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豹’的车速迟迟没有达到高速路最低限速，耳边一众小轿车呼啸着陆续超了他们的车，陆焉知单手撑在方向盘上，血沿着他左臂往下淌的满手背都是，又滴滴答答敲在乌黑的手刹盒上。
“停车。”萧略出了声。
陆焉知不搭理他。
他以为对方没听见，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停车！”
陆焉知看也不看他，他心烦的厉害，没心情应付小孩儿。
萧略放柔声音，晓之以理，“你是类人，日光弹不处理，过会儿弹壳破了，你也就烂了。”
萧略顿了顿，细细观察这男人神情，拿出对幼儿园小姑娘说话的态度哄道，“烂了就好看了。”
陆焉知拧着眉毛瞪了他一眼，觉着这孩子脑子有病，将方向盘捶地叭叭响，“老子烂了也好看！”
“……”
萧略觉着这幼稚鬼有点儿可爱，他扫了眼倒车镜，趁着车速降下来的间隙，忽然直接伸手去拉手刹，整辆跑车轻微侧滑之后缓慢停在了路中央。
“艹！！！”陆焉知瞪大了眼睛！
“我不会开车。”萧略握着手刹没松手，视线落在陆焉知的左肩，“你现在这个样子方向盘都握不稳当。”
“你想留着命到摩诃城四区，就得让我帮你处理这伤。”萧略还保持着压着手刹的姿势，他抬头，定定注视着陆焉知。
陆焉知不大喜欢这种压迫和被命令的感觉。
“他们一会儿就追上来了。你死不要紧。我哥还在家，等我回去吃饭。”萧略继续说道。
陆焉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眉头拧得更紧，却侧过身，一把打掉了萧略握着手刹的手，他放下手刹，摸上方向盘，将车挪到了应急停车带上。
车停了下来，萧略知道这是陆焉知在让步，于是开始在车里翻翻找找——没有刀，退而求其次找到了一把小剪子。
萧略仔仔细细擦了一遍那把蒙尘的剪子，身体朝着陆焉知倾斜，定了定神，抖着手握牢对方的手臂。
他想再继续往前，后背上有重量，萧略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直没摘的双肩包。他迅速将书包扔到一旁，某本书从没拉好的拉链里冒出来好大一个角。
书里夹着的一张书签也随之冒出一指长度，书签上还印着盘罗茶全的脸，书包刚好扔在陆焉知抬手就能够到的位置，于是他二指抽出了那张书签，垂眼看了看，弯弯唇角，“小杂毛儿，喜欢King？我帮你要个签名？”
萧略沉默了片刻，腾出一只手将那张书签调了个面儿，让陆焉知看清楚书签反面印的那张脸，轻描淡写道，“喜欢你。”
“……”
陆焉知突发性心律不齐。
萧略的注意力不在书签上，他屏住呼吸，打开了车上所有能打开的内室灯，这才终于看清楚陆焉知肩膀上皮肉外翻的血洞。
还能看见血洞里隐隐约约发亮的日光弹，还好，能看见光说明子弹进得不深。
这少年离陆焉知太近，他不得不看清对方偏茶色的头发，长长的睫毛，又高又直的鼻梁，还有颜色润泽的唇。
萧略正专注研究那处枪伤，他没有移开视线，笑了笑，顺势调戏回去，“再喜欢我也不会强奸你的，别怕。”
“……你他妈，真可以。”陆焉知被噎的没话。
萧略重新定了定神，记了一下伤口位置，握紧了手里的剪刀，声线却温柔平静，“你记得我吧，3年前，在半岛路266号……”
“记得，下雨了，我给了你一把伞……唔！！！”
陆焉知差点咬断自己舌头，萧略毫无预兆举起剪刀，半点儿没迟疑地扎在了他肩头的血洞上！
非常准！
陆焉知甚至能听到锐器锋利细小的尖儿刮擦子弹金属外壳的声音！冷汗瞬间冒了整整一后背，陆焉知连牙都跟着酸。
“对，黑色的伞，伞柄不是塑料，是木头的，很漂亮……”萧略接着回忆道。
子弹斜着嵌进去，这个角度下剪刀很难把它拨出来。萧略想了想，拿剪子当钳子用，一点点往外扩，将那个血洞撑得更大。
“那天我爸妈出车祸，都没救回来。我哥瞒着我，我想顺着他装不知道，心里太难受，我出去躲躲他。”萧略手上动作很快，嘴上却缓慢地娓娓道来。
那些人一说他是萧荀弟弟时，陆焉知就猜到了，三年前他遇见这少年晚上，刚好是他们家出事那天。
“那天降温又下雨，没感冒吧……艹你妈！你妈！艹小杂毛儿！疼死了！你他妈干什么呢！”陆焉知竭尽所能的控制着自己，以免跳起来直接吃了这小子脑花儿。
萧略只理会对方前半句，“没感冒，那把伞很大，我连裤脚都没湿。”
他保持着撑开那把剪子的姿势，死盯着那枚露出个头儿的日光弹，深呼吸一口气凑过去，嘴唇覆在那处伤口，那枚已经变形的日光弹就这样被他吸了出来！
伤口愈合的速度达不到肉眼可见那么快，但也确实叫人颇为惊奇了。
车里的灯都亮着，陆焉知注意到萧略唇角的那一抹血迹，收回视线，关了内室灯，手摸上方向盘。
气氛暧昧又诡异。
萧略摸了摸丝丝发凉的唇角，指腹沾上了血，他忽然觉着耳根快着火了。
陆焉知这边儿也是压着呼吸，觉着喘得声太大会很不方便，他哼了一声，试图打破这偶像剧滤镜，“连裤脚都没湿，小鬼子你糊弄谁啊？”
………
途径地摊，萧略跑下去帮陆焉知买了件白T恤。
离第四区还差最后五公里，路上横着一堆警车，路障架了起来，正一辆车一辆车过筛子。
陆焉知拧着眉毛在队伍里排着，朝萧略抬了抬下巴，“去问问怎么回事。”
透过车窗，能看见萧略正和警察搭话，那孩子脸上笑意僵住，陆焉知的眉头也跟着皱紧——警察八成没说什么好话。
萧略回了副驾驶关上车门，“有没有小路去第四区？”
“他们跟你说什么了？”陆焉知耐着性子问他。
萧略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着刚才那个警察说的话——“盘罗茶全遇刺身亡，监控显示杀人的就是那个红心。现在正戒严通缉呢。”
陆焉知一直跟他在一起，不可能去杀人。
萧略抿了抿唇，唇角没痊愈的伤又溢出了血珠儿。他在想，如何和陆焉知说。
“盘罗先生……”
萧略艰难的开了个头，耳边忽然炸起此起彼伏的急刹声！
两个人同时回过头，是文敛的人追上了他们。
萧略竟然在这时候觉着松了一口气。
靠后的某辆车里，元雀一边儿说话，嘴里满口金牙一边儿发光，“孔哥，前边儿有条子，怎么办？”
孔伽觉着这人金牙碍眼，一双倒三角眼瞟向对方，“那我们就在这看着，陆焉知就在前边儿。条子抓他走，到时候文先生一声招呼，转手就能把他关到我们地盘。”
孔伽越说越得意，脑袋里想着陆焉知那双不乐意正眼瞧人的神态，还有那副腿长手长的顶好身材，邪火直往小腹翻滚，掏出手机直接给人拨了过去。
“孔伽。”
是陆焉知的声音，没什么语气。
孔伽啧了一声，贴着话筒叹气，“不是我说你，怎么那么小气，不就是当年茶全没救你爸妈只救你了么，这么点小事儿你一直耿耿于怀，结果还杀了他？茶全毕竟养了你十年吧？”
“杀了谁？”陆焉知问。
“盘罗茶全！”孔伽神经质的尖声嚷起来，似乎觉察到自己失态，冷哼一声，又降了个八度说话，“陆焉知，快说几句软话，哥哥想办法救你。不然你就等着折在这儿吧。”
孔伽脑子里都开始想用什么姿势把这小子操开花，忽然响起震天的跑车轰鸣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设卡那儿，五颜六色的跑车隔着路障停了下来。
打头那辆车上下来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不知和那条子头头说了什么，条子大队即刻停下了查车，收队撤退。
情急之下，孔伽下了车，朝着那皮夹克大喊，“阮骞，我知道你和陆焉知玩得好，他杀了King，你要是敢保他，你这四区治安官的位置还能保住吗？”
阮骞朝孔伽看过来，被人喊得脑仁儿疼，连忙摆摆手，“这话说的，我不是来保他的。”
于是他一转身，抬手招呼带来的好大一堆人，下令道，“去抓陆焉知！”
呜呜泱泱的人群一拥而上，路障被踢得满公路乱滚，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孔伽明知道阮骞是来趁乱捞人的，又只能干着急。他甚至没找着陆焉知在哪。
………
萧略趁乱跟着陆焉知一同上了辆黑色轿车，刚关上车门，就被驾驶位上那男人横了把刀子在脖子上。
刀子冰冰凉，萧略坐着不敢动，因为一不小心丧失平衡就能达到自刎效果，“陆……陆……陆……胭脂哥！”
陆焉知二指将阮骞举着的那把刀推到了一边儿，解释道，“路上捡的一个小孩儿。没事儿。”
短暂的沉默后，陆焉知抬头看向阮骞，“阿答在哪？”
“联系不上。”阮骞回道。
“茶全的尸体，别急着烧。找百合验一验……”窒息感一寸一寸要将陆焉知掐死，他凝了凝神，看向前方，“就这吧，三岔口。”
阮骞靠边停下车。长匕首在他手上转了个圈儿，刀柄朝向了陆焉知，“来，做戏做全套，扎深点。”
陆焉知接过那把匕首，匕首的全部刀刃全没入阮骞小腹，他松开手，回头看了一眼，而后回了车上。
萧略没有说话。
…………
阮骞躺在高速路中央，伸手拦那辆挂警牌的吉普车，“警官！快送我去医院！”
视野有盲区，萧荀踩刹车的时间晚了点，整个车身往前滑，保险杠将将要磕上阮骞的脑门儿，阮骞俩眼睛瞪圆，往后一躲。
萧荀一身卡其色警服，他跳下车，甩上车门，整辆大吉普都跟着凶猛一颤。
“治安官先生？”萧荀扫了眼阮骞胸膛上插着那把匕首，和以阮骞为中心淌成一个圆的那滩血，毫不客气的笑了一声，“拍电影呢？这什么阵法？电锯惊魂？猛鬼舔人？”
血流得太多，阮骞眼前一黑一黑，他强撑着坐了起来，“是萧警官啊。占城就跟四区连着，你也不常来走动走动？”
“治安官想要哪种走动？”萧荀抬头看了看前边儿的三岔路口，不打招呼抬手就把阮骞胸前那把匕首拔了出来，鲜血即刻喷涌出来，溅了萧荀一脸，不一会儿血流断崖式收小，直至伤口自愈。
阮骞缓了一口气，照着剧本往下演，“陆焉知捅了我然后跑了，警官你可一定要抓住他！”
萧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指了指前边儿三岔路，“那他走的这三条路中的哪一条？”
阮骞毫不犹豫，“中间这条。”
萧荀笑了一声，朝着对讲机里发了命令，“前边儿三岔口均分三队，阿福，千叶，本杰明，各自带队。”
萧荀转着手上那把刚从阮骞身上拔下来的匕首，笑了笑，“劳治安官先生大驾，跟我回去做个笔录？”