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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4

    第二十一章

    强撑着仅剩的那点气力走出许逸城的房子,纪叠的精神已近支离,他在走向邵宁的人手与海城闻讯赶来的大批部下僵持中的对阵时,身体摇摇晃晃,几乎是站不稳的身态。

    邵宁朝他走了过去。

    纪叠仍在向前,可眼前已经一片模糊,在邵宁的身影越来越接近他的那一刻,纪叠支撑不住,虚弱地伸出手,同一时却脚下一软,身体突然地向后倒去……

    是邵宁拉住他的手,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去医院。”邵宁抱着昏厥过去的纪叠,全然无视后方声势浩大的海城人马,箭步朝车上而去。

    御赏阁里,冰冷玻璃窗下,许逸城沉默不言地望着追随邵宁撤退下去的手下。

    孟柯在这时走进来,他停在许逸城身后几步开外的地方,低声向许逸城问,“许总,要拦吗?”

    许逸城的视线跟随着那辆黑色防弹车。

    片晌过后,只听他暗哑道,“——让他们走吧。”

    .

    纪叠被直接送进了嘉定医院。

    那是辉海还在时,赵瑞达赞助过的一家私立医疗机构。

    邵宁在前不久将这间医院纳入囊中,为了纪叠,以备不时之需。

    朗廷那辆黑色防弹车停在嘉定急诊楼正门前那一瞬间,车门被从内用力推开,邵宁抱着纪叠,跨步迈下车来,旋即快步向急救室的方向疾驰。

    路上朗廷的手下,邵宁近身的一位李助理已经联系过嘉定医院的领导,此刻嘉定急诊楼内严阵以待,内科几位叫得上名的大主任纷纷赶来待命。

    邵宁把纪叠抱进了急诊室,神情紧张地站在一边,看着十几名医护围着失去意识的纪叠,为他测心率及血压,联络急诊放射科,在纪叠身上布满各种监测及急救仪器。

    纪叠并没有陷入深度昏迷,他是残存着一部分知觉的。

    所以当急诊医生要从他腿部动脉直取血液以做血氧检测的时候,因为刺痛,他短暂地醒过来了片刻。

    邵宁急于上前,却被护士拦在了急救区外。

    他忐忑地看着那些着刺眼白衣的医生护士,将纪叠推进了他无法进入的隔离区域。

    .

    半小时后,纪叠恢复意识。

    他肺部的胸透报告被及时地送了上来。

    外力肺损伤,胸骨严重外伤,肺出血,低热,肺组织实变,血肿。

    已到了局部肺挫伤最难以控制的地步。

    负责急救的胸科主任跑着从隔离区夺门而出,找到邵宁,脸色凝重地向他寻要纪叠过去的医疗记录。

    他对邵宁说,情况很危险,可能需要即刻进行开胸手术,切除双肺实变性损伤组织。

    他问邵宁,是否有曾为纪叠诊治过的医院或医生的联络方式,他们需要紧急会诊,才能为纪叠定一个手术方案。

    “邵总,那位许氏医疗的副院长……”李助理细声提醒道。

    邵宁当机立断,说:“带他来!”

    .

    朗廷的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那位替纪叠诊治过多次的副院,当说明来意后,那人没多疑,很干脆地随着几个不速之客漏夜赶到了嘉定医院。

    纪叠已经醒过来,邵宁一直陪在他床边。

    嘉定的主治团队将那名外院的副院长请进纪叠的病房,照病人的意思,在他的病床前一五一十把病情及会诊结果亲口说给他听。

    当说到急需一个手术切除病变组织的详细方案时,嘉定的医生问许氏请来的那名副院,为什么不在初次检查出实变症候的时候,就尽早进行手术切除,让病情耽搁到现在这个地步?

    那名副院脸色发白,低着头踌躇有顷,末了才支支吾吾地道出实情。

    他说,那是许逸城许主席的意思,我一早就告诉他耽误不得,尽管上了手术台风险怎得都是有,但是每拖一天,病人的情况就差一天……

    我都说了的,他告诉在场所有人。

    可是许主席说,不必治。

    伴着他话音落下,病房里,白床上,一道再惨淡不过的声音突然间笑了起来。

    明明连呼吸的力气都快用尽了,胸肺疼到极限的痛让他一口一口地咳着血。

    然而他还是笑了,彷佛是在用他最后这一口气,号恸崩摧,用哀痛欲绝的嘲笑,送给那个可笑至极的自己。

    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邵宁想替他擦,却被他薄弱的一声叫,手停在了半空。

    “邵宁,我要做这个手术。”

    邵宁还未及回应,站在白帘外的嘉定外科主任便急急地提醒,“邵总,纪先生,手术固然是眼下最能治本的治疗方式,可它是有很大风险性的,尤其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

    “我知道。”纪叠的声气已经很弱了,“但是我要做。”

    “别拦我。”

    别拦我。

    这一句他是说给邵宁的。

    邵宁垂着眼缄默了顷刻,而后手触在纪叠脸上,为他抹掉了眼泪。

    “好……”邵宁感受着纪叠那滴眼泪的温度,轻声说,“那我们就做。”

    纪叠无力地抬起眼,望着邵宁,“让医生去准备吧,把我的人叫进来,我有话说。”

    辉海残存下来的旧人悉数进入了纪叠的病房。

    他体力有限,容不得过多浪费,于是在那几张熟脸都站在他病床旁后,他便开始交代,“以后我把你们交给邵宁,我身后的东西,也都留给你们。跟着他,跟着朗廷,不失是一个好的出路。”

    有看着他长大的旧部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纪叠说,“辉海遭难,连累你们了,我在这儿替我父亲,我姐姐,给你们陪个不是。”

    “寒少……”

    “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们替我办了。”

    纪叠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虚弱的闭上眼,说:“你们记住了,我就是死了,死在手术台上,烧成灰,设了灵堂。”

    “都不准许逸城来祭。”

    ——不准许逸城来祭。

    .

    嘉定用最快的速度和最完善的医疗资源为手术连夜做好准备。

    纪叠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天微微亮起。

    .

    御赏阁,许家本家的祠堂里。

    许逸城彻夜未眠,派去探消息的人至今未归。

    他心绪繁乱,如麻不定,待在哪里似乎都如坐针毡,最后只能走进供奉着他父母祖辈的祠堂,才勉强得以片刻清宁。

    他坐在祠堂下那把雕花梨木的禅椅上,手中抚摩着他父亲生前挚爱的一块翡翠如意坠。

    也只有遥想着彼时他全家被许铭欣生父逼到绝境的那种情势,方能把他牵动在医院里的那颗心挽回分毫。

    但是当孟柯失状地闯入祠堂,仓促间止住脚步,对许逸城说出那句‘纪叠不成了,手术中下了病危通知书’的霎时。

    许逸城手中那块祖传的如意坠应声落地,刹那间摔得粉碎。

    .

    第二十二章(上)

    “去嘉定。”许逸城旋即站了起来。

    孟柯上前一步,匆匆道:“邵宁的人有不少都守在嘉定医院,您就是去了又要怎么见到纪叠呢?他还在手术室里……”

    许逸城站在祠堂内,冷肃的灯火照在他深锁的眉宇间,那一张恍如凛冬骤至的脸孔上,久久没给出一点回应。

    “许总?”许逸城如此反常,这让孟柯忍不住十分担忧。

    “调海城最好的医生过去。”许逸城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竟低下来,眼中光亮也竟然在恍惚间就这么暗了下来。

    孟柯听到他重复。

    “调最好的医生去嘉定,他需要什么,都给他。”

    “好好,我这就去办!”

    孟柯迅即离开御赏阁去做事,眨眼间偌大的许宅竟像座空城。

    宅子里管家与一众佣人纷纷照孟柯的嘱咐留在各自房中,不敢弄出动静来,今夜已经发生太多事了,任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碰枪眼。

    然而下面人害怕,却也不光是因为这一晚在家宅外险些与人兵戎相见。

    他们都是跟了主人有年头的,有些更是从上一代起始便侍候在许逸城父母身边。

    见血的事他们已经看得多了,以主人在海城的权势,那些个不干净抑或不安分的人、事,根本都算不得什么。

    真正让他们感到不安的是主人今晚太过异常的态度。

    ……对纪先生的态度。

    .

    嘉定急诊部,第一手术室隔离门外的急救灯亮了整晚。

    急诊楼从化验区起,一直到夜间少有人值班的病例室一层,全部灯火通明。

    自病危通知书送出来已过去一段时间。

    朝阳欲渐刺眼,嘉定医院外络续涌入的人流也多了起来。

    手术已经进行到第四个小时。

    在麻醉药物的干扰下,纪叠仍然昏迷。

    他身上插着大大小小的医疗仪器,在场有四位很有名望的胸外科专家,一身医术,术精岐黄。可他们拼尽全力,却不能逆转心率检测仪上的数值一点一点降低下来。

    清创机可怖的轰隆声震响在整间手术室内。

    纪叠通身苍白,失去意识地躺在手术台上,任那副薄弱的胸膛被刀割开,敞露他一腔疮痍,让那些没有温度的医疗器械进入他胸腔,切割他肺腑,以挽救他这副脆弱不堪的躯骸。

    上午十点零十分,第一手术室停止使用。

    主刀医师切除了纪叠坏死的大部分肺部组织,修复胸骨伤壁,止血,引流……

    他们尽全力做了所有力所能及的救治。

    可依旧没能避免负面结果的发生。

    纪叠在手术途中陷入休克,无失血现象,原因不详。

    经过及时抢救,生命体征恢复,人总算保住。

    虽然抢救回一条命,但纪叠身体的各项指标都不容乐观。

    他太虚弱了。

    从身到心。

    邵宁就一直守在手术室的门外,纪叠气管被切开,插着金属呼吸器被推出来时,邵宁见到的,就是一个气息微弱,昏迷不醒,浑身上下无一点生气,像死过去一样的一个纪叠。

    .

    第二十二章(下)

    天又亮起,嘉定医院住院部的特需病房一层,尽头处的那间套间。

    依旧如往日那么清寂。

    病房的白色隔门两侧站着守卫安全的私家安保,病人至今不醒,因此亦无需一日三餐的向里送。住院部的轮转领导都知道这间房里躺着的是位重要人物,负责日常监护的都是院长亲自指派下来的专职医护,每日不需要和普通病房一样的查房、检查,两个多月过去了,医院里那些无关紧要的小大夫们,甚至连见一见这位病患的机会都没有。

    八点未过,邵宁一如往常,穿着正装赶在工作时间前,衣装齐楚地走进嘉定住院部大楼。

    从他昨天深夜自医院离开,到此刻,也不过才过去了短短几个钟头。

    秘书拿着朗廷内部的平板电脑跟在邵宁身后,不时因为行程的突然变动,细声在邵宁身侧提示。

    “今天下午三点钟有到访公司的博彩项目方,原定时间是上个礼拜的周四,因为纪先生做复检您推掉了,那边来人联系了我们两次,我问过您,时间改到了今天。”

    ‘叮’一声后,邵宁与秘书一先一后从电梯内走出。

    秘书见他未说话,紧走两步跟了上去,“富成博彩在新马和澳门都是这两年风头正劲的娱乐企业,朗廷注资进这样的公司,对我们在海城的比重,在特区的名声是很有帮助的……”

    邵宁的脚步停在了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前。

    守在病房外的两个安保朝邵宁低了低头。

    秘书摸不准邵宁的心思,但她是邵宁从邵家本家带过来的人,坐在朗廷董事长秘书这个位子上,她实打实地为她老板和公司挂心。

    为了纪叠,邵宁不眠不休,一直陪着,看着,等着他醒来。

    朗廷在大陆地区的业务扩展又不能停,只海城一处,几千人依仗着邵宁的号令去行事,他身上不止背着朗廷和邵氏这副重担,纪叠一天不醒,辉海残余下来的那些势力,也要仰赖邵宁的才略而活。

    她跟着邵宁这么多年,这些时日,她才真正地为她这个才干不群的年轻老板感到透顶担忧。

    既担心纪叠醒不过来,又担心纪叠醒过来。

    那一夜纪叠躺在急救室对辉海的旧人交代后事,她随侍邵宁,站在薄帘外看得清清楚楚。

    那样一个失去生的意志,满腔满眼只剩下恨的人,他明知道那时进行手术是有多么凶险,可还是像赌命般把自己送上了手术台。

    也许只有死,才能使他真的解脱。

    因为一旦他死不了,活下来……那些让他恨到生死不容的人,恐怕就再无一日可安宁了。

    .

    “那邵总,下午和富成那边?”

    邵宁轻推开了门,低声说:“两点十分来接我,你回去让人把项目详细材料整理好送过来,就送到这里,我今天陪着他多待会儿。”

    秘书止步在病房外,描着简洁妆容的眼睛透过镜片,向邵宁的背影看了过去。

    “好的,我知道了。”少顷似又想起一事,声量仍然很低,朝着病房内邵宁的身影轻轻道,“邵总,还有个事,昨天我们的安保部经理来报告,说有海城实业的人混进嘉定,时常在纪先生的病房附近徘徊,我们的人看得紧,他还不能接近纪先生,只是不知道海城是怎么把这个人安排进来的。”秘书微微探身,询问的口气道,“是不是先把人拿了再说,看看姓许的是想做什么?”

    白茫一片的病房内静了片霎。

    秘书挺直身等着邵宁的答复。

    而邵宁自始至终一双眼都注目着病床上睡得安沉的那个人。

    转瞬后,秘书听到他说,不必动他,找人盯好了,别让他接近纪叠。

    他告诉他的秘书,纪叠没醒,朗廷上下不许见血,他不想在这个时候造下业障。

    .

    第二十三章

    医生曾不止一次地对邵宁说,纪叠随时会醒。

    但是快三个月过去了,纪叠没有醒,也没人知道他究竟要睡到何时。

    嘉定为他筹备了一支由本市七名心肺外科专家临时组建成的会诊团队,鉴于纪叠目前的状况,这支医疗小组进行了许多酌量。

    最后由原海城军区第一附属医院的外科大主任签字下书面通知,纪叠已经无生命危险,可出院疗养,院方派专职医生及护士,二十四小时陪护及负责监测体征,以备不时之需。

    出院的要求是邵宁向院方提出来的,他不想纪叠一直在死气沉沉的加护病房里沉睡,如若可以,他想让纪叠回家。

    .

    在纪叠还不是现在这个身份,在他于周遭人眼中还是那个性格清冷却并不难相处的小寒少时,赵家就为他在海城置办了一处房产。

    檀山偏远,距海城市区有近四十分钟的路程。

    可地方是纪叠亲手所选。

    赵家本宅现已成了一座凶宅,房子里出过命案,对病人而言太不吉利,邵宁不会带纪叠回去那里,而邵宁现在所居的两处住宅又位于市中心,离朗廷的办公大楼只隔了一个街区,环境太过嘈杂,同样不利于纪叠静养。

    檀山虽远,但到底算纪叠的一个家了,邵宁自月初便从国外购置了成套的医疗设备,空运加急入海城空港,朗廷用两个集装箱星夜申报入关,从海城机场直接送进了檀山那处宅子。

    邵宁做足万全的准备后,才将昏迷中的纪叠由嘉定医院接了出来。

    纪叠被接出嘉定,这个消息许逸城又怎会不知。

    他派去的人手在嘉定那种地方都不曾接近纪叠,檀山上有邵宁二十余人的安保团队日夜守卫,再遣海城麾下这些只知听命的属下去,也许过不了多久,连纪叠的情况都不能及时送出来了。

    他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于是他从老宅调来了许画,一个许家外戚家的男孩儿,二十二岁,长相娟秀,却被许逸城的父亲夸赞为许家二十年来,最具有斗杀天分的天才。

    许逸城交给许画的任务很简单,他要他盯紧纪叠,无论人醒了或是睡着。

    许画问他,如果睡着,是否要找个机会将人从檀山带出来?

    这对许画来说不算是一件难事。

    然而许逸城未作回答。

    许画又问,那如果他醒了呢?

    许逸城缄默良久,随后凝声,对许画说:“那你就去问他,问他还愿不愿意……回到我身边来。”

    .

    许画在纪叠住进檀山那所山居后的第三日,靠着假的营养师身份,随医护团队一同进入了纪宅。

    他精通卧底战术,经验丰富,在无人可识别他真实身份的境况下,接近并监视一个尚在昏迷中的纪叠,很是游刃有余。

    或许正因如此,许逸城才撤回了原先人手,单单安插一个许画进纪宅,替他看护未醒的纪叠。

    孟柯有些想不通。

    许画是海城幕后压轴的一张王牌,动许铭欣那时他老板都未想过让许画出手。

    怎得现下危机已经不在,就为了看着一个已脱离危险期的纪叠,竟然需要动用他老板手下最得力,最不该现身于人前的机密心腹……

    .

    许画在纪宅隐伏数日。

    凭他的本事,每日近纪叠的身不成问题。

    檀山上,每日临近零点,都会有一条加密线路从佣人房所在的外楼发出消息,内容极其一致,只有一个字,安。

    许逸城连续第九天收到这只有一字的加密信件。

    顾虑重重,难以入眠。

    夜色渐浓,他眼含愁郁,走进纪叠住过的那间卧室,关上门,独自待到了天亮。

    这些日子,漫漫长夜,他几乎一夜比一夜更难熬。

    他会梦见纪叠,然后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去摸身边睡着的那个人。

    可是却空空如也。

    许画进入纪宅的第十天凌晨,许逸城没有收到许画送出来的消息。

    他坐在书房的电脑前等了一夜。

    什么也没等到。

    第十一天,夜。

    许画仍然失联。

    就在许逸城着手准备让部下去探查音讯的时候,一只塑封严密的泡沫箱,漏夜送进了御赏阁。

    箱子是先送到孟柯的办公室,送货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快运员,孟柯当即便把那名送货人查了个底儿掉,也没从他身上查到任何可疑的线索。

    收货人写得的许逸城的大名。

    箱子底有血。

    孟柯不敢耽误,立即驱车将箱子带到了许逸城的面前。

    许逸城就坐在御赏阁的正厅里,遣退下人,让孟柯开箱。

    箱子里是一件被血染透的白大褂。

    已然快看不出本来的白色了。

    衣服上别着胸牌,而胸牌上正是许画化名后用的假名。

    孟柯当即勃然,攥紧那件染透血色的白衣,瞋目切齿地怒声:“邵宁这个王八蛋!我毙了他!”

    许逸城在这时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地走近,眼望着那件被血浸透的衣服,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来。

    ——那是一种他不曾体会过的寒意。

    他私下交代给许画的那件事,他让许画去问的那句话……

    “许总!”孟柯怒极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我现在就去檀山把纪先生和许画带回来,邵宁敢拦,我绝不手软。”

    许逸城摇了下头,默声。

    他目不别视地盯着那件血衣,顷刻之间,五内俱寒。

    “不是邵宁。”许逸城哑声道。

    “……他醒了。”

    .

    第二十四章(上)

    “邵总。”辉海旧时的一位保镖替邵宁拉开门。

    “他呢?”邵宁问。

    保镖撑起伞,立在车门外,“寒少刚吃了药,现在在后面院子里。”

    邵宁迈下车撑伞,迎着细雨向山居的屋门下走去,那名保镖就随在他身后,余下几个从朗廷跟过来的手下则安静候在院中。

    邵宁迈上台阶时,眼睛望着纪宅灰褐色的厚重金属大门,遂低声说:“上次我带走的那个人,小寒有没有问起过。”

    “没有,”保镖心明眼亮,紧随在邵宁身侧,也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只是当时脸色实在是不好,手下得重了些。”

    邵宁走进门内,有纪宅的佣人迎过来接伞。

    “那个叫许画的,当时对小寒都说了什么?”

    “这个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保镖实话实说地回答,“当时就只他和寒少两个人在屋里,我们是听见枪声才闯了进去,进去的时候那个人的肩和腿就已经中弹了,我们担心他身上有武器,伤着寒少,所以四个人就一起上去想先把他拿下。”他且说,头且略略低下来,有些愧意地道,“是我失职,没想到他一个看着弱不禁风的人,受着那么重的伤,还能用匕首刺伤我们三个兄弟。”

    邵宁不言,挥了下手,挥退纪宅的女佣。

    “可是邵总,您那天如果不带走那个姓许的男孩,寒少可能真的会杀了他……”

    “这件事不准再提了。”邵宁沉声截断了保镖的话,面容间神色冷峭的令人不敢再言。

    保镖旋即便深低下头,很恭敬地姿态弓着腰,直到听见远处通向后院花园的阳台门被推开,才敢略直起身,远远地目视着邵宁的身影逐渐走进一片山景之中。

    .

    纪宅的后院很是空旷,山居虽建在半坡上,但主楼后身有近半余亩地的后花园,再向上便是檀山山峦,花园的尽头就背倚着坡地。

    早些年山居刚刚落成,赵家人无暇打理,一直是由几个赵母请来的女佣住在这里养护这栋房子。

    山间多杂草。

    主人迟迟不来,佣人们拿不了主意,只得将前后院空置的山地上先铺上草坪,日复一日的浇灌,减除野草,驱虫蛇,不能使泥土干枯,又不能弃之不顾。

    辉海倒下之后,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这处居所及宅子里的佣人都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

    幸而她们对主家足够忠心。

    也幸而她们唯一幸存下来的小主人足够坚强。

    .

    纪叠在他自己的后花园里种满了黑色血红的曼陀罗花。

    他最初在书本上认识这种花的时候,对它的花语非常感兴趣。

    曼陀罗花象征了复仇与不可预知的黑暗。

    它的另一种寓意,是被伤害而满是疮痍的灵魂。

    绝望。

    以及生者的不归之路。

    邵宁走出屋室,走进这一片黑红诡秘的毒物花海之时,纪叠就站在一株一株开得正盛,宛如滴着浓血的曼陀罗花丛里。

    他的头发留长了些,发丝搭过眼角,墨黑得能与满地花叶融成一色。

    那张孤清却异常俊美的脸上,已找不出一丝一毫的往日痕迹。

    仍然是那副清贵而绝好的姿容,可他站在那里,深紫色长衫袖口处松松挽起,一截细腕的肌理细透得像白瓷一样,冒着细雨,如画般站在这一地死色的花朵间。

    他起手举枪,对准数十米之外高速移动中的靶盘,穿透雨雾,一枪射穿了靶心。

    邵宁走近而来,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停下步伐,站在雨里等他。

    纪叠打完那狠准一枪,眼睛仍盯着靶机倒下的残影,他未低首,却无比熟练的把手中的枪拆成了零件,放在了被雨打湿的茶桌上。

    他知道有人来。

    当然也知道那是谁。

    于是在蒙蒙细雨中,纪叠欣然含笑,骤然间一转头,双眸里好似有一把隐隐闪着幽光的利刃,能够穿破雨雾,直击入人的心底。

    他削薄嘴唇轻轻勾起,望着邵宁的身影,微微一笑,轻声对邵宁说:“——你来了。”

    .

    第二十四章(下)

    “进去说。”纪叠走了过来,与邵宁擦身而过,纪叠身边新换上来的部下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屋内,见主人自院后缓步而来,他几步上前,从厅内替纪叠开门。

    邵宁跟随纪叠回到屋里的时候,那名部下恭顺地低着头,也替邵宁拉住了阳台的玻璃门。

    纪叠走进客厅,穿过镜面装饰的一整面墙的红酒柜时,他站住脚,拉开了柜门,伸出手去拿红酒,背对着邵宁,轻浅道,“这是裴尹,我选上来的。”

    “邵总好。”裴尹在邵宁进屋后关上了阳台的门,朝着邵宁走过去的侧影,微微躬了躬身。

    “晚上留下来吃饭吧,”纪叠挑了一瓶,合上柜门,把酒递给了从地下室方向走过来的男佣,他对男佣说,“让厨房慢慢做,我和邵总还有事,不急摆饭。”

    “是。”男佣接过酒瓶,绕开二位主与客,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邵宁走近了问他:“你找到陈丞了?”

    纪叠虚靠着酒柜的门,眼睛望向邵宁,片刻后点了下头。

    邵宁想问的话很难能问出口,他和纪叠一样,叫了陈丞十几年的陈伯,那是赵家人眼中最憨厚朴实的忠仆,却想不到正是这个忠仆,为了私利,在那一夜给许铭欣派去的杀手打开了赵家大门。

    “是他……?”

    “嗯,”纪叠缓缓地合了下眼,用最平静和安定的口吻告诉邵宁,“许铭欣给了他五百万,当中有二百万换成了现金,直接送到了他家里。”

    “陈丞跟我说,他是被那些钱迷了心窍,他也不想的。”纪叠缓缓说着,气息间浅声一笑。

    邵宁已经不太有把握对于纪叠的心思和做法了,于是他问:“你想怎么办?”

    “你希望我怎么办呢?”纪叠却反问他。

    邵宁沉默着。

    “不然,和我一道去看看他吧,”纪叠反手撑了下玻璃柜门,直起身体,从邵宁眼前走过,向着通向地下室的楼梯走了去,“你见一见,和他再说说话,免得以后说不着了,怪遗憾的。”

    .

    纪宅的地下室修得偏深,一面墙体之隔就是花园池塘的蓄水罐,海城盛夏多雨,埋于地下的房间很不透风,推开一扇加重锁的厚铁门,里面有些阴凉而潮湿。

    地下室的中央摆着一张黑木长桌,桌子不大,很新的样子,边上干干净净地搁着两把木椅,上面还配了座垫。

    邵宁一走进去就注意到已被堵死的升降梯台子下方,一只巨大的麻布口袋,袋口系得很紧,依稀能看出人的形状。

    纪叠拖过一只椅子来,就搁在离麻布袋不远的地方,木制的椅子腿与水泥地面很清脆的一声接触,下一秒,麻布袋子内传出了几声撕扯般的哑叫。

    纪叠自若地坐下来,低头掸掉了沾在袖口上的一点雨水。

    邵宁走了过去,探出手,解开了麻布袋子上的那根麻绳。

    陈伯那张惊恐过度的脸扭曲着从口袋里钻了出来。

    他嘴上贴着胶带,双手双脚被缚,身上穿着一件肮脏破旧的皮夹克,喉咙里不断地发出激烈呜声,却被紧紧贴在嘴部的厚胶带封在口内。

    陈伯惊慌地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眼神因久不见光而显得更浑浊了,他浑身打着哆嗦地奋力呜咽,左右晃动着脑袋,被捆住得手脚剧烈地抽动着。

    邵宁看出了他的意图,而却没去撕下贴在他嘴上的胶带。

    “陈伯,”他最后一次用这个称呼去叫匍匐在地上的中年男人,邵宁的声音很冷,混着杀意,冷冷地说,“你的结果是你自己选的,你死有余辜,到了地下,亲口去跟伯父和阿姨谢罪吧。”

    陈伯眼中含着的微末一点希望熄灭了。

    他以为邵宁会救他……

    他开始疯狂地嘶吼挣扎起来,含混的低吼声转眼便塞满了空荡荡的地下室。

    纪叠若无其事地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陈丞的这场谢幕表演,他很有耐心,给足了陈丞发挥的时间,足足过了几分钟,才拈起木桌上一只精巧的摇铃,叮铃一声,唤人下来。

    下来的人正是裴尹。

    纪叠一个眼神,不轻不重,裴尹即刻走进地下室,大跨步走向升降梯的砖台下,动作利落的将陈丞塞回了麻袋,再次将袋口系实。

    “纪总。”裴尹一手拖着那只沉重挣动的麻袋,候在一边,等着纪叠的下一步指示。

    纪叠拈玩着桌上那只小巧精致的小摇铃,抬首看了看邵宁,很轻地问道:“怎么办呢?”

    邵宁遂转过身来。

    “他背叛赵家,你是赵家的家主,要怎么办,你说了算。”

    纪叠柔长的眼尾弯曲着,低声笑起来。

    “这可难倒我了,”纪叠含笑道,“他这个年纪,打他还是送监呢,骂一句都够没人性的了,算了,看在他伺候我爸妈那么多年的份上,”纪叠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还带着几分病态的面容上嫣然一笑,说,“——杀了吧,烧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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