怕。”许逸城重新填了箭,调校瞄具,将弓弩递给纪叠。

    纪叠很为难地拿起来。

    许逸城拉他到身前,一只手抬起纪叠的左肘,握着他的手,引导他把手指放到每个该放的位置上。

    他低头下来,伏在纪叠耳边,目视靶位,呼出热气在纪叠耳边沉声,“瞄具校正,瞄准,放箭。”他食指按在纪叠的食指上,微微施力,纪叠只觉轻碰了一下扳机点,弩箭就飞旋着发射而出。

    这种弩和他过去玩过的有所不同,尤其在威力上,绝非一般射程在百米之内的自动弩可相较,许逸城有权有势,能在家里收一座枪械库,那弄来几张外国军用的弓弩也就不新鲜了。

    “会了吗?”许逸城微微偏头,嘴唇离纪叠的左耳极近,“射一个给我看看。”

    “我……”纪叠生生吞回字眼。

    许逸城放开他,伸手臂拎起桌上的新靶盘,“我来换靶,你照我刚教给你的方法,射来试试,注意些,这种弩的扳机很轻。”他绕过长桌,朝靶机走过去。

    纪叠掌中一沉,随即眼色都凝了起来。

    他听到了许逸城刚刚在他耳边那一声轻笑,轻薄地像在逗一只猫,有一股很热的气息从许逸城唇间扑向他侧脸,那一刻纪叠觉得心脏都像被人攥紧在了手心,心跳脉搏,好似要脱离他控制一般。

    那种名为自尊的利爪从纪叠身体里醒觉过来,撕扯着他繁复而庞大的心理防线,那一张乖巧顺从的厚重面具尚且还不该摘下来,可纪叠此刻面容上的神情已然将他暴露无遗。

    好在,许逸城没转过身来。

    他背对纪叠,把破损的靶盘换下,“你射静物看看,可以了,我再开移动靶。”他手伸向机器后方的操作钮,关闭了自动运行和定时移动的两个按键。

    他人尚未离开,便让纪叠瞄准靶心,把箭头归直。

    纪叠的眼睛始终紧紧地盯在他背上。

    就在许逸城淡淡地一句‘好了’才刚出口,纪叠端正姿势,举肩汇神,瞄准许逸城左肩胛处正应心脏的位置,起手干脆,扣动了扳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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