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上)
脸颊上那一点温暖的触感还没有完全消退掉,纪叠腰背突然僵住了,那双有着漂亮瞳仁的眸子倏地睁大几分,怔怔地望着俯身而下的男人。
许逸城抬起他的脸,目光显得认真而深邃,轻覆上纪叠稍稍启开的嘴唇,柔软与之相触,轻巧地撬开纪叠唇关,灼热气息瞬间把纪叠围困在之中。
他用手掌托住纪叠颈后,轻易将人揽到身前,缓缓地偏过了头,用炽热唇舌强势地侵袭着纪叠。
胸口一点点发烫起来,纪叠只觉呼吸都寻找不到出口,心跳声逐渐变得强烈,在许逸城不断地索取和压迫下,他脑子里一片错乱,像忽而丧失了思考能力那般,睁着眼不知所措地模糊了焦点。
许逸城冷俊的面孔贴近在他眼前,蕴藏着雾色般墨黑的深静瞳眸一丝不苟地注视着纪叠双眼,眼神如鹰隼一般明锐,直击入纪叠眸底,像一片波澜不惊的潭水,不可放过地撼动着纪叠的心神。
纪叠是从心口上那一记突兀地悸颤发生后才发觉出心境的突变……
许逸城的那些冷酷若是对应上他自身迷乱了方向的复仇,那些令他感到痛苦的对待若是对应着他本来就不单纯的接近和目的,是他先欺骗了许逸城,隐瞒了身份来到他身边,许逸城的残忍之下暗藏的全都是他一己错判的蒙骗与筹谋。
他是最不愿去算计、去暗伤别人的,尤其是在蛰伏了这许久后,却突然发现他恨错了人。
这场恶戏未免惨酷过了头,他已然失去了那么多,还要他背负着血海仇恨徘徊在无底的深渊,一次次地与真相擦肩而过,他却浑然不知,手里握着割伤他自己的双刃剑,不断想要去刺伤一个不是他仇人的人。
“许总……”纪叠在许逸城终于肯放开的那一瞬,呼吸略带着急促,含混地叫了许逸城一声。
“嗯?”许逸城回以他一个带着鼻音的问。
纪叠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在许逸城的注视中慢慢低落了视线,望着纯白的床单,轻轻地对许逸城说,对不起。
许逸城平静回问他,对不起什么?
纪叠倏地吸了口气,五指轻攥,喉咙处微微动了动,许久才又蹦出两个字。
“抱歉。”他对许逸城说。
许逸城立身而站,表情不动,俯视着纪叠的目光却渐渐变得复杂。
他应该是完全能够把目的与情感分离得清清楚楚的那一类人。
就像他分得清纪叠与许卿之间的区别在哪。
许卿会不择手段,纪叠不会,纪叠骨子里的爱憎分明,黑白泾渭,让许逸城只要真切地接触过就再难把他和许卿化作一体。
纪叠是活得这样决绝的一副本性,他的十九年人生大可归于一句。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不是零即是百分之百。
情感如此。
复仇如此。
对许逸城,亦是如此。
许逸城这般深沉的心思,如何也不该看不透这一点。
而事实他确实是看到了,也正因为他看透,所以才会在此刻看着纪叠的眼神里,掺上超出他计划以外的隐色。
许逸城隐隐地感到了顾虑。
即便是在他随后摸着纪叠的头,很镇静地语气对纪叠说了‘没事’这两个字后,许逸城眼中络续暗涌着的顾虑也未能及时退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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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下)
下午的选修课是许逸城亲自开车送纪叠去上。
春和的日光下凉风微寒。
纪叠穿了浅色的羊绒毛衣,外穿一件薄棉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许逸城衣柜里取出来的纯色围脖,微尖的一小块下巴埋在细密的驼色绒线里,肌肤清透如脂玉般。
路上两人都无话。
许逸城开车的样子纪叠是第一次见,事实上自从他以继承人的身份控制了海城实业及许家后,他这个第一把手的出行就变成诸多追随者和心腹在日常中的一件大事。
司机与保镖实行的是轮换制度,但即使是这样,侍奉在许主席近身的人也是无一例外都经过孟柯等老人一一筛选过。
许逸城根本无需劳累他那副贵体,何况不带人跟着,本身就有些冒险。
不过今天他就是很想送一送纪叠,很想冒一次险。
纪叠没有表现出更多不安的举动,他应该已经慢慢进入平复心情的那一阶段了。
既然错都犯了,他人也在许逸城身边了,再分分秒秒地懊悔亦无用,他原也不是畏畏缩缩的性格。
只要不被许逸城所发觉,他还是可以隐匿在许逸城势力下找到他的仇人。
他不会再有伤害许逸城的想法了,对于那场联姻他或许有看不清的地方,对于许逸城或是他的姐姐,他或许不够了解,但是既然赵家的血仇与许逸城无关,让他痛失至亲的不是这个男人,那他不会一错再错,把一切的不公平都归咎在许逸城一个人头上。
虽然他依旧决定留在许逸城身边,用许逸城的权势来做抵挡,直到他复仇完成,不再需要伪装的那天。
对这种变相的利用,纪叠在心底,仍然会对许逸城不断加深着愧疚感……
然而许逸城却认为无妨。
留纪叠在身边这个想法,他当初有,现在也没变。
倘若可以,一直这么养下去都无妨。
他不介意有一个纪叠这样的人长久地陪在他左右。
车子转弯驶入阜大正门,许逸城将车停在了广场正前的伟人雕像旁。
纪叠眼睫微眨,明亮的一双眼睛转过来,朝着许逸城挤出一丝笑,和缓而无邪。
“谢谢许总,我去上课了。”
他说着话,右手抬起,侧身要去拉副驾驶车门内的门把手。
腰上却突然一热,上身又被一股力量不重地推回到椅背上。
纪叠忽一转头,许逸城蓦地逼近过来,一面反手把他按在座椅上,一面探身接近。
许逸城呼吸的热度就直勾勾地坌涌在纪叠耳边。
他掌心的温度很热,指尖都像带着压力,触碰在纪叠腰侧,一点点往下移,似有似无地施予纪叠一种无法捉摸的胁制感。
纪叠的耳根和鼻尖几乎在同一时骤而红了起来。
许逸城的手继续向下,修长中指偏离开纪叠身体,在纪叠腰胯外侧,轻轻向下一按。
‘啪’地一声,安全带插片从锁扣中弹了出来。
“你忘了解安全带。”许逸城安定地坐回驾驶位,片霎前触摸在纪叠腰侧的手握回方向盘上,他没有熄火,车还挂在前进档上,彷佛是并不想停留,很快就会离开。
纪叠红着鼻尖拉开车门,只道了句‘我走了’,接着就快速地下了车,随着课间游走在阜大广场上的人流,消失在了许逸城的视线里。
许逸城追随而去的目光中,到这一刻才微微显露出少许顺意来。
他会亲自来送纪叠上课,是因为暗中已经找人绊住了邵宁,邵宁几日间都不可能脱身回海城,那他让纪叠出来上上课当散心,未尝不可。
里外许铭欣的日子是要过到头了。
这些天许铭欣折腾得紧,官场上那些个盯人的眼睛都被这个许家落败下来的争权者给吸引了过去,许逸城明白这是他这位不安分的表弟在垂死挣扎,把上一辈在内斗时所埋下的官商关系都翻了出来,为保他自己做不计后果的铺垫。
那些人怎么舍得陪许铭欣共沉沦?
他这个幼弟还是太自信,以至于把路走到这个地步。
许逸城倒是不担心会节外生事,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只是外界都把许铭欣的举措看在眼里了,他家里那个老的,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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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驱车绕了段路朝海城大楼驶去。
车未并入内环,由许家老宅接出来的电话打了进来。
许逸城没有未卜先知,他只是很明确地断定,许铭欣遭挫,会有人第一个站出来为许铭欣说话。
果不其然。
许家仅剩下的这一位旁支父辈,许逸城许铭欣两兄弟都尊称他一声‘叔父’,这位军旅出身的长辈自幼过继在许逸城祖父的膝下,对他祖父言听计从,从来没有过二话。
许家老太爷在病势垂危的最后几天,叫来这位原本在许家没什么话语权的老好人,交给他一纸遗书,逼着许逸城在他病床前立下誓言。
遗书上许逸城的祖父亲笔留墨,确定了许逸城为唯一合法继承人的正统身份。
其二,他要许逸城用身家性命来保许铭欣一世安稳,平安富足。
他让许逸城在见证人的面前起誓,用一纸遗书和他所剩无几的生命,给他选定的继承人戴上一道无法自破的枷锁……
年迈的许家叔父对许逸城所说的话都是老生常谈了。
他虽然没有实权,性格又是拖泥带水惯了的,可他幼年便养在本家了,吃的用的都是受老太爷关照,这是个一辈子愚忠愚孝的好儿子,病床前老爷子交待给他的那件事,他没有一天不放在心头上。
以是眼见许铭欣疯魔,他不怕外界的人来算计,他首先怕的,是许逸城会不会趁这个机会对许铭欣下手。
旧事重提,反反复复地用老太爷临终时发生的情形来提醒许逸城,对他旁敲侧击。
不能动铭欣,你爷爷泉下有知,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别杀铭欣,你杀了他,对海城也会有打击。
苦口婆心,许逸城握着手机沉着地听,冷静无虞的神色,看上去都像已经接受了这样的说法一般。
老人说了有一会儿,终于慢下来,嗽了几声,举着电话去喝佣人端上来的茶。
许逸城这时才从容地开了口,对他叔父道:“您养好身体,不要操心这些,我既然答应过,就不会去取许铭欣的命。”
“您放心。”
许逸城不屑于欺骗,许铭欣当然也不值得他骗人。
他对叔父所言不假。
他只是有话还没有说出来。
他当然不用冒着不孝的罪名去杀许铭欣,因为他都无需弄脏他的手,许铭欣的命,自然有人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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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上)
海城的天气已经有些回暖,作为沿海城市排名之首,海城的气候与空气质量其实在一众一线城市里也算名列前茅。
天蓝微风,连近夏而来的小雨都不那么寒凉了。
然而即便是气候宜人,纪叠身上因旧伤所致的后症,还是在一日一日地劳心劳力中渐渐显现了出来。
胸骨断裂的伤患已然是不可能再复原成原样,而肺损伤所造成的延展性病症像个定时炸弹,深埋在纪叠身体里,随着他与日俱增的奔波以及体力上的透支,正在一点一滴地蚕食他年轻却孱弱的身躯。
纪叠自己感受到了,却没有和任何人讲。
这些日子他时不时就会发热起来,胸腹一块像有钝器从内击打的疼,他常常在夜里咳到坐起,偶尔会从漱口吐出的清水里看到血迹……
他发着低烧反复往返在许宅与邵宁为他安置的两处据点,私下召集赵家过去的人手,几乎一刻不停地调查与他父亲在桌面下有过密集资金往来的每一个对象。
纪叠知道,事实就快呈现在他眼前了。
他也知道,再这般消耗下去,他的身体极有可能会撑不到最后。
他知道,他都知道。
但是复仇这条路他走到今天,许多事早都没有了回头的机会。
病痛残躯如何,伤痕累累又如何。
这条路他必定要走到头,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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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海昔日的骨干于一周后找到了赵瑞达在澳门账户中,由海城一家不知名的建筑公司为其跨境存入的多笔款项。
未提及资金名目,未标注来源。
纪叠在拿到这份关于他父亲在海外账户出入钱款的明细单不久,邵宁回到了海城。
有入账记录在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整整三十几页的单据中,最具有疑点的就属那几笔单笔逾千万却又不属于对公范围的无名汇款。
仅凭纪叠做为辉海的少东家,邵宁担着辉海CTO的要职,可这两人从来没在赵瑞达嘴里或是公司账面上见过这个与赵瑞达有着密切资金往来的陌生企业。
纪叠即刻着手去查,而邵宁的人则动作更快,不计成本地去动用关系,先一步为纪叠奉上了事情的调查结果。
纪叠没有被这个结果所震惊到什么地步,他很冷静,似乎连愤怒都隐去大半。
他只是向手下人淡淡问道,许铭欣还在海城吗?
有人回答他,在的,我们的人一步不离地盯着,说来倒有点奇怪,许铭欣应该早就做好了跑路的准备,但是一直没走成,不晓得是什么原因……
纪叠沉默片刻。
他从来没信任过许铭欣,即使是他初回海城,两手空空的那段时间。
但他确实没有料到,许铭欣会利用与他姐姐的情人关系,鼓动赵家与许逸城联姻,在明知道他姐姐已经怀有身孕的情况下还想利用这层关系让他姐姐去谋害许逸城。
再而后他姐姐的事东窗事发,为避免牵连,许铭欣大开杀戒。
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忍心断送在腹中。
纪叠曾以为许铭欣只是个身残而阴鸷的人,现在看来,是他错了。
他太小看这个习惯在背后搅动风云的男人了。
许铭欣这一盘棋下的狠绝,几乎算计得他一无所有。
可是凭着他还活着,许铭欣一心要除掉的许逸城也毫发无伤地还坐在许家家主的位子上。
他输了,许铭欣也算不上赢。
他不信许逸城会在意许铭欣的死活,他们兄弟间的矛盾,一早就不是单单‘血缘’二字能来化解的。
他就等着看许铭欣见到他的时候,会是怎样一副面孔。
等到他以赵寒的身份站在许铭欣的面前,他要让许铭欣生不如死,让许铭欣悔不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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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下)
没有任何可以喘口气的机会,纪叠在日夜交替的消耗中紧锣密鼓地布置对许铭欣的计划。
他将辉海能够运行起来的人手交给邵宁,而邵宁不久前正式接管了其亲生父母在澳门为他所留的朗廷基金。许铭欣受多方势力的落井下石,事业一落千丈,根本腾不出手再来应付曾为眼中钉的邵宁,随着朗廷正式入驻海城的地面,邵宁的新贵身份也渐渐在海城有了响应,机关上层与一部分名流纷纷向这位年轻的邵先生抛出橄榄枝,邵宁和朗廷的名声在很短的时间内一跃而起。
这无疑对纪叠的复仇起了正面作用。
有邵宁的背景横在水面上,纪叠私下做起事来就方便许多。
许铭欣不知是哪里踏错,得罪了除他以外的什么人,本家企业受到屡屡冲击,最后竟有人一封举报信,让许铭欣名下公司遭到封禁调查。
许铭欣本人及公司高层皆受牵连,一个个被限制了出境及消费,许铭欣作为公司代表更是株连极多,连人身自由都受到限制,且不说出境,他现在根本是连海城都走不出去。
走不出去,就成了瓮中之鳖。
不晓得是天助纪叠,还是许铭欣恶事做得太多,终于得了报应。
当下这样的形势,许铭欣落得这个境地,纪叠想取他的命,简直太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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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总归不会一帆风顺。
就在纪叠还在谋划如何借连环凶杀案的东风消化掉许铭欣的死时,意外却先一步来了。
许铭欣的丧心病狂不假虚名,当他发觉已陷入不能冲破的困境,疯劲果然骤起,竟想到要对赵家釜底抽薪,先一步解决掉纪叠这个早就该死的漏网之鱼。
这件事说起来倒是纪叠自己疏忽了。
连日的操心让他已经有一些精神不济的初症,他虽然对许铭欣的行事有些底数,可就算再缜密的计策,也防不住一个随时随地能发疯起来的人。
纪叠在一日晚归的途中,同往常没区别地搭公车回御赏阁,从阜大门前的车站上了车,途经西庄下来换乘。晚间的直达车到下午五点是最后一趟,他今天回去的有点晚,由西庄下车时只差一刻钟到八点。
这趟车的路线是绕了些远路的,西庄已近郊外,这个时间点对内环来说并不晚,然而西庄这块地本就人烟稀少,以致尚不到八点,邻近山区的主干道上就看不见什么人影了。
纪叠下了巴士要步行一段路才能到换乘的车站。
而许铭欣派去的人就选择在这时候下手。
许铭欣已经是日暮途穷到枪都拿不出一把,却仍恶毒地想要纪叠的命,他派来的人多半有些身手,一柄匕首锃亮,尾随纪叠至无人处立即飞扑而上。
刀刃贴着纪叠的脸,嗖地一声,黑影自身后扑来!
纪叠是注意到这个半途就紧跟他不放的陌生人,以是更多了几分警惕,想来许铭欣身边能用的人也不多了,此人干有一身功夫,半点脑子也无,胳膊挟住纪叠的脖子就想行凶,却不想纪叠外套口袋里就装着一把满弹的消音手枪。
那人手才握紧,刀刃蹭过纪叠喉下,纪叠反应迅即,一手狠抓住行凶者的小臂,一手反掌从衣兜里掏出枪,斜向枪管上膛,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他反手对准自己肩后,偏开头就是一枪——!
尖细的消音声与行凶之人的惨叫声同时响彻在纪叠的身后。
纪叠转过身,冷若冰雪一般的眼神里不带一丝情绪,他抬起手,枪管向下,用手背抹掉了被利刃割破的脖颈上,延成一条线般的血痕,而后连一个正眼都没去看跌坐在地上捂着右肩痛苦嚎叫地男人。
月夜昏光,纪叠清冷而俊美的少年面孔是那个许铭欣手下不知名的杀手在这世上亲眼所见的最后一道风景。
纪叠在开枪的一瞬间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冰冷坚定到极致,消音后的子弹在风声的掩饰下,近乎听不出任何引人怀疑的声音,纪叠瞄准的便是那人正额,这样近的距离,子弹不偏不倚,由额中射入继而穿透头颅而过。
那人睁着眼,随之倒在了脑髓和鲜血混成的污秽中。
纪叠收起枪,四下环视一遭,掏出手机,先打给手下人让他们过来善后。
他的第二通电话是给邵宁打的,他让邵宁盯好许铭欣的行踪,不要打草惊蛇,有必要的话可以送假消息给许铭欣的跟班。
邵宁在他这通电话接进来之前,已经从底下人的口中得知纪叠遇险的消息了,他问纪叠现在在哪里,他马上去接他。
纪叠冷静道:不用,你过来太打眼了,我现在去大路上叫的士送我去医院。
邵宁问他去哪家医院。
纪叠没有回答他,待了片刻,只是静静对邵宁说,我不碍事的,你处理好许铭欣那边,医院也不用来了。
挂断与邵宁的电话,纪叠打开手机的定位功能,在手下人赶到之前,步行到了最近的主干道上。
时间毕竟还不是太晚。
他只等了一会儿,便有往来城郊的的士司机空载而来,见有人拦车,打了灯停到路边。
纪叠拉高衣领以遮住冒血的脖子,上车后,寡言地朝司机报了个地名。
他让的士司机送他去的那个地方,是许家经营的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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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叠的医疗资料才输入进急诊部的电脑,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留在海城实业大楼里处理高层事务的孟柯就收到了消息。
他不敢耽误,乘电梯直达顶层,他的老板刚开完一个跨境会议,现在还正在办公室内。
孟柯快步走到闭紧的厚木门前,伸手敲了一下,随即推开办公室大门。
他没有踏入,就只立在门口,迅疾地语速向他老板汇报,纪叠受伤了,应该是许铭欣做的,现在人没危险,就在我们许氏的医院里……
孟柯深切感知,他从没有见过他老板像现在这种怛然色变的状态。
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因为他的话都没说完,许逸城就已经骤然而起,大衣都不及拿,就只穿着暗蓝色正装西装,神情紧绷地走到他身前,极为简短地说了三个字。
——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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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深夜,许家医院的急诊楼。
副院长亲自叫加班,把住在医院附近的两个外科主任医师全叫了来为纪叠处理伤口,那位副院也在夜间开车赶回了医院,但顾及他顶头老板会来,所以没冒然露面。
纪叠脖子上的伤不重,只是看起来伤口颇长,他天生肤色浅,颈部又是那么至关重要的部位,伤得再轻也是让锋利匕首割划破了皮肉,淌了血出来。那一层皮下就是动脉,亏得是没有伤重,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许铭欣的杀手蛮力不小,企图制服纪叠时,很使力地扭伤了纪叠右肩,才过了这一会儿,肩侧与上臂处就已经红肿起来,皮肤上已轻微有淤青色显现。
急诊部紧急拨调了一间外科诊疗室给纪叠休息,他们的领导刚刚收到消息,许主席已在来医院的路上了。
纪叠在护士的帮助下换了全新的病服,喝了些热水,半靠在诊疗室的病床上看手机。
他关上了与手下联络的定位装置,删掉与邵宁的通话,抹去了一切和纪叠这个身份有所不匹的痕迹。
处理完这些之后,他闭上眼睛靠着医院的枕头小憩。
许逸城赶到急诊部的时候,纪叠才刚睡着。
他鲜少会这样行色匆匆地出现在人前,尤其是在他自家的医院里。
许多为他工作了多年的医务人员都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为纪叠接诊的主任医师早早地就守在急诊楼门下,许逸城迈下车,他紧忙去迎,一面照副院长的提点向许逸城陈述纪叠的伤情,一面快步引许逸城走向纪叠所在的诊室。
那名医生避重就轻的一连串措辞,似乎并没有让许逸城冷冽的神情放松下来,事实上听进他耳中的关键词概莫能外尽是那些与危险相关的话。
肩膀虽然扭伤比较严重,但是没有骨折。
颈部的割伤也没有伤到血管,离动脉还有一些距离。
这些话进到许逸城的耳朵里,打消不了他趁夜前来的诸多顾虑,反而起了反效果。
纪叠的肩膀差点就被人卸掉。
纪叠险些被人割喉。
许逸城在即将进入那间诊疗室的门时停了一停,他没有回头,而是冷冷地对那名医生说,“让孟柯在车上等我,我有事让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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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开,纪叠就醒了。
他胳膊上虽没打石膏,但戴了防止拉伤的固定器,雪白的颈子上缠着止血绷带。伤口不需要缝合,只能等它慢慢长好,那把匕首是用来取他性命的,锋利地只差见血封喉,那名杀手一身的蛮力,就算没割到血管,皮肉上的伤也绝不算无事。
许逸城眼尖地一眼就看到了从绷带里洇出来的一点血迹。
那一点刺眼的红,扎的他从眼到心,旋踵间一颤。
他沉吟着朝纪叠走了过去。
纪叠敢来许家的医院,便一早就做好了叫许逸城知道他受伤的准备,这件事虽然是个意外,可他瞒是瞒不过去的,他和许逸城夜夜睡在一张床上,他全身上下没有许逸城看不到、摸不到的地方。
这已经是他在这样短时间内能想到最好的解决方法了。
他没有起身去迎许逸城,而是靠着枕头,很轻地抬抬头,用澄澈至底的眼神看着许逸城。
那眼神让许逸城沉起目光。
他抬臂,缓缓地伸向纪叠身前,轻触了一下那处虽绑着绷带,却仍让他感到后怕的刀伤。
纪叠像一只受伤后的小兽,力倦神疲地让许逸城抚摸着。
身体上如果有了太多的交缠,确实是一件会让人感到迷惑的事……
纪叠待在许逸城身边的时间越久,他越是因为两人愈加紧密的纠缠,而模糊了当中界线。
许逸城没问他伤是怎么弄的。
纪叠自己先给了说法。
他告诉许逸城,是他不小心,走错了路,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人。
但是已经没事了,他伤的不重,只是没抓到那个人……
许逸城的手从伤口处渐渐向上,抚摸着纪叠的脸,眼光如似深壑。
来时这一路上他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的中心就是纪叠。
他已经弄丢了一个许卿,此生再不能拥有。
如果他现在再失去一个纪叠,那这份代价,他给不给得起?
答案他心知肚明,所以才会动摇。
许逸城看着纪叠,说:“下次一个人,别去冒险。”
这话说得模棱,又找不出哪里不对。
纪叠只过了耳,没去细想,习惯性地把脸贴近许逸城的掌心,让那股熟悉的温度熨进他皮肤。
“让您担心了,”纪叠低声说,“对不起。”
许逸城坐下来,手从纪叠的脸上慢慢滑下,顺着他那条受伤的手臂,一点点朝下碰触,手掌滑过纪叠细细的手腕,覆盖住纪叠右手。
他沉默地握住纪叠指尖,五指与之交握,两只手十指交缠。
纪叠在突然一瞬的紧张后,心脏剧烈跳动,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的眼睛却始终停在了许逸城握紧他的那只手上。
然后只听他语无伦次地说:“我课程落下太多,所以补课才晚的……但是就快要好了,马上就要考完试了,我……”
这次是许逸城打断他的话,许逸城问他,“等你把事忙完,想回家吗?”
纪叠被他问得一愣。
“您……想让我走吗?”
这个问题上,纪叠或许会犹豫,可许逸城不会,他已经不想放纪叠离开他身边了。
“不想,”许逸城的答案很干脆,他握住纪叠的手,低沉道,“你可以一直留下来,留在我身边,我要问你的是,你愿意吗?”
纪叠这次才真切理解到许逸城问他的问题。
于是他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都没有回应。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这个问题。
他长到十九岁,学成的东西不算少,却唯独就只一样,他既没经历过也无人教会给他。
他的感情经历是一张白纸,而许逸城是第一个在这张白纸上浓墨重彩涂上一笔的人。
他对世事都还涉及未深,更遑论情爱。
“留在您身边,是什么意思?”他是真的不懂,不确认,所以会问出这种话来。
没想到许逸城居然会耐心回答:“你如果不想回家,我可以照顾你,你留在我这,和我在一起。”
纪叠听着他的话逐渐睁大了眼睛。
许逸城却仍旧拉着他的手,握进掌间,轻轻地将人牵近。
这是很微细地一记指引的动作,纪叠读懂,因而坐起身,向许逸城靠近过去。
许逸城把人引至身前,抬手环住纪叠的腰,把人拉进他怀里,再度问起纪叠还没回答他的那个问题。
“和我在一起你愿意吗?”
纪叠迷惑着被拉进那个已让他不再会反抗,以至是分外熟悉的胸膛,他望着许逸城的面孔,听着许逸城的心跳,十足像受了蛊惑般……竟然就这样点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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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上)
救护车连夜自急诊部车库驶出。
纪叠由护工陪伴,坐在轮椅上被直接推到了救护车上。
他是能走路的,但这是许逸城的吩咐。
许逸城并没与纪叠同上保姆车,他在副院长和两个医生的随同下,原路折回,回到了他来时所乘的那辆车上。
孟柯一直坐在车内等候。
车门由外被关上。
“去把许铭欣还能动的人都撤走,你回去就办。”这是许逸城回到车上后讲的第一句话。
孟柯料到他会不快,但他没想到纪叠受伤这件事,会直接影响到对许铭欣的处置。
“许总,现在撤掉许铭欣身边的人,那赵家那边岂不是马上就能下手?我们还没找到和许铭欣勾结的那个黑市军火……”
“海城缺那几杆枪么?”许逸城坐在后座,神色凛然,明锐的眼睛在黑暗中缓慢抬起,他看向后视镜的那一刻,镜子里孟柯的半张脸顿时一僵。
那表情犹如霜降。
孟柯心知是他办事不周,捅出这样的篓子,险些酿成大祸。
他怎么能忘了眼下这种时候,纪叠那一份无法找人替代的重要性呢。
许逸城想除掉许铭欣的念头已暗藏太久,仗着老宅庇护,许铭欣得寸进尺,早就耗光了许逸城对他仅剩的那点宽容。
是天意送纪叠来到许家,让他成为许逸城要彻底除掉许铭欣的那把刀。
他竟然差点就让许逸城折损掉这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我知道了您的意思了,”孟柯错开镜子里与许逸城将将一对视的目光,接着连点几下头,说,“我会把许铭欣身边剩下的人都清出海城,保证不再会出意外。”
许逸城漠然收回充满压迫的眼神,低磁的声音响起在车厢后排,他说:“纪叠要毫发无伤,他再伤了哪里,我会找你要说法。”
“开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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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车相差不久,一前一后地回到御赏阁。
纪叠上了楼,问佣人要防水的敷料来贴。
他很爱干净,一天不洗澡都不行,肩膀虽然不大方便,但并不怕弄湿,就是脖子上的伤要小心些,天气不像前些时那么凉了,伤口沾了水很容易感染和发炎。
他是回他自己的房间去等佣人把东西送过来,这些日子他虽说是睡在许逸城那里,可用不上他的时候,他还是回房待的更多。
没想到会是许逸城把敷料拿上来,许逸城推门进来时,纪叠正坐在脚凳上褪衬衣。
白净俊美的脸孔听到声响而突然转过头来,黑发打乱在额角上,纪叠的鼻尖上微微冒着很薄地一层汗珠,方才他用一只手脱衣服实在有点不便。
许逸城拿着一只白色的药盒向纪叠走了过去。
他把药盒放到脚凳旁边的矮柜上,一言不发地走近到纪叠面前,提起纪叠脱到一半的袖子,顺着受伤的那条手臂,把衣服从纪叠身上剥了下来。
然后是裤子。
纪叠纤细而长的两条腿在许逸城手中一点点裸露出来,许逸城是终年不化一张冰山脸,看不出有何异常,可纪叠却不知不觉地红了耳根。
“自己能洗吗?”许逸城脱光纪叠的衣服,修长身影立着不动,问他。
纪叠别开眼睛,点了点头。
“小心些,”许逸城拿起药盒,递了过去,说,“敷料在这,洗完了到我房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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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许逸城没有和他做,尽管纪叠是像往常那样,遵从许逸城的喜好,只裹了睡袍爬上了床。
而许逸城只是揉了揉他的头,眼光淡淡地从他淤青的肩膀,游走到脖颈前刚换过绷带的那处刀伤上。
少年纯净却被毁伤的身体就躺在他手边。
只要他现在愿意伸出手去拉住纪叠,一切就都会不一样。
可是他没有。
他仍然在任事情往他所谋划的那个方向发展。
……既不曾救赎,又不会停手。
他看着纪叠缓缓陷入了睡眠,良久的沉默后,平静对纪叠说:“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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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下)
接下去的两天纪叠都被困在御赏阁,强制性地养伤。
许逸城应该对他要补习的课程和考试时间有一定了解,所以没真的困他太久,静养的第三天就让人解了他的门禁,赶在学校开课前,让司机把人送去了阜大。
纪叠在养伤的这两天得到了关于许铭欣现状最详细的消息。
去阜大的当天下午,他与邵宁碰了面,两个人都认为,现在就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趁许铭欣势力衰弱,一举将其歼灭,不留隐患,对他们的计划才是万全。
邵宁对纪叠说:“你不要出面,在晖园等着我,我去解决他。”
纪叠很坚决地否定了他的想法,说:“这件事一定要我去做才行,是你不要出面比较好。”
邵宁了解纪叠的个性,血亲之仇,要他假手他人,想是不太可能了。
他在许铭欣住处周围安排了不止一队人马,跟随纪叠的那几个身手尤其出色,许铭欣已然是穷途末路,他的结局无非是死法的不同,可就算是计划再周密,要让纪叠去涉险,邵宁在心里还是不愿的。
纪叠猜到邵宁在想什么,于是劝他道:“不会有事的,你不就在外面吗,很快就会结束的。我爸妈和我姐的仇,我总要亲手为他们报。”
“我知道。”邵宁无意再阻拦他,只问道,“杀了许铭欣,你就不用再藏在许逸城身边了,辉海虽然已经没有了,但伯父留给你的东西还在,你以后要想重振赵氏,我会帮你。”
纪叠听他说起今后,脸上闪过一点踌躇。
“怎么了。”邵宁问他。
纪叠想了很多种预想上去更委婉的说法,可是当邵宁真的问起来,他除了直言,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因此不需要任何修饰地说出实情。
他告诉邵宁,他决定留在许逸城身边了。
邵宁的反应一如他猜测那般。
纪叠说,我跟你一起长大,我相信你是了解我的。邵宁,我从小对那种争权夺势的生活就不向往,你应该知道的,我不想成为许铭欣那样的人,我也不想变成我爸和我姐那样,他们想要的都太多了,我想过的简单一点。
然后邵宁便问他,过的简单一点,在许逸城身边?
纪叠以为他说得已经很清楚了,却没想过其实是他没听懂邵宁最后问的这句话。
他们还有该做的事没做完,纪叠不想在这个时候与邵宁僵持。
他噤声,走过邵宁身旁时轻轻拍了一下邵宁的肩,随之站在了摆满荷枪实弹的武器箱前,从中挑了一把他用着最顺手的P99。
邵宁转过身,看着纪叠娴熟地给手枪上弹。
纪叠猛一抬肩,干净利落一记瞄准的动作,他肩膀上还缠着一层固定用的绷带,此时却丝毫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
把枪收于腰后,纪叠转头,对邵宁清浅一笑,说:“那些事就等回来再说吧,让我先把该解决的人,解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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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铭欣最后藏匿的居所是他生父在世时送给他的一处洋房。
他生下来就身体弱,这处房子送他,为的便是疗养。
他千般算计,没算到最后竟会丧命在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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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宁的人将屋院完全围住,连只鸟都无法从中飞出。
许铭欣真真正正体会了一把何为困兽,何为插翅难飞。
纪叠拿着枪堂而皇之地从大门步入,整栋屋子萧瑟的宛若一间荒宅。
许铭欣灰败的脸色,斜靠在一张沙发上坐着。
见纪叠走近了,他强撑着身体坐正起来。
昔日众星捧月一般的铭欣少爷,走到今天,居然落了个孤家寡人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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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许铭欣笑得有气无力。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许铭欣点点头,干瘦的脖子上青筋外露,他有些费力地扬起头,干涸的瞳孔望向纪叠,“我这不是在等着您么,寒少。”
纪叠停在与许铭欣仅剩几步的距离,神色冰冷地看着沙发上行将就木的男人。
他问许铭欣:“你杀我全家的时候有想过今天吗?”
许铭欣咧开嘴狂笑,笑到几乎不能自已。
接着非常激烈地咳了起来。
他肺部异常的咳喘声剧烈地回响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经久不曾停止,在他因脱力放下捂着口鼻的右手后,口腔内溢出的殷红色血痰,一点一点地从嘴边坠了下来。
许铭欣吃力地看着纪叠的脸,一口气喘了许久才平缓过来,他虚弱地扯起一边嘴角,说:“你和许卿长得太像了。”
纪叠对他的表演已不为所动,冷冷地说:“看来你没有遗言。”
“我这样的人要遗言有用吗?”许铭欣笑着,问,“杀了我之后你准备怎么办呢,要和许逸城去道个歉吗,还是要感谢他对你这些日子的保护?赵寒……你几次可以杀了许逸城却都没有下手,是为了什么呢?你自己现在还拎得清吗?”
纪叠脸色一凝。
许铭欣不愧身上流着许家的血,摆弄人心是一把好手。
看着纪叠的神情,他知道他想的没错。
他灰白面孔望着纪叠的眼,竭尽焦点捕捉到了他意图看到的那一点点变化。
随即心满意足地问纪叠:“许逸城很会影响你的心吧,他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谋算起来,还是能把十个我都比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
许铭欣断续地呼出一口气,颤颤巍巍用手指抹掉了眼睛里笑出的泪。
“你以为你杀了我就是报仇,你太天真了,赵寒。”许铭欣用沾了眼泪的手去拿沙发上折成四方的一张纸,干枯手指在纪叠面前展开了,把纸上的内容展示给纪叠看。
“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了有这东西在保我的命,可惜已经太晚,那时候你已经查到我身上了。”
许铭欣一声苦笑,背靠沙发,娓娓向纪叠道来:“许逸城杀不了我,因为有我爷爷的遗嘱。”
他看着纪叠眯起眼睛的样子,继而继续说,“我想这才是他留下你的真正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你长得像许卿。”
“我当时就一直想不通,那时我还能只手遮天把你从美国弄回来,怎么区区一个不成气候的邵宁,我就是抓不到呢?”
“如今倒是能想明白了,原来是许逸城不想让我抓到他。”
“哦对,还有刘维,那个我派去杀你父母的雇佣兵,我的人最后查到,他是被许逸城手下的人给控制起来的。”
“他留着邵宁,是为给你留一个羽翼,免得来日你查到我头上,连个能帮你杀我的人都没有。”
“可是他又是从多久以前就开始控制住了刘维的呢?”许铭欣如愿看到了纪叠的脸孔渐渐褪去血色,他幽幽地说,“那个时候我还没把你送进许家。”
纪叠的脸在顷刻间,可见地苍白下来。
“刘维知道我的全部计划。”许铭欣毫不遮掩地揭开了最残酷的真相,他说,“从一开始许逸城就知道你是谁。”
“他也知道我把你送到他身边是要做什么。”
“所以他影响你,引导你,让你察觉到真相,然后来找我寻仇。”
许铭欣不禁赞叹:“这一招借刀杀人,是我技不如人,玩不过许逸城啊。”他转念又看向纪叠,在纪叠怔住一般失语的神色中,许铭欣笑得讽刺。
“从头到尾被许逸城利用的感觉,寒少觉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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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许铭欣诡谲的笑声弥散在屋内。
他问纪叠,没想到吧?你我都以为能把许逸城困在局里,不成想,真正被当作困兽玩弄在鼓掌之中的,是我和你啊,寒少。
你每一天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许逸城他在想什么?
我告诉你,他在像看戏一样看你拙劣的演技。
他睡你的时候你觉得他在想什么呢?
想你有多像许卿?
想你还要花多久才能查清楚你父母姐姐究竟死于谁的手?
想你能不能为他除掉我。
许铭欣喘着残存的气力,颤颤地举起右手,嘭地一声,手掌使力拍在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胸口上。
他眼瞳里已尽是颓败绝望之态,他知道他无法活着走出这间屋子了,他知道他输了,他这充满阴谋,短暂而令人感到讽刺的半生,走到今天,已将要走到头了。
他不怕死。
他只是不甘心。
屋子里没有旁人,许铭欣可以很清楚看到纪叠脸上由于惊愕而霎时怔顿住的表情。
纪叠就像被无形的钢钉钉住了身体,脸孔上苍白无比,目光都骤然失去了往昔那股灵气,只余下望不见底的空洞。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许铭欣。
“哈……”许铭欣长长地吁一口气,右手扶着胸口,感受着里头完全失去规律的心跳,他的声音逐渐弱下来,眼光也失了亮,蒙尘一般虚弱地看着纪叠。
“说到底,是我没能斗过许逸城,落得这个下场,我没什么好说的。可惜了你啊,你赵家三条人命的仇,等你杀了我就能报了,可是你和许逸城又要怎么算呢?”
许铭欣深长地一声唏嘘,问:“这可要从何算起呢?”
纪叠胸腔内骤而一痛,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他强行吞了回去,外表看不出一点异样。
他轻轻侧眼,目光冷沉地再度看向许铭欣。
是用了片刻才能稳住心神,气息几乎已近凝滞中,许铭欣那一把突如其来刺向他的言语利刃,就在这种丝毫无防备的情形之下,准确凶狠地,一把刺穿他的胸膛。
“我想要说的就这些了,”许铭欣丢开了手,慢慢放在身体两侧,他把背靠回沙发上,选了一种很适合用来迎接终焉的姿态,笑得平静,对纪叠道,“动手吧,赵寒。”
纪叠面如寒霜地举起了枪。
绝无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
枪声划破夜寂。
砰——
第一枪射中心脏。
第二枪射穿喉咙。
血光四溅,许铭欣的身体顿时像被抛在干涸岸上的鱼,子弹贯穿他躯体的一瞬间,挣动弹起的动作,剧烈地已非人体能达到的幅度。
纪叠举着枪,一步步向许铭欣走来的身影,宛若死神一般。
他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已不成人形的仇人。
黑色的枪管无间隙地抵住许铭欣的头。
纪叠就睁着眼,面容上不存一丝牵动,目光溟沉地注视着枪口下因濒死而不断抽搐的躯骸。
他对着许铭欣的头部,射出最后一枪。
——嘭一声后,许铭欣的血溅到纪叠身上。
纯白无暇的白衬衣,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时刻,被彻彻底底的染尽,再也回不到当时那般的纯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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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宁领着人就等在屋宅院内。
他很不放心,即使是知道许铭欣已经是穷途末路。
在他的计划里,不让纪叠涉险,永远是不可撼动的那一步。
他是做好了替纪叠去取许铭欣这条命的准备。
门开了,纪叠握着枪,自里面一步步地走了出来。
邵宁彷佛是看错,他隐约看到纪叠在走出那栋房子的时候,身影很细微地晃动了一下。
他走上去,迎面握住纪叠的手,手指从纪叠手腕处缓缓触下,轻缓地抚住纪叠的手背,从纪叠手里将沾了血的枪械拿过来。
纪叠拂开了他的手。
纪叠的脸色非常苍白,眼睛似乎缓了许久,才迟迟地有了眨动。
“我要去一趟许家,”他说,“带上你的人,带上枪,陪我一块去。”
“——现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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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逸城安坐在御赏阁中,镇静地等待着他所愿意看到的那个结局。
他已经知道了纪叠与邵宁围困住许铭欣的事。
他提早调走了许铭欣居所内最后所剩的那几名手下,因为他料到纪叠会即刻动手。
他料想以纪叠的决绝和许铭欣的病态,这件事应该很快就能得以一个结果。
他等待已久的那个结果。
——可是他料错了。
他这样凉薄的天性,必然是不会理解许家老宅里垂暮的长辈,在许铭欣走到山穷水尽那一步,仍不忘在许老太爷病榻前的那句誓言,煞费苦心地让人将保许铭欣性命的那一纸遗嘱送去给他,抱着一点近乎于看不到的悲悯和意望,希望那份遗嘱能救许铭欣这最后一次……
许逸城也发过誓的,然而他仍能步步为营地走到今时。
他将敌手斗败了,再无人能撼动他在海城的权势了。
他算对了棋局之中的每一步,每一步他都是唯一的那个赢家。
除了纪叠。
他只错算了这一子,不过他仍旧赢了全局。
这一枚棋子对他而言究竟算什么,就只有他深不见底的那颗心,能为他理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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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如止。
许逸城像常日那般等着晚归的纪叠。
他好像已经逐渐习惯了有纪叠在身边的夜晚。
纪叠的存在聊以慰藉了他的孤独,有时甚至能让他淡化掉对许卿的驰念。
他以为他对纪叠的掌控会如对局势的掌控那样顺理成章。
很可惜,他错了。
当纪叠穿着那件沾满仇人鲜血的白衣,握着枪走进御赏阁的门,对着许逸城举起枪口的一刹那。
许逸城竟然想不起许卿的脸了。
纪叠的手在发颤,眼眸中闪射而出的光都失去了明朗。
喉咙里又是一阵血腥。
“许逸城,”纪叠望着他,牵出一个足以令人心碎的笑,“许铭欣死了。”
许逸城缄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解释,尽管他看到了纪叠眼中的疑惑。
他的态度证明了一切。
也毫不留情地打碎纪叠藏在心底那一点点卑微的幻想。
纪叠望着许逸城的脸,心渐渐崩塌,可那充斥着讽刺的笑却未减退分毫。
“纪叠。”
就在许逸城开口叫了他名字的那一刻,纪叠心如刀绞,胸口处剧烈地一瞬阵痛。
纪叠眼前一黑,一口鲜血从口中涌了出来。
许逸城快步朝他走过去,纪叠却在稳住双脚的片霎间,拼力不让自己倒下去,旋即突然抬起了握着枪的那只手,对着许逸城走向他的方位,砰砰两枪打在了地上。
“别过来!”纪叠摇晃着身体退后数步。
他嘴角上暗红色的血仍在一点点滴下来。
许逸城立在原处,不刺激他,“让我过去,纪叠,你现在的样子很危险。”
纪叠忍着剧痛,缓缓地站直了身,抬起手抹掉了嘴边的血迹,站定在御赏阁的大门内。
在他身后,御赏阁门户大开,他带来的人就守在许宅的院门外,与海城精锐的武装两派对峙着。
纪叠合了下眼,扔掉手中的枪,两手空空地望着许逸城,惨白的点着头。
他由衷赞叹:“好手段。”
“纪叠……”许逸城再度叫他。
纪叠的视线开始模糊,舌底一次次涌上血腥气味,他连好好地站在许逸城面前都快要做不到了,他不想再听许逸城对他所说的半个字。
太难堪了。
太不堪了。
转身离去前,纪叠扶着冰冷的门柱,一眼都不再看向许逸城。
他对许逸城说,“我物尽其用了,还得多谢许总,留了我这条无用的命。”
他的气力无法允许他再做纠缠。
他的自尊也是。
最终纪叠走出了许家的门,带着一身伤病,离开了那个对他只有利用的男人。
而许逸城就只能看着,他一身手段,放在今时,面对手无寸铁的纪叠,却毫无挽回之力地只能让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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