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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亡命天涯

    刘琸走后,阮韶独自住在王府里。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习字,夜晚一个人睡在两人共眠过的床上。床褥里还留着刘琸的气息,他呼吸着那气息入睡,总是不停地做梦。

    有时梦到刘琸突然回来了,精神奕奕,完好无损,抱住他开心地亲吻。有时却梦到刘琸一身是血地从门口跌入,倒在他怀里,身子逐渐冰冷下去。

    有一次,阮韶还梦到两人在床上欢好。正是情欲高涨的时候,刘琸忽然对他说:“阿韶,我时间到了,要走了。”说罢就抽身退了出来,衣服也未穿就往外走。

    阮韶跌跌撞撞地追去,门口却不见刘琸的身影。他惊慌地大叫着刘琸的名字,然后就被阿姜摇醒了过来。

    阮韶日日心神不宁,晚上也睡不好,终于忍受不住,从王府搬了出来,回自己的宅子里住。睡在相对陌生的地方,没有那么多景物可以触动记忆,他这才稍微好了点,夜间也能睡踏实些了。

    过了数日,京中来了消息,说王爷已经抵京,觐见了皇帝和太后,一切如常。

    又过了几日,皇帝登基大典,平平顺顺地结束了,大赏群臣,王爷也得了不少赏赐。刘琸还给阮韶捎了口信,说自己很好,很快就回返回中山。他还买了阮韶当初很喜欢龙湖香墨,一并带回来。

    阿姜欣慰道:“公子,看来是虚惊一场。王爷很快就可平安回来了。”

    阮韶也隐隐松了口气。

    可就当天几个时辰后,日头西斜之时,阮韶自己掌握的线人从京城里送来了另外一道消息。阿姜拿着飞鸽传书的纸条急匆匆奔进书房,道:“京城局势有变!武王竟然谋反,说皇帝并不是先皇亲生,而是王太妃与外人私通所生!”

    阮韶手里的玉瓷茶盏打翻在桌上,将才画好的荷塘蜻蜓图浸了个透湿。

    武王和先皇及刘琸同为文宗皇帝的儿子,还年长刘琸一岁,虽然也有些权利野心,可这些年来一直安分老实。刘琸当初也曾担心他在先皇病中作乱,没想武王那个时候很老实,却挑着先皇驾崩,对着孤儿寡母发难。

    假若皇帝不是凤子龙孙,而是个野种,那皇位必然要落在别人头上,是立了功的武王,还是原本呼声最高的中山王,这就有得一番探讨了。

    阮韶彻夜未眠,第二日等了一整天,也没有从刘琸的人手里得到半点消息。倘若不是信使出了什么差错,便是刘琸有意对家里的人隐瞒这变故,怕他们担心。

    只是阮韶并不是弱质女流之辈,并不需要被刘琸当成经不得风雨的人呵护。阮韶动用手里的资源,严密关注着京城动向,并且也开始在平城悄悄准备起来。

    这日傍晚,阮韶的人又传来消息,说武王大闹朝廷一事已传遍京城,皇帝的身世成了众人谈资。这显然是武王故意放出了话,逼得太后不得不有所动作。

    果真,太后抱着皇帝上朝,求当庭滴血验亲。先皇已经葬入皇陵,当然不可能再挖出来,与先皇是亲兄弟的武王和中山王当仁不让,挽起袖子割腕献血。小皇帝被割了一刀,哇哇大哭,两滴血分别落入了两个玉碗中。众目睽睽之下,一碗相溶,一碗相斥。相溶的是中山王的,相斥的是武王。

    武王这时跳起来大叫:“刘琸,恭喜你,终于有后了。”

    满朝百官齐声抽气。

    刘琸却是从容不迫地冷笑道:“三哥,道理不是你说了算的。你假设的陛下血统不纯,你又根据我和陛下的血能相溶,假设陛下是我的骨肉。可我本就是陛下亲叔叔,我和他的血本就该相溶。倒是你,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杂种。”

    这时老御医出来道,若是父系亲近的亲眷,血也可相溶。满朝哗然之际,太后抓着时机拍案怒起,大斥武王叛乱,殿下的带刀侍卫一拥而入,将武王拿下,当场摘了他的王冠,贬为庶人,打入天牢。

    阮韶收到这段线报后的第三日,刘琸的亲笔信才到他手上,只简单道:“宫中有些变故,但都已经料理清楚。我一切安好,就是十分想念你。回家之日或许要稍微延后几日,又要让你担心。且好生保重自己,等我回来。”

    阮韶收了信,问阿姜:“京城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阿姜道:“这几日都还忙着处理武王旧部,整个京城里都乱哄哄的。不过……”

    “不过什么?”

    阿姜艰难道:“还是有了传闻,说皇帝是……是王爷的骨肉……”

    阮韶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说:“虽然不希望他插手,但是那毕竟是他的家人,是他的家事。天家无情,周太后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刘琸这个人,其实还是心慈手软,忠心义胆,现在又有了软肋……免不了被人欺。”

    清冷的秋夜,阮韶独自做在灯下,细心雕琢着一块玉佩。他打算等雕刻好了,便送去佛光寺让方丈开光,等刘琸回来便给他戴上。

    一阵风忽然吹开窗户灌了进来,吹的灯火大乱。阮韶的手一滑,食指上被割出一条口子,鲜血直流。

    阿姜起身匆匆关了窗,给他包扎上药。阮韶的视线却落在那块快要完成的玉佩上。朱红的血迹凝结在洁白温润的纹理里,透露出一股妖异不详的气息。

    这样又枯坐着等了两日,线人又传来的信报。展开一看,却是刘琸的笔迹,只有一个大大的“走”字,力透纸背。

    阮韶只觉得一股浸心寒意袭来,让他顿时无法呼吸。

    阿姜惊慌道:“公子,我这就去信问个仔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阮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又猛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脸色依旧惨白,眼里却燃烧着火焰。此刻的他,不再是过去这一年多来沉浸在幸福里的不知世事的贵公子,而是当年那个坐镇京城,掌握着大越在庸国情报网络的宁王殿下。

    爱人有难,坐在家中哀愁担忧,无济于事,唯有积极主动,才能有所帮助。

    阮韶当即召集了所有手下,分工下去。京中如有变故,用不了十日,就会波及到中山,王府和宅子里的一切事务都需要打理。阿姜继续负责联络情报,阮韶则亲自骑马,赶完王府在城郊的别院。

    刘琸的侧妃王氏出来迎接,一看阮韶脸色,便知出了事。阮韶知道她是个明事理的女子,直接道:“王爷牵扯到帝嗣纷争之中,只怕太后会拿他杀鸡儆猴,来保全皇帝的名节。圣旨还未到,但你们也可以先行准备。”

    王氏茫然道:“我们是他家室,王爷若有难,我们怎么逃得脱?”

    “不用逃。”阮韶道,“逃了便给王爷定了罪。王妃可暂时带着两位郡主去寺庙里躲一躲。若日后有变故,我的人会接你们去安全的地方。那里是我去年置下的一个庄子,上面查不到那么远,你们可以在那里放心住下来。”

    “那就这么办!”王氏应下,立刻吩咐家丁去收拾行囊,又问阮韶,“公子打算怎么办?可是要回越国去?”

    阮韶一笑,摇了摇头,“我不是家眷,波及不到我身上。我会等王爷回来,不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他。”

    王氏动容,低声道:“公子这番情谊,也不枉王爷他对你……如此厚爱……”

    王氏当日就和另一位侧妃一起,带着两个女儿离府上山,投奔到了清净庵里。

    阮韶当日就搬回了王府,叫来王府管事嘱咐一番。那管事忠心耿耿,只听阮韶说了个大概,便知道如何行事,日次就借口邵公子要出游,准备了银钱和车马。

    是夜,阮韶又躺回了那张承载了无数欢愉回忆的大床里,辗转不能成眠。手上的伤一丝丝疼着,提醒着他此刻刘琸还身陷囹圄,生死不明。

    “一定要平安回来……”阮韶把鱼肠小剑捂在怀里,艰涩地闭上了眼。

    狂风卷着落叶,雨点如豆,打落在行人身上。荒野小道上,一行人策马冒雨狂奔,为首之人一身玄衣湿透,英俊的面孔也被秋雨冻得苍白,可双目里却燃烧着火焰,不顾疲倦,扬鞭策马,一直奔过来,奔过来……

    突然一支冷箭后斜方射下,男子敏捷地躲让开,箭射入树干,箭身没入大半。紧接着,又是一阵箭雨直直朝男子一行射去。

    “不——”

    阮韶惊醒,冷汗透湿衣衫。

    “公子!”阿姜在门外焦急地叫,“是王爷——”

    刘琸骑马直闯进王府之时,一眼就看到那个穿着白色单衣站在屋檐下的人。大雨滂沱,浇得人彻骨冰凉。风吹着阮韶的衣衫,他整个人瘦弱单薄得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一般。而下一刻,他就冲进了大雨之中,直直朝这边跑来。刘琸翻身下马,张开手将他接在怀中。

    两个人的身体都冰冷透湿,刘琸的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阮韶激动又恐惧,抓着他的衣襟不住颤抖。刘琸将他连拖带抱地带回屋里,也顾不得满身雨水,扣着他的肩膀,咬牙切齿。

    “你……不是要你走么?你怎么还待在这里?”

    “走什么?”阮韶冷声道,“我说了,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我即便要逃,也要和你一起。一个人走,那过去这一年,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刘琸紧闭着眼,面容悲恸,仰头长叹一声,将他死死搂进怀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阮韶问。

    刘琸道:“来不及了,你这就随我走,路上再和你细说。”

    深秋的大雨浇灌着冰冷的大地。跟着刘琸一路上京的五十名近卫,回来的不足二十人,每个人都有伤在身。王府管事得了刘琸吩咐,明日一早就会将王府下人散尽。王妃和郡主则连夜从尼姑庵里接走,启程去早已安排好的庄子。

    车马已是现成,所有用品全都普通简单,带着个“邵”字标记,一看就是商人之物。刘琸的亲卫忠心耿耿,不肯离去,便和阮韶带来的侍卫编在一起。一切准备就绪,阮韶就同刘琸登上了马车。一行人安静地趁着夜色出了城。

    刘琸一路狂奔回来,数日都没怎么合过眼,已是疲惫至极。现在稍微松懈,便依靠在阮韶怀里,沉沉睡去。阮韶脱了他的衣服,给他伤口上药。只见他身上有刀伤、箭伤,还有挫伤淤青,惨不忍睹。他又痛又怒,强忍着,眼角还是湿润了。

    等到日头西斜,刘琸才醒了过来,脸色也好了许多。阮韶这才从他口中了解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皇帝确实不是先皇骨肉。”刘琸沉痛苦笑。

    阮韶吃惊不小。

    “太后在血里做了手脚,我中了计。武王已经在狱中自尽,没人知道这个秘密。太后要我肯保守秘密,就封我做摄政王。我知道她是缓兵之计,目的是想把我缓住,再想法子干掉我。我自然辞了她的好意,表示愿意隐退封国。”刘琸说道这里,怒意大盛,牙关紧咬,“可太后这毒妇也果真不相信我,一出京就开始派人追杀。哈哈,想我中山王少年上了沙场,戎马倥偬,立下过赫赫战功,新帝登基之乱更是勤王有嘉。到最后,却要为了小杂种那劳什子清白身世,死在妇人手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阮韶从他怀里抬头。

    “我可还有别的选择?”刘琸抚摸着他的面颊,手和面孔都那么冰冷,“也许明日圣旨就会到中山,说中山王叛变,贬为庶人之类的废话。哈,从此不再有什么中山王刘琸,我也不再有什么责任,荣华富贵,也全如云烟散去,从此一身轻松!”

    阮韶将脸贴在他掌心,闭上了眼睛,“那你可愿随我回越国去?”

    刘琸凄凉一笑,“不。”

    阮韶一怔。

    “我已经背负叛君的污名,绝不肯再背负叛国污名了。”

    “那你不走,难道要我看着你送死?”阮韶大吼,濒临失控。

    刘琸抓住他,道:“阿韶,你回越国去吧……”

    “我不走!”阮韶狠狠道,“你要死,我就跟你一起死。我前前后后死过两次了,比你还不怕死。”

    “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你死?”

    “难道我能?”阮韶嘶喊,泪水涌出眼眶,“刘琸,你好自私,你以为你死了,一切都结束了?我就可以当你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继续过我的日子?我有心,有感情呀!所爱之人若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别这样……”刘琸捂住他的嘴,“别说这样的话。都是我拖累了你。”

    阮韶抓着他的手,冷静了下来,道:“你先随我去越国,也不用张扬,先给你养好伤。然后你是要就此隐姓埋名,还是卷土重来,我都全力支持你。但是你要记住一点,将来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想着自己一人承担。我必在你身边,生死不离!”

    刘琸目光灼灼地凝视他,捧着他的脸,狠狠吻了下去。

    他们马不停蹄地赶路,只要到达庸越边境,就会有阮韶的人来接应。可在这之前,他们要面对的,是背后追杀的刺客,以及已经白雪封顶的高山。

    周太后派来的人追上他们,是他们出逃的第三天。车队一出了小镇,刺客就围了上来。刘琸也在外面迎战。阮韶不会武,只有坐车中,听到外面一片刀剑击鸣、嘶吼惨呼。

    一番惨烈地厮杀,他们才终于脱困。阮韶这时道:“不能因为我一人而耽搁大家。今天起就弃了马车,我与你们一起骑马。”

    “你的身子……”刘琸刚一开口,就被阮韶打断,“我没有那么娇弱!”

    弃了马车后,速度果真快了许多。只是太后派来的刺客绵绵不断,且显然接的是必杀指令,只求见尸,不留活口。这样一路追杀,歃血死拼,随行的侍卫不断伤亡,越来越少。

    侍卫折损了一半后,一行人也终于抵达苍术山。初冬时节,山已白头,天空中飘落着雪花。阮韶来过这里两次,对地形还算熟悉,带领众人走采药人留下的小道,隐身在山中,暂时避开了追杀。

    入夜,他们躲在山坳里休息,却不敢升火,怕引来追兵。刘琸知道阮韶畏寒,解开外衣将他拥在怀里。

    阮韶轻声道:“这已是我第三次从大庸逃亡去越国,每次情形都一样。看着忠心的侍卫一个接一个倒下,自己却还不得不舍弃他们继续前进。因为知道,只要一停下来,他们的死就白费了。”

    刘琸抱紧了他,唇印在他额上,“我会保护好你的,阿韶。从小到大,应有尽有,只有你,一直是我求而不得的。如今好不容易才得到,才过了一年的好日子,我怎么舍得失去你?”

    阮韶微微笑,“就是。好日子还没过够呢。我们会熬过去的。”

    天蒙蒙亮时,天上又飘起了雪花,却越下越大。天刚亮了些,又变暗了。

    “今日正是冬至呢。”刘琸抹去落在阮韶鼻尖的雪花,“若是还在家里,你大概又会给我包羊肉饺子了。”

    “等到了越国,我天天为你下厨。”阮韶柔声道。

    雪没有停歇的迹象,可他们并不敢耽搁行程,骑上马背,冒雪翻山。越往上走,空气越发寒冷稀薄,阮韶胸前的旧伤疼痛难忍,呼吸困难,咳嗽声也渐渐忍不住。刘琸焦急地不住看他,他毅然地摆手,示意他不可停下。

    跋涉了大半日,大豁口终于出现在眼前。只要穿过这个豁口,到达对面,就进入了越国境界。阮韶的人也会来接应他们。

    刘琸心疼地看着脸色已发青的阮韶,“阿韶,我们就要到了。你再坚持一下……”

    话未说完,胯下惊雷突然警惕不安地躁动起来。箭声夹在山间呼啸的风雪中几乎细不可闻,射到眼前才被发觉。那支箭擦着刘琸的胸膛,直直射向阮韶。

    刘琸目眦俱裂间,箭头射入阮韶胯下的马脖子上。马嘶鸣痛叫,扬起前踢。阮韶防备不及,一下就被掀翻。刘琸一个弯腰将他接住,捞入怀中。惊雷不等主人催促,就扬蹄朝着山坳狂奔而去。

    阮韶被刘琸护在怀里,脸埋在他胸膛中,一时间感觉不到风雪的冰冷,只能感受到男人身体令人安心的温度,听到他激烈的心跳。他们身后传来惨烈的厮杀声,在呼啸的山风中时远时近。箭紧追不舍,时不时落擦着身子射落地上。刘琸的声音却始终沉稳镇定。

    “抱紧我,阿韶!我们就快要到了!”

    阮韶紧抱住他的腰,听到他喘息越发粗重,知道他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无能为力,只有咬着牙,坚定地回应他:“是,我们就快到了!”

    雪落在发梢,凝结成冰,嘴里呼出的热气立刻变成白雾。整个山谷都因为这一场追杀而轰然咆哮起来,积雪崩塌,寒鸟惊飞。惊雷拼力奔驰,下了山坡,跃过石滩和冰冻的河面,终于冲进了对面的密林之中。

    刘琸不敢掉以轻心,继续催促着惊雷前进。穿过这片茂密的山林,山势又变得复杂。阮韶拉着缰绳,指挥着惊雷绕过积雪下的枯木和山石,寻找到了采药人的小路,顺着朝山下走。

    身后的追兵似乎被阻隔在了山坳的那一边,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稍微放松。刘琸似乎大大松了一口气,俯身搂住阮韶,终于显出疲惫虚脱之态。

    “你还好吗?”阮韶回头看他。

    “没事。”刘琸一脸是汗,眼底发青,的确非常疲惫,“刚才用力过猛,现在有点缓不过来。别停,当心他们追上来。”

    “那你休息一会儿吧。”阮韶摸了摸他汗湿的脸,轻柔地说。

    刘琸嘴唇在他额角碰了碰,道:“阿韶,我终于随你回越国了。”

    阮韶微笑,“走,我带你去找我的手下。”

    惊雷驮着两人在深山里跋涉,风雪小了一阵,又逐渐变大,但是刘琸一直将阮韶拥在怀中,用身子护住了他。

    阮韶见追兵没有赶来,心里轻松不少,一路上轻言细语地说个不停,“这山下有温泉,等我们脱了险,一定要带你去好好泡个澡。我那个庄子离此地不过三日路程,却是温暖很多,也种了一池荷花。对了,我这次要再为你捉几条胭脂鱼,做糖醋鱼给你吃。我知道你最喜欢糖醋味道了……”

    刘琸靠在他背上,头依着他的肩,低低笑了两声,“等我们安全了,你可要好好喂饱我……”

    阮韶听出他话里暧昧的暗示,笑嗔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

    “谁叫我这么爱你呢?”刘琸轻声在他耳边说,“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弄明白自己爱你,然后也让你也爱上了我。阿韶,过去和你在一起的那一年,是我人生里最开心的时光……”

    “别说了。”阮韶微微皱眉,“你这一辈子还长呢,以后更快乐的事还多着呢。你这是怎么了?”

    刘琸嘟囔:“没力气了,好想睡。”

    “那你靠着我休息一下。下山了我叫醒你。”

    刘琸嗯了声,又含混不清道:“阿韶……”

    “什么?”

    刘琸却只是轻笑,半晌才说:“我真爱你。”

    阮韶的心软得融化,胸口暖得好似饮了醇酒一般。他莞尔,柔声回应道:“我也爱你。”

    刘琸发出满足的叹息,将重量都靠在了他的身,渐渐没了声息。

    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风雪终于又稍微转小。阮韶抖落了头上的积雪,望着越来越平坦的山路,终于露出笑容。

    “阿琸,我们快到了。”

    刘琸没有出声。

    惊雷踩到了雪下一块石头,马蹄一滑,身躯朝前斜去。马背上的两人也随之向前倒去,阮韶下意识伸手扶住身后的人,刘琸却缓缓地从他背上滑落,朝雪地上倒去。

    那一瞬间,阮韶想不也想,扭身一把抱住了刘琸,被他带着一同坠落下马,被他重重压在了雪地上。阮韶张了张口,突然向是被刺了一刀似的惊恐抽气。视线越过刘琸的肩,看到他背上的三根箭羽。

    浑身的血液瞬间就凝固了,身躯硬冷地犹如身下的积雪冻土,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用力挤压揉搓,巨锤一下接一下地敲打在头上。

    阮韶疯了一般抱住刘琸,翻身坐起来。箭头深深没入刘琸的后背,流出来的血也早已冻结成冰。刘琸无知无觉地躺着,面色苍白如血。阮韶摸着他的脸,他的脖子,只能摸到一片冰冷。

    “不……别这样……阿琸!”阮韶捧着刘琸的头,惶恐地叫着他的名字。刘琸双目紧闭,面色安详,却没有如往常一样温柔地回应爱人的呼唤。

    “别这样,阿琸……我们说好了的……”阮韶无助地摇着他,摸着他。刘琸的胸膛还留有一丝温度,可是脉搏已经全无。阮韶趴在他胸口,里面一片寂静,曾经蓬勃有力的心跳销声匿迹,就连那一点残留的温暖,也只因为阮韶曾在那个怀里。而这点温暖也维持不了多久,寒冷的风雪顷刻就将它彻底带走。

    “不!”阮韶嘶喊着,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滴落在怀中人的脸上。他紧紧地抱着刘琸,摸着他的脸,想要将他唤醒过来,声音呜咽痛苦,犹如哭号。

    “求求你了,阿琸!你不要死,你不能死!我们说好了的,一起回越国,回我的家乡!”阮韶低头吻上刘琸冰冷的嘴唇,迫切地想要渡给他一点温度和气息,“求你睁开眼,看看我呀!阿琸,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年,才走到这里。你不能丢下我不管!”

    带着泪水的吻不断地落在刘琸的唇上,这张形状美好的嘴唇,曾经如此热切地吻过他,也曾轻柔地说过无数动人的情话。而如今,它却毫无反应地微微张着,泛着青色。

    阮韶哭得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所能做的只有抱紧怀里这具身体,想要将他暖和起来,想要他醒过来。他呼唤、哀求,哭号大叫,可刘琸依旧安静地睡着,平静安详,脸上带着难以描述的满足。

    “来人呀!”阮韶朝着空无一人的山林嘶喊大叫,“快来人呀!救救他!你们在哪里?”

    等待接应他们的人也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不知道被困在山里何处,回答阮韶的,只有山间呼啸的风声,以及惊雷躁动不安的鼻息。

    “不要这样……不要……阿琸……”阮韶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他不断地吻着那双再也不可能温暖起来的嘴唇,细声呢喃,“我们说好了的,要在一起,你不可以丢下我……明明说好了的,春天去桃源看桃花,夏天到清江消暑赏荷,秋天去大草原放牧,冬天,再上昆仑看雪。你答应了我,陪我一起变成老头子,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

    耳边似乎听到刘琸的轻叹,可惊喜地望过去,怀里的爱人依旧无声无息。

    风卷着碎雪从眼前飞过,泪水很快就凝结在了脸颊。失去了保护和怀抱,阮韶被寒冷包围,单薄的身体无法抵御冰雪的包围。

    “阿琸,你走了……要我可怎么办呀?”

    细微的叹息也顷刻间就被呼啸的风带走了。

    阮韶默默凝视着怀里的爱人,痴呆麻木地坐在雪里,面无表情,眼中已是死水一片。就快要变成雪人之际,他才终于动了起来。

    瘦弱的身躯将刘琸已经冻得僵硬的身体背了起来,踩着雪,艰难地一步步走到一株参天老树下。他将刘琸放下,摆放成侧身安睡的姿势,然后拔出鱼肠小剑,砍去碍眼的箭羽,再用血擦干净他的脸,将他凌乱的头发重新束好。整理完毕后的男人仿佛只是累极了在树下睡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再度醒来似的。

    阮韶苦涩地笑,轻柔地抚摸着刘琸的脸。这个男人,尽管此刻,依旧如此俊美儒雅,仿若天神。他就是自己全部的意义,如果没有了他,这条路,还有继续走下去的必要吗?

    阮韶俯身吻住刘琸的唇,温柔缠绵地辗转吮吸,这一吻似乎要到天荒地老。

    然后他也躺了下去,钻进了刘琸的怀中,拉过他的手臂环住自己,仿佛他生前那样占有般保护着自己。两具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渐渐一样冰冷,心跳也慢慢微弱下去。

    “阿琸,你等等我。我们说好了的,生死不离。”

    惊雷在树林边急躁不安地刨着地。山里风雪又大了,雪如鹅毛一样飘落在树下相拥的两人身上,没有多久,就将他们覆盖住。很快,雪厚厚堆积起来,属下就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影。

    惊雷在雪中嗅着,终于扬起脖子,发出悲痛的嘶鸣。

    山林中忽然传出人声,“有马叫,在东边!”

    “快去——”

    风轰隆如雷,在山间盘旋咆哮,人声断断续续。

    “……是马,还有鞍……”

    “人呢?”

    “……跟着它!它知道……”

    “……陛下!这里……”

    阮臻缓步走进院子,许书宁正从屋里出来,见到他,屈膝行礼。

    “他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许书宁低声说,“身上的冻伤也无大碍,就是没精神,也难怪……”

    “他……都知道了?”阮臻皱眉。

    “他没问。”许书宁道,“我想,他或许心里清楚。陛下要进去看看他吗?”

    阮臻点了点头。

    屋里点着宁神的沉香,幽暗宁静,暖炉散发着温暖热度。屏风后的床上,瘦弱的身躯靠坐在床头,婢女正给他喂药。

    “朕来吧。”阮臻接过了碗。下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下。

    阮韶一动未动,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他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嘴唇因为喝了药的缘故,才略带一点粉,两颗眼珠黑漆漆地没有一丝光芒,也不见半点生气。

    阮臻将勺子递到他嘴边,他就张嘴吃药。若是不递过去,他就这么坐着,也不会扭过头来。

    喂完了一碗药,阮臻终于说:“事已至此,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发泄出来,总比憋着好。”

    良久,阮韶才用平淡无波地说:“没什么想说的。我只想……去看看他。”

    阮臻点了点头,“我带你去。”

    刘琸是与阮韶一起被带回来的,就安置在宁王府里。正值冬季,大堂里没有点火,反而还从冰窖里运来大量冰块堆放在棺木下。刘琸就静静地躺在里面,面容沉静,仿若只是熟睡。他被照顾得很好,衣服干净整洁,头发一丝不苟,还插着那支白玉簪。

    阮韶独自站在棺木前,伸出手指,犹豫了一下,才落在他的脸上。手下的肌肤冰凉柔软,嘴角仿佛随时会笑,那双总是含着桃花的眼睛,下一刻便会睁开。

    只是阮韶也知道,这一切,都不会再发生。

    这个男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不会回应他,不会说话不会笑。他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躯壳,魂魄已经远去。

    阮臻站在门口,远远看到阮韶从怀里掏出了什么。寒光一闪,他头皮发麻。

    “阿韶!”

    阮韶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却是把手伸进棺木里,割了一束刘琸的头发。

    阮臻松了一口气。

    阮韶将小剑和头发收入怀里,最后注视了刘琸一眼,轻声说了什么。阮臻并没有听清。

    大庸的中山王被自己国家的人刺杀于越国境内一事,被双方都瞒得死死的。大庸那边只是声称,中山王意图某朝篡位,被追杀时坠落山崖,尸骨无存。

    阮韶听到这个消息,也不过冷冷哼了一声。

    阮韶现在安静地住在宁王府里,足不出户。刘琸的棺木在他那日看过后就合上了,再没打开,阮韶却每日都会过去看看,在棺椁边说几句话。

    阮韶好好的吃饭,睡觉,配合太医看病疗伤。熟悉的亲友前来探望,他也会出来接见。阿姜这次也受了重伤,他重金买药给她医治。阿远从军中回来看他,他也留他宿在王府里叙旧。

    甚至,阮韶还把义子阮祺带在身边,如一个慈父一般细心教导,关照他衣食,在他睡前为他讲故事。

    许书宁前去探望,看阮韶虽然依旧无精打采,可当初刚醒来时脸上那死灰一般的气色已经淡了很多,也放下心来。

    只是有一点,让许书宁和阮臻都很不安,就是阮韶迟迟不同意将刘琸下葬。虽然现在正是寒冬,又有冰将遗体保存着,可这样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我总觉得,阿韶他是不是还是没缓过来?”许书宁道,“他每日都去和刘琸说话,仿佛当他还在世一般。我怕他是不是受打击过度,有些什么臆想?”

    阮臻微服去王府探望,也不让人通报,只见阮韶独自在书房里烧着东西。那是一张张杏黄色的薄如蝉翼的信纸,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火苗转眼就把信纸吞噬,只余一堆灰烬。

    阮臻推门进去,道:“他们跟我说你又动用了大庸那条线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阮韶对他的到来并不惊讶,只淡淡一笑,道:“我能为他做的事不多。他是如此爱惜名节的人,我不能让他背负污名而死。怎么,你可是不喜欢我动用这股势力?”

    阮臻摇头,“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会同意,你是知道的。”

    “是吗?只要我喜欢?”阮韶苦笑。

    “阿韶,保重自己。”阮臻握住他的手,“刘琸在天有灵,也希望你快乐。他为救你而死,不希望你活着像行尸走肉。”

    “大概是吧。”阮韶似乎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这年腊月底,家家置办年货的时候,一场惊动大庸的政治风暴终于席卷起来,用摧枯拉朽的力量摧毁着一切。

    先是以礼王为首的几位王爷、郡王再度就小皇帝的血统问题发难,找到了假死逃亡的马太医。马太医作证说先皇在已故的王太后受孕那段时间因病服用了一种药,绝不可能会让后妃怀孕。当年还是贵嫔的周太后知晓此事,以此来威胁王太后。这些事,都有王太后给哥哥的亲笔书信为证。这书信中还说,若王太后协助周太后当上皇后,她会保这孩子成为皇帝。不料周太后当上太后不久,王太后就急病而亡。

    协助周太后在滴血验亲中做手脚的是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女官刘氏。事发突然,周太后匆匆找人对她灭口,却被礼王的人救了下来。刘女官声泪泣下地出来作证,说皇帝和中山王的血能融合,是因为做过手脚。

    礼王是先皇最小的弟弟,当场与小皇帝再次滴血验亲,果真不溶。他们又根据王太后的书信抓到了那个与之私通的侍卫,又让他和小皇帝滴血验亲。在小皇帝惊恐的哇哇哭声中,两人的血眼睁睁溶在了一起了。

    事情大白于天下。宗室中辈分最长的荣老亲王当庭怒斥王太后和周太后秽乱宫廷,玷污皇室血脉。众人请出了在青云山礼佛的文宗皇帝的孙贵太妃一起主事,将周太后和这小杂种当庭废黜。国不可一日无君。众人商议,便将立了功的礼王推上了皇位。

    大庸短短几日就换了一个皇帝,这消息传来时,阮韶正和义子在家中过上元节。阿姜伤已好了很多,一刻也嫌不住,张罗着过一个热闹的节。阿远帮着他,在宁王府的后院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纸灯,写满谜语。

    阮韶今日得了喜讯,精神极好,带着孩子挨个猜灯谜。不论谁猜中了,他都有重赏。没过多久,阮臻也带着太子驾到,跟随而来的还有许书宁和驸马。院子里顿时热闹非凡,大家猜谜赌酒,谈笑聊天,听着伶人唱着小曲,愉悦融洽。

    许书宁趁空对阮韶说了一声恭喜。阮韶朝她笑笑,“你都知道了?”

    “新皇帝白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怎么能独美?为刘琸正名,指日可待。”

    太子和阮祺猜中了一个灯谜,跑过来找公主要赏。许书宁打发了孩子,再转过头去,哪里还有阮韶的身影。

    王府的偏殿里,只点着几盏白灯,棺木下的寒冰依旧散发着阵阵阴冷。阮韶站在棺木前,苍白的手指轻轻在上面抚摸,好似抚摸着爱人的脸,带着浓情眷恋。

    “阿琸,你开心不开心?”阮韶轻声问,“你终于可以清清白白地走了,我终于为你做到了。你若是还没过桥,可听得到我的话?”

    一阵微风穿堂而过,灯火飘摇。

    阮韶将视线投向虚空,脸上一片湿润,笑容飘渺。

    大庸新皇帝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冤死异国的中山王遗体迎接回国安葬。他派出了特使和隆重的仪仗队伍,态度极其慎重。中山王不但恢复了封号,还被赐了极隆重的谥号,入葬皇陵。皇帝还从宗室里选了一名聪慧的孩子过继在刘琸名下,继承了王位,两位郡主也都抱入皇宫中娇养起来。

    阮臻曾问过阮韶,是否要将刘琸的遗体留下安葬。本以为阮韶会同意,没想他反而摇头一笑。

    “大庸才是他的故土,皇陵里埋葬着他的祖先兄长,他应该和他们在一起。他应该回家。”

    棺椁离京那日,太子代皇帝随同礼部官员相送。出发前,大庸的官员走到阮韶面前,恭敬地问:“王爷可要再看一眼?”

    阮韶望着黑漆金纹的华丽棺椁,摇了摇头。

    侍卫护送着灵车缓缓驶出城去。阮韶站在城墙上的寒风中,默默凝望。

    太子问:“皇叔没见中山王最后一眼,不遗憾吗?”

    “他还和我在一起。”阮韶轻声说道,手按着胸前一处。那里有一个锦囊,里面是绞缠在一起的两束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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