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黎咎便搬去了翠岚园,纪以期开车送他过去。这地方就在四中后门不远处,挺清净。
黎咎第一次来这儿,才发现他妈给他弄了套两层的复式,装修得特别温馨,又时时请人打扫着,屋子里放着鲜花,纪以期差点以为误入了别人家。
楼上是工作间和卧室,空间很大,各种工具一应俱全。看到宽大的工作桌,纪以期笑着拍拍黎咎的肩:“看来伯母不是给你随便找个落脚点,这里还很适合工作和生活。”
卧室则精简大气,以白色和灰色为主要色调,床头摆着一个树叶型书架,摆了几本文学作品和黎咎出过的漫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还装满了日期新鲜的安全套。
黎咎有点臊,立马推进去。
纪以期又乐了:“看来你跟我处境也差不多。我妈明着催,你妈就暗示。”
黎咎故作洒脱:“我没那烦恼。只是更想专注于画画。”
好歹算是新居第一次开火,黎咎留了纪以期一起吃午饭。
黎咎试探着问:“你弟弟是不是有点叛逆啊?”
“为什么这么说?”
告状这种事挺没劲,黎咎也不想随便地把纪怀宁做的事情推到纪以期面前,徒生麻烦。
他说:“感觉吧。看着挺乖的,我画漫画久了,就还很期待人物有没有什么反转。”
想到昨晚纪怀宁噙着笑意说“这么关心我跟谁约会?”的样子,他的心动了动,虽然刚刚说的不过是推辞,但是纪怀宁的确给了他惊喜。
纪怀宁模样好看,对着哥哥们也总是笑得很乖,但他的真实面目才让人感兴趣。
不料纪以期正色道:“你别欺负我弟弟。他看着有点痞,其实他很单纯的。”
黎咎默默同情着纪以期,你对你弟弟一无所知。
“对了,你在我这儿吃饭告诉他了吗?他午饭怎么解决?”
纪以期答道:“他应该去学校了,他们今晚还得上晚自习。”
“那现在叫他过来呗。这么近。”
纪以期笑着说:“你对我弟弟有什么想法吗?这么关心他。昨晚你们俩也是一起回来的。”
黎咎莫名一阵心虚:“能有什么想法啊!他是你弟弟诶,以期,你太过分了,你对你弟弟太不上心了吧!”
他自己急了,反过来指责纪以期,倒把正牌哥哥弄得一头雾水。
纪以期挺纳闷:“你激动什么?他跟同学一起吃吧,小男孩哪里喜欢跟我们一起玩儿。”
他成功转移了黎咎的注意力,自恋狂忘记心虚,一秒炸毛:“我还是小男孩的心好吗!我跟宁宁很能玩儿到一处的。”
纪以期从小到大都习惯了给他顺毛:“是,你是小男孩一样敏感纤细的心。”
他又道:“我爸妈都不叫他宁宁了。他上了高中就不乐意我们这么叫他,他没对你冷脸,看来还挺喜欢你的。”
黎咎不知怎么地开心起来,习惯性地按捺住嘴角上扬的冲动,淡淡道:“有人会不喜欢我吗?”
送走纪以期之后,黎咎去了工作间,他最近有了点想法,不怎么准确,不画正稿,但得把小脑洞也画出来再看看。
为难的是,他没办法自己评估剧情的合理性——他总算承认了自己对爱情一窍不通。
黎咎向来自负,基本上画完都不会修改,外界也乐于承认他是天才漫画家。这回纠结大半天,他还是放下颜面,以作品为重,将完成的画作发给了高町小姐,问她的意见。
在工作间一直从两点画到六点,中途他只去倒了一次咖啡。黎咎撑了个懒腰,优越的身形在夕阳残照中清晰显现。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眼前的世界被橘色的阳光泼泻得犹如一副画。
从这里还能看到四中的操场,红色的跑道和绿色的草坪在暮色中十分鲜亮动人,几个在打球的少年奔跑着,满是活力。
黎咎放弃外卖点餐的想法,决定去学校后门尝尝小店的风味。要是遇得上学生情侣,他就借机观察一下。
他找了家砂锅米线店,点了三鲜米线,味道非常鲜美,还让他挺惊喜。学校周内的饭店似乎都做得不错,价格又很低,应该很受学生青睐。
但是后门没什么人,更别说情侣了,这点让黎咎微微失望。抬起手腕看了下表,他这才意识到六点半,学校的晚自习应该开始了,外边自然没人。
不过这一趟吃到可口的食物,也不算白来,他慢悠悠在后门晃荡。
太阳彻底沉下去了,灰蓝的色彩占据世界,晚风开始吹拂。
这边种了不少柳树,发了嫩芽,柳枝多情又柔软地轻轻摇动。夜色把树叶涂得昏暗,但枝条映在后面渐变得深蓝的天空中又显出一种韵味。
黎咎抬头去看,慢慢地往前走。
冷不丁的,一个人重重撞进他怀里,额头还磕到了他的下巴,疼得他低呼一声。
“不好意思!”来人很快道歉,抬头来看他。
纪怀宁一愣:“黎咎哥?”
黎咎更是愣住了。纪怀宁脸上好几处擦伤,隐约渗血,头发也因为狂跑而弄乱,额上不住地淌着汗。
怎么看都像是跟人斗殴,绝不是什么球场上的磕碰,更何况这是晚自习时间。
黎咎尽量快速地消化了眼前的事实。又忍不住腹诽一句:以期,这是你说的单纯?
纪怀宁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怎么还碰到黎咎了,有点倒霉。可他还没想出说辞,黎咎就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带着他快跑起来。
风流窜在周身,呼呼作响。
纪怀宁边喘着粗气边问:“黎咎哥,你跑什么?”
黎咎反问:“你刚才不是在跑吗?”
“可是……”纪怀宁还是懵,也没可是出什么来。
黎咎笑起来,声音带上奔跑中的颤动,很低沉带一点调笑:“遇到我你就不跑了,我是你的避风港吗?”
纪怀宁被他一句话说得脸红。什么避风港,他就是没反应过来。
他抿紧嘴唇,继续跑起来,那傻逼好像还在追。
只是他跑了好一会儿,累得不行,都快跑不动了。拉着他的那只手便用力了些,带着他一路往前。
最后两个人气喘吁吁的,跑回了黎咎所在的小区,纪怀宁稀里糊涂地就进了黎咎的家门。
两人进了屋,一句话都顾不得说,背靠着墙各自喘气,调整呼吸。
好几分钟后,黎咎提出了一个让人沉默的问题:“我们干嘛一直跑这么远?人甩掉了不就行了。”
纪怀宁抹着汗,瞥了他一眼:“你拉着我疯跑,我根本没回头看的力气。”
他那一瞥很有意思,脸色红得滴血,眼睛偏又亮如星子,半怒半笑的,看得黎咎心跳都停顿一拍。
黎咎按捺住作乱的心脏,勉强拿出点大人的担当来,给他找了双拖鞋换,领着人进了客厅。
纪怀宁在脑子里思索着怎么解释,自己受了点伤,实在担心他告诉纪以期。结果黎咎什么也没问,给他倒了杯温水,就径直上了二楼。
接着,过去还不到三分钟,纪怀宁就被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这人洁癖发作,受不了两人都一副大汗淋漓的样子,上去找了套睡衣递给纪怀宁,还颇为嫌弃地说:“去洗澡。”
纪怀宁故意往他身上蹭了蹭,存心不让洁癖人士好过,还装得天真可爱:“谢谢哥。”
他一身汗味儿,却不难闻,只是涌动着一股热气,一种青春的生命力。眼里的捉弄之意没藏好,仰头看黎咎,倒把黎咎又看得心猿意马。
小男孩般的心脏就这点不好,黎咎想,他这颗心也是时候变得稳重点了。
两人各自占了一楼和二楼的浴室,洗澡去了。黎咎事儿逼一个,又是那一套精致的流程,远被利落的纪怀宁甩在后头。
纪怀宁无事可做,干脆在他家参观起来。门关着的房间一概不进,他都只大致看一看,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癖好。
一楼看完了,纪怀宁又踩着旋转楼梯上了二楼。二楼的装修风格与一楼迥异,许多细节都透露出设计者良好的艺术修养。
二楼房间不多,工作室的门大大开着,到处都摆满了画,纪怀宁不明就里地走了进去。
黎母深知儿子的性格,因此这间工作室里全放了Leo的作品,墙壁上高低错落地挂着《荒木之春》的海报,有的还是手稿,现代感极强的玻璃架上则放满了各类手办。
这里俨然是个Leo收藏室。
最吸引纪怀宁的,还是那张不久前才被使用过的宽大书桌。夜风温柔,窗帘在不远处摇晃,桌上的白纸轻扬起一个边儿,从纪怀宁这儿能隐约看到描画的痕迹。
黎咎哥喜欢Leo老师这件事他之前已经知道了,但是黎咎哥也会画画吗?
他走了过去,翻看那些画卷。
纪怀宁不能不说惊讶,黎咎的画工之精湛,实在让他叹服。只是,他画了《高桥橘冶自习中》里面的人物,画的内容却跟原着不同。
纪怀宁稍微想了一下,啊,这是同人创作吧!
他心里吹起了彩虹屁,太厉害了!Leo老师本人来了都看不出差别。能把Leo那么独特的画风模仿到这个程度,黎咎哥真的牛逼。
纪怀宁高兴地看了半天,想起来黎咎之前拉着他问自己喜不喜欢Leo,这时终于明白了。
这是个狂热粉啊!恨不得把Leo老师安利给全世界吧!画同人图的画手们都是宝藏啊!
纪怀宁认真地把画放回去,拿起旁边的镇纸小心地把画压好,下楼去了。
黎咎还没出来,纪怀宁实在也有些无语。不过想到他是那么牛逼的画手,心里又为了他找个借口:劳累了那么久创造出神仙画作,是应该泡泡澡舒缓一下。
纪怀宁无聊透了,只好拿起手机刷微博,正巧刷到博主搬运了Leo工作室的推文。
工作室称,停刊是为了之后带来更好的作品,并且告知了Leo最近的工作安排,说他去中国采风了,相信他很快就会带着最无可挑剔的作品回归。这条推文还放了一张截图,是编辑与Leo老师的聊天会话:
“少年漫里,除了一往无前的冲刺精神,荡气回肠的英雄故事,坦荡真诚的青春爱恋也不应该缺席。以前没有画过,这次在画,那就不该敷衍。这段时间我会广泛取材,认真揣摩爱情的真理。”
“哇。”纪怀宁稍微激动了一把,“Leo老师来中国了啊!”
把那张截图的翻译再看了一遍,纪怀宁又忍不住笑出来。
老贼这回真的是被伤到了。他被诟病画不好感情线多年了,从来没正式回应过。这次估计是想用作品证明自己,没想到网上一片骂声。
纪怀宁发自内心地认为,《高桥橘冶自习中》是非常优秀的作品,更新还没到高潮,已经引起读者强烈好评了,拥有着非常惊人的讨论度。但老贼的感情线,的确是一如既往地烂。
不是人物刻画的问题。而是,主角的恋爱观显得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一点不让人心动,所以网上指责他的人很多。但这不是说他的感情刻画一无是处,只是让人觉得这部漫画不该这样。
茶几上突然传来一阵震动,把纪怀宁吓一跳,原来是黎咎的手机。
他凑过去看了看,思索着要不要叫黎咎,那震动停了,是消息而非电话。
消息就不要紧了,纪怀宁往回坐,但是余光又瞥到消息弹窗里的部分信息。
那是日语,但其中唯独有个英文单词,是Leo.
一时间,强烈的好奇心和油然而生的一股疑惑占据了纪怀宁的大脑,他拿过那只手机,下拉消息栏,用自己的手机照下来显示出的部分。
他很快用翻译软件翻译出那句话。
“Leo,新稿我看了,我觉得……”
纪怀宁攥紧手机,眼睛瞪着翻译出来的内容,大脑一片空白。
他呆愣了好一会儿,总算回过神来。纪怀宁不笨,稍微一联想再整合下信息就能够让他明白过来:黎咎哥就是Leo老师。
靠靠靠靠靠靠!
纪怀宁在心里连骂了好几句脏话,他亢奋得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塞进怀里一顿乱揉。
他脸颊绯红,激动惨了,靠!我认识Leo老师!Leo老师跟我共处一室!我还用了Leo老师的浴室!
啊!艹!我好牛逼!
我哥也好牛逼!他跟Leo老师交朋友居然憋得住不告诉我!他明明知道我那么爱Leo老师!
纪怀宁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整个人笑得灿烂至极,乐得没边儿。
他又禁不住想,谁能想得到啊!老贼竟然是个大帅哥!还是我哥发小,小时候就抱过我!
啊!我纪怀宁必是今夜最幸福的人。
采风好,采风妙,Leo老师回国回得真好!
他在沙发上欢快得像个孩子,谁见他这幅样子都要信了纪以期那句“他很单纯的”。
黎咎出来时,就看见这么一个可可爱爱的男孩儿,笑着在沙发上打滚。
“宁宁,你高兴什么呢?”他好奇地说。
纪怀宁愣住,隔了好几秒才缓缓扭头看向黎咎。
我靠,本来这人就帅得要命,现在看,简直他妈的闪闪发光!
这腿!这腰!这锁骨!这脸!这头发丝儿还滴着性感的水!
纪怀宁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没了。
黎咎凑近他,在他额头上挨了下,低声问:“发烧了吗?脸这么红。”
这一下子的触碰把纪怀宁拽回人间,所有天真的、邪恶的、浪漫的、不堪的想法重新回位。
他看着黎咎那张极度富有美感的脸,想到他笔下那生涩单薄的恋爱,他心里升腾起一种意味不明的欲望。
采风?寻找爱情的意义?
那可不可以让我来给Leo老师上这堂课呢?
我要教给他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答案,一场荒唐、刺激、由我主宰的爱情。
他目光灼灼,眼底仿佛火光闪现,脸红得病态又正合他的意。
他用沙哑的声音捕捉猎物:“大概是发烧了。”
再加一句:“哥哥,我好难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